島子

那個應該叫做盧準的人仰面躺在地上,上半身套著灰色線衣,背后是鋪著乳白色瓷磚的地面。下半身赤裸,斜著搭在地鋪上,屁股下的棉褥子和皺皺巴巴的床單可以讓他光溜溜的皮膚不至于感覺太涼,如果他還有知覺的話。
還有氣沒?女房東躲在我身后問。
都兩天了,大姐,沒看都硬了?我回道。
女房東又瞥了一眼尸體,然后嚇得直拍胸脯,嘴里念叨著,那可怎么辦,那可怎么辦?
我換了個語氣說,大姐,你別慌,死沒死我也說不準,得問醫生,死不死得他們定。
然后我出了草廈子,掏出手機打120急救電話,沒過幾分鐘就聽見救護車嗚嗷嗚嗷地跑來了。醫院離得近,也就隔三兩個紅綠燈的樣子,只是找這個草廈子費了點兒時間,七拐八拐的不好走。穿著墨綠色連衣褲的醫護人員下了車,抬著擔架又走了一會兒才到草廈子門口。護士從擔架上麻利地搬下心電儀器,熟練地貼到盧準裸露的身上,一測,回頭對大夫說,死了。大夫又鄭重地跟我們宣布盧準已經死亡的確切消息。
這個時候,所長也打來電話問,怎么樣?
死了,沒救了。
120來看了?
就是120來的護士和大夫說的人已經死了。
你還在那兒看著別讓人進,我再聯系法醫過去。
醫生看了確認死亡,就得法醫看了。流程是這樣的。法醫來得慢,是從另一個較遠的案發現場趕來的,倆生瓜蛋子,上個月見他們的時候還一個城里一個鄉下,在派出所干治安警,這次搖身一變突然成法醫了,我一時沒適應。他倆倒也不算外行,把我攆出來,戴上乳膠手套在室內一通忙活。照相機咔嚓咔嚓直閃光,把尸體翻過來覆過去檢查了一番后,出來了。
法醫孫虎對女房東說,我們看了,沒外傷,室內也沒有打斗、翻動痕跡,可以排除他殺,初步判斷應該是心腦疾病引起的猝死。當然,我們只是初步判斷,你們家屬如果有疑義,可以申請尸檢。
女房東急忙擺手,我不是家屬,我是房東,是他租我的草廈子住的。
孫虎說,哦,是這樣。然后扭頭問我,褚哥,聯系家屬了嗎?
我說,沒有,外地的,一時半會兒怕是聯系不上。你們撤,剩下的交給我們吧。
等殯儀館的車把尸體拉走后,我才回了所里。天都黑了,所長還沒走,問我死者的情況。幸虧上個月我查租房時查到過這個人,看他身份證上的名字叫盧準,遼島人,我在本子上記了,回來做了流動人口登記。
記得那時是春天,我砰砰砰敲盧準家的門。他家房門緊閉,鐵皮防盜門好多年了,到處滲著鐵銹。盧準睡眼惺忪打開門,看見是警察,問是查身份證吧,我說對。盧準就轉頭去取身份證。我問盧準在這兒干什么工作,他說做點兒國際貿易,具體就是電子元件的貿易。
我心里嘁了一下,暗道真能吹牛,做國際貿易還租草廈子???我們這兒叫草廈子,別的地方叫地下室或者儲藏間,原本是放雜物的地方,在樓房的最底層,低矮而狹小。有些人家收拾收拾幾百塊錢廉價租出去掙點兒小錢,有錢人沒有租草廈子住的。我看了看他方面大耳的臉,倒像是個體面人。不過人不可貌相,騙子都長得像好人,要不騙不了人,等會兒回去在電腦上查查,看是不是在逃詐騙犯。回所里后我確實查了,不是逃犯。
在等法醫來的時候,我向女房東問了問盧準的情況。女房東說,有一次要給草廈子換坐便器,就跟他聊了會兒天。那是他們唯一的一次閑聊。盧準說他在這兒有兩套房子,不過去年賣了。因為他信佛了,佛說得過苦修的日子,不能貪圖安樂,所以他不住寬敞的大房子,租個逼仄的草廈子住,就跟達摩老祖住山洞面壁苦修一樣,他也得用艱苦的環境磨煉自己。女房東又補充了一句,也不知道那人說的是真是假。
回到所里我把了解到的情況匯報給了所長,又說,法醫看了,不是案件,估計身體有暗疾,突然發作猝死的。
所長松了口氣,說,那就好,不是案子就好,趕緊聯系家屬吧。我先走了,明天國慶節,一早我還得回來值班,就把節挪到今天過了,閨女跟女婿做好了飯在家等著我呢。
我和倆輔警留在單位,聯系家屬頗費了些周折。內網上查不到盧準的親屬,更別說聯系方式了。沒辦法,只能打電話給遼島當地的110,再轉到派出所讓他們幫忙通知,派出所接電話的同志態度不錯,沒一點兒猶豫就答應了。過了一個鐘頭,人家派出所回話說查了,盧準離婚了,他前妻的電話打不通;又聯系了他二姐,他二姐說跟盧準多年沒聯系了,走得也不近,她不管,讓找他兒子;可他兒子的電話也打不通。當地派出所的同志說,我們已經盡力了,號碼給你們吧,你們自己再聯系,我們無能為力了。拿到號碼后我又打了好幾遍,也沒打通,看看時候不早了,打算等明天再說。
躺在床上快進入夢鄉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把我嚇了一跳。我定了定神,伸手從旁邊椅子上拿過手機按了接聽鍵。
電話里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問我,你打我電話了?
我一時有點兒迷糊,我打誰電話了?愣了兩秒鐘清醒過來,趕緊說,你是盧準的家屬吧?
以前是,但我跟他早離婚了,現在沒有任何關系,他的事別找我,不好意思啊。
我聽她的意思要掛電話,急了,趕緊說,別掛,別掛,他死了!
那邊無聲片刻后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嘆,然后又是沉默。過了一會兒問,怎么會死呢?他很健康的??!聲音帶著點兒哭腔。
我認為應該是猝死,這也是法醫的初步鑒定結果,要想知道猝死的具體原因就得尸檢了。
那邊又是沉默。我耐心地等著,很理解曾經同床共枕的人突然死了,肯定有些接受不了。即使已經形同陌路或者反目成仇,平時咒他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轟,但真的不得善終了,又開始自責內疚,恨自己是不是有點兒太毒舌了。
那邊果然抽泣起來,那可怎么辦?他兒子在國外,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怎么辦,要不你們找他姐吧。
給他二姐打電話了,他姐不管。
他好幾個姐呢,再問問他別的姐吧。我們去不了,就這樣吧,只有這樣了,只能這樣了,好吧好吧,先這樣吧。然后聽筒里沒了聲音,那邊急匆匆地掛了電話,仿佛掛慢了我能順著電話線把她薅過來似的。
第二天早晨等所長來了后,我跟他匯報了昨晚接到盧準前妻電話的情況,說那邊來人的日期沒定、人員也沒定,就是來不來還不一定呢。即使有人來,估計這兩天也來不了。
所長說,好,你回去休息吧。
我就到了院里,開著車走了。
假期總是過得很快,像屋檐上的露珠,太陽升起落下就沒有了。在我假期結束再上班的一早,門外進來了兩個人,一個老頭兒和一個年輕些的女子,看長相、打扮與本地人不太一樣。女子高挑的個頭兒,略顯瘦削,很是好看,我就多看了兩眼。
女子迎著我的目光走到咨詢臺前說,我們是那個盧準的親屬,來料理他的后事的,你們這兒的誰前幾天給我婆媽打過電話是不?
我回過神來,說,是我打的,你們是什么親屬關系?
我是他兒媳,這是我爸。她指指身旁的男子,又補充道,盧準的親家。說著打開一個文件袋,掏出一沓證明材料,有戶口簿上的父子證明,結婚證上的夫妻關系證明,還有全權委托書什么的。
我在那堆紙里扒拉一陣子,有的文件復印了好幾份,也有一份的。我每份拿出來一張,看了看,還比較齊全,完全能夠證明她全權代表的身份,不至于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喊一嗓子,說他才是全權代表,讓我們蒙住,陷入被動的局面。
接洽寒暄完了,盧準的兒媳也沒拖泥帶水,表示想先看看她公公居住并且去世的地方,算是憑吊一下吧。這種要求合情合理,誰也不能拒絕。那地兒離我們所也就幾百米的距離,不算遠。我便自己開車帶他們去了。
兒媳看了盧準租住的草廈子,直搖頭嘆氣,但沒說什么話,只問我,有鑰匙嗎?我說我沒有,開門得叫房東過來。我打電話把房東叫過來,雖然事情過去好幾天了,女房東仍然有點兒驚魂未定的樣子,臉色灰黃,有氣無力,大概很少看到死人的緣故。
女房東開了門就閃到一邊,里邊光線很暗,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楚。盧準的兒媳和親家在門口猶猶豫豫地不敢進,可能怕黑或者怕剛死過人的那種陰沉。加上關了好幾天的房間里涌出來的空氣有股霉味兒,那味道中甚至能嗅出一絲死人的氣息,黑暗又蒼白。
我是見過幾次死人的,老的少的,美的丑的,身體完整的,腦漿崩裂血肉模糊的,也就見怪不怪了。我過去摸索著在門里旁開了燈,室內一下就亮堂了。盧準的被褥還是那樣癱在地鋪上,像張搓皺了扔在地上的糖紙。
夜幕中,杵在門口的盧準兒媳的情緒突然有點兒崩潰,扭頭伏在她父親的肩上哽咽幾聲。還好這種情緒一會兒就好了,等她扭過頭來時,已經風平浪靜。她問我,警官,我們能進去清點一下我爸的遺物嗎?
我說,當然。
房間里的擺設很簡單,可以說得上是簡陋。小小的草廈子隔成了更小的兩間,外邊充做臥室和起居室的房間略大一些,東邊的屋子沒有窗戶,黑漆漆的,也許有燈,摸索著能夠找到開關。后來里邊燈亮了。我沒有進去,人家在搜尋遺產,我一個外人待在旁邊不合適。我跟房東在門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后來房東的老公也來了,以前見過,應該是同行,有點兒面熟。他也對我有印象,跟我熱情地打著招呼。
盧準的遺物少得可憐,看來真的過著極簡的生活。遺物多是些衣服,他們父女倆翻遍了那些衣物的每一個口袋,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絕入耳,像有一窩耗子在屋里磨著牙齒。翻出來的衣服、器皿、收音機,還有手表等扔在門口,像是舊貨市場的攤位。
后來,兒媳從里屋提出來一個拉桿箱,灰色纖維外殼,看樣子有些年頭兒了,幾個棱角處磨出了毛邊,拉桿縫和輪子上積了陳年的污垢。兒媳把拉桿箱平躺著放在門口,把拉鏈拉開,只見里邊裝得滿滿當當的都是集郵冊,一摞壓著一摞,上邊還有幾本紅皮或者藍皮的存折。
我年輕的時候有一陣子挺喜歡集郵,把自己收到的信件、父母的信件以及從其他途徑能搞到的信件上的郵票,連同信封用剪刀剪下來,然后投入灌了熱水的玻璃瓶里,很快郵票從信紙上剝離開來,就跟德州扒雞的肉與骨頭分離一樣。再用扁頭鑷子把郵票撈出來貼在杯壁上,灼熱燙手的玻璃杯壁很快就把濕漉漉的郵票烘得干燥而平整,若非墨黑色的郵戳出賣了它,它嶄新得讓人以為沒用過一樣。
盧準的兒媳蹲下身,把存折翻了翻裝進她挎的坤包里,然后扒拉那一本本的集郵冊。我從來沒見過多到裝了滿滿一拉桿箱的郵票,便滿懷新奇地湊過去看稀罕。她父親這時從屋里出來了,說,我在屋里翻過了,沒找到。她便停止了翻找,把箱蓋蓋上,把拉鏈從這頭拉到那頭。
這親家說的話有些蹊蹺,我就問道,是不是丟了什么東西?
老頭兒沒接我的話,盧準的兒媳歪頭遲疑了一會兒,然后轉頭對我說,不是的,沒丟什么東西,很可能在很久以前就沒了,應該是被偷了。我公爹多年前說過,不過我婆媽和其他人不太相信。盧準的兒媳怕自己解釋得不太準確,放下手里的活兒站起來對我詳細說了這件事。
通過盧準兒媳的敘述,再與前幾天女房東介紹的情況結合,這盧準的人生脈絡就像電影一樣生動地呈現在我的眼前。也不知道真假,反正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就姑且當成真的了。
盧準生前或者說在落魄之前,應該算得上個人物。十五年前,盧準是南方某個大學的教授,那個時候他風流倜儻,才華橫溢,堪稱春風得意馬蹄“輕”,輕得渾身骨頭沒有四兩沉。他的這種狀態為同事所不齒,卻被幾個涉世未深的女學生崇拜得五體投地,這讓盧準更加迷失了自我。面對主動投懷送抱的女學生,他欣然接受。然而僅在半個月后,他那淳樸而心思縝密的老婆就靠著女人的第六感發現了他的不正常,暗暗觀察了幾個晚上后,把盧準和那個女孩兒抓了個現行,將他們按在了盧準辦公室的沙發上。
從后來事情的發展來看,盧準前妻簽字離婚時的詛咒終于成為了現實。前妻曾咬牙切齒說“你會遭到報應的”,一語成讖。盧準新娶的那位畫眉鳥般的小媳婦沒有看起來那么愛他,此后的幾年,她悄悄地把盧準的財產一點點地吞食,從她和盧準共用的口袋里轉移到她自己專有的一個香囊里了。盧準還是位受人尊敬的大學教授時,豐厚的薪水保障他過著衣食無憂的富足生活,并且能維持他集郵的愛好,甚至珍稀的絕版錯版郵票他也收藏了不少,最讓他稀罕的是一整版的庚申年猴票。等到盧準傻乎乎地發現自己將要成為一個窮光蛋的時候,他終于意識到了危機,滿屋滿院搜尋他換了好幾個地方藏匿的猴票。他找了曾經藏過的每一個地方,甚至連耗子洞也扒拉扒拉看看,但都空空如也,也不知道是被小媳婦轉移了還是被偷了。于是他只好面對現實,承認自己的人生輸得一塌糊涂,已經不名一文了。
盧準被小媳婦掃地出門的那天,兒子來接他。盧準告訴兒子,自己現在窮困潦倒,并且最值錢的那版猴票也被人偷了,沒有什么能留給兒子的了。然后就告別兒子,帶著簡單的行李開始浪跡天涯。盧準的兒子在幾年后有了自己的家庭和漂亮的媳婦,把他爸的往事以及最后對他說的猴票被偷的話講給媳婦聽。盧準的兒媳和盧準的前妻一樣聰明,對那不值得信任的老公爹的說辭不置可否。所以,直到聞聽公爹的死訊,全權代表丈夫和婆媽的意愿來處理后事時,仍然心存僥幸,惦記著傳說中的珍稀郵票。但這種僥幸在她清點完盧準的遺物后,就徹底破滅了。
心灰意冷的兒媳打掃完戰場后,想讓房東幫忙處理他們挑剩下的破爛兒,被房東拒絕了,說她可不敢動死人的東西。后來他們把這個任務推給了我,覺得我作為一個片兒警,肯定認識仨倆收破爛兒的老頭兒,就讓我找個收破爛兒的來收拾這個爛攤子。我想了想還真認識一個,就給轄區收舊貨的梅江水打了電話,讓他過來給一個叫盧準的死者收拾草廈子,主家也不要錢,東西能用的就自己留著用,沒用的幫著扔垃圾桶里,把屋里清理干凈就行。老梅很痛快地答應了,甚至沒問我該去哪兒。我當時正因為解決了別人的為難事而充滿了助人為樂的滿足感,有點兒沾沾自喜,就忽略了這個他沒問我地點的問題。
第二天早晨,一覺醒來我忽然想起這事來,就給梅江水打電話,想告訴他要收拾的草廈子的地點。梅江水卻告訴我說,昨天已經給收拾完了,并且用他隨車帶的掃帚把房間打掃得一干二凈,讓我放心,說他還有事先不說了,就掛了電話。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絲疑慮。
后來發生的事讓我沒有時間去找梅江水來解答我的疑問。正如我不想看到的那樣,半路還真殺出了個程咬金,一下子來了倆,就差揮舞著開山板斧了。在盧準的兒媳拿了我們給開的火化證明前往殯儀館后不到半個小時,原先遼島的警察怎么勸都不愿意來的盧準的兩個姐姐,委托他們的丈夫趕來了,行色匆匆,帶著滿身的疲憊。
聽完我的情況介紹,包括盧準的死亡原因以及財產的處理,兩位姐夫對我說,他們妹夫的遺產是不能隨便交給他的兒媳或者其他什么人的,因為他們跟盧準還有一筆賬要清算。我在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叫嚷中聽出個大概:就在前兩年,盧準向他的母親,也就是眼前兩位的岳母借了二十萬元錢,說是要開個超市,他們認為自己完全有理由和法律上的支持來繼承這個海邊小城某個超市的一部分,否則就是不公平并且不合法。
我被這突然出現的狀況弄得瞠目結舌,片刻后迅速理清了頭緒。我清清嗓子恢復了從容,請問你們有當地派出所開的證明文件嗎?或者能證明你們與盧準親屬關系的任何資料都行,如果沒有的話,那你們去與手續齊全的盧準兒媳交涉吧,他們的手續倒很齊全。他們現在在殯儀館,如果你們趕緊過去,應該能在那兒見到他們。原本信心滿滿的兩個姐夫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然后悻悻地離開,不知道是去追盧準的兒媳還是原路返回了。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因為從那以后過了好幾年,我都沒再見過盧準的兒媳或者姐夫之類的任何親屬,也就是說,他們沒有再返回來對我提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事情這樣結束還是很圓滿的,作為一個小警察,能夠安安穩穩處理瑣事而不被投訴,能夠熬到退休按月領夠吃夠喝的退休金,就別無奢求了。盡管我內心覺得這件事隱約有蹊蹺,特別是聽說梅江水發了大財搬走了,不知所終,我更覺得梅江水身上藏了秘密。然而梅江水不知道去哪兒了,這件事也許永遠是一個謎了。
又過了幾年,我休年假去南方旅游,在氤氳的水鄉小橋之間穿梭徜徉,后來被一個炸臭豆腐攤的香氣吸引,擠了進去。右邊跟我擠的那個人突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扭過腦袋,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是梅江水。我看到這張臉的第一反應不是他鄉遇故知的喜悅,而是解開一個謎團的急切。本以為這個謎永遠也解不開了,沒想到時隔多年,竟然與梅江水在千里之外的他鄉,機緣巧合在臭豆腐攤前相遇。
梅江水很熱情,把我領到他家里,炒了好幾個看著很好吃的地方特色菜要盡地主之誼。我盛情難卻,在連干了兩杯米酒后的微醺中,終于提起了那個困擾了我好久的謎團。我試探性地說起了盧準,梅江水立刻警覺起來,他瞪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兒,說,我知道,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一版郵票的事嗎?
郵票?什么郵票?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大腦卻飛速轉動,猴票?整版的猴票?難道盧準兒媳說的郵票確實存在?職業素養讓我不動聲色,保持沉默,微笑著示意他說下去。
梅江水抿了一口酒,用手抹了抹嘴,說起了他跟盧準的交情。其實我認識盧準好久了,我們有交集,甚至算朋友。你知道盧準有病嗎?很嚴重的糖尿病,他被開除了公職,醫保少得可憐,他的老母親每月用自己的醫保購買胰島素,再裝到泡沫箱里加了航空冰給他寄來。有一段時間,不知是他老母親生病住院了還是其他什么原因,盧準好多天都沒有收到賴以續命的藥。有一天他病情發作,躺在離他的住所不足五十米的道邊,像具尸體一樣癱在地上……
傍晚回家的梅江水騎著收破爛的三輪車緊急剎了車,走過去伸出一根手指到鼻孔前探了探,還有氣息。一身力氣的梅江水一只手抓著腰帶,另一只手抓著衣領,把半死不活的盧準扔到車斗里的一摞紙殼子上邊,將他送到最近的醫院。經驗豐富的醫生發現盧準的血糖高得嚇人,一針胰島素扎下去把他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
死里逃生的盧準某天在道上把梅江水的三輪車攔了下來,死拉硬拽地把救命恩人扯到了他苦修的寒窯里擺酒謝恩。微醺的盧準自怨自艾地對梅江水講了他的曲折人生,然后從里間拖出旅行箱,拉開夾層的拉鏈拿出一本硬皮的集郵冊,小心翼翼地把夾在最中間冊頁間的一整版郵票拿出來,對梅江水說,這是我最值錢的東西了,你千萬不要寄信時把它貼到信封上,也不要隨處丟棄。遇到實在過不去的坎,你把它拿到大城市的集郵公司門前展示,會有無數人涌到你身邊,都想用大把的鈔票換你手里的這些小猴崽子們。
說完這段經歷,梅江水告訴我,盧準的遺物也是我幫著清理的,聽房東說你們公安鑒定的猝死,我覺得是長期沒注射胰島素,死于糖尿病并發癥突發的休克。因為我收拾冰箱時看了,里邊一瓶胰島素都沒有了。梅江水往地上潑了一盅酒,說,這杯是敬老盧的。他重新把杯子斟滿,說,后來我家失火的事你也知道,熱浪熏壞了我的氣管,住了一段時間的醫院。家里燒得一片狼藉,幸好我把那版郵票放在臥室里,消防隊撲救得及時,臥室沒有過火,郵票完完整整的。我覺得這也算遇到難處了,出院后就帶著郵票奔到大城市。實在出乎我的意料,那張花紙比同樣大小的金箔板還要值錢,就我的見識來講,可以說是價值連城了。
我又干了一杯酒。然后我一身輕松,困擾我多年的謎團終于解開了,我明白了梅江水為何沒等我說就知道盧準的住處,除此之外,我也覺得梅江水得到郵票的說法合情合理并且合乎法律,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梅江水是通過不正當的手段獲取的那個東西。
狡猾的盧準,背叛了妻子之后又欺騙兒子,悄悄地藏匿了猴票,讓我感嘆不已。歸根到底,是具有血緣關系的親情,還是有救命之恩的友情,才能配得上一整版的珍稀猴票呢?或者說,一張薄薄的紙片印上花花綠綠的圖案,真的有那么珍貴嗎?直到醉倒在梅江水的酒桌上,我也沒想明白這個道理。
責任編輯/吳賀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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