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軒,呂曉雪,楊靜
山東第一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山東省千佛山醫院)消化內科,濟南250014
急性胰腺炎(AP)是臨床常見的消化系統急癥之一,其常見病因除膽道疾病外,還包括過量飲酒、高脂血癥等。近年來,隨著居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高脂血癥的患病率越來越高,高脂血癥已成為我國繼膽結石后AP的第二大常見病因,特別是高甘油三酯血癥(HTG)[1]。高甘油三酯血癥性急性胰腺炎(HTG-AP)因誘因隱匿、淀粉酶升高不明顯等在早期極易被誤診,加之病情進展迅速、合并癥多、有重癥化傾向等,給臨床救治帶來一定困難。HTG是一種因脂質產生增多或代謝減少所致的疾病,具有一定的家族遺傳傾向。有研究報道,大多數嚴重HTG患者存在繼發因素的同時伴有家族性HTG[2]。脂蛋白脂肪酶(LPL)是TG代謝過程中的關鍵酶,具有水解TG和介導脂蛋白攝取雙重作用。LPL基因突變可導致嚴重的HTG和乳糜微粒血癥,進而導致HTG-AP發生。迄今為止,在人類基因突變數據庫中,導致HTG-AP的LPL基因突變的位點超過100個[3]。2021年11月,本院收治1例LPL基因突變致HTG-AP患者,現對該病例的誘發因素、臨床表現、基因突變位點以及診治情況進行回顧性分析。
患者女,27歲,因“上腹痛伴惡心、嘔吐1 d”于2021年11月4日以“急性胰腺炎”收入院。患者入院前1 d暴飲暴食后出現中上腹持續性絞痛,呈陣發性加重并向腰背部放射,平臥位時腹痛加重,彎腰屈膝位時腹痛減輕;同時伴惡心,嘔吐3次,嘔吐物為胃內容物。既往異位妊娠1個月余,予口服甲氨蝶呤治療,無其他基礎疾病。
門診急查(發病約15 h)血淀粉酶342.4 U/L、血脂肪酶3 132.0 U/L、白細胞計數15.41 × 109/L、中性粒細胞計數14.30 × 109/L。腹部CT平掃示,胰腺體尾部飽滿,密度不均,周圍脂肪間隙模糊,可見片絮狀、條絮狀增高影,周圍滲出明顯,符合胰腺炎并周圍滲出表現。體格檢查:強迫體位;雙肺呼吸音低,可聞及濕性啰音;腹部膨隆,腹肌略緊張,中上腹壓痛和反跳痛,Murphy's征陰性,腸鳴音減弱。入院后立即予中高流量吸氧、液體復蘇、醋酸奧曲肽抑制胰液分泌、烏司他丁抑制胰蛋白酶活性、持續胰島素泵入快速降脂、抗感染以及營養支持等對癥治療。
入院后3 h(發病約18 h)病情進展迅速,出現胸悶、憋喘,體溫38.0 ℃、心率116次/分、呼吸36次/分、血氧飽和度88%。根據患者臨床表現,考慮診斷重癥急性胰腺炎(SAP)。靜脈采血可見乳糜血,白細胞計數13.27 × 109/L、中性粒細胞計數12.47 × 109/L、降鈣素原0.202 ng/mL、C反應蛋白166 mg/L、IL-6 47.62 pg/mL;TG 63.66 mmol/L,TC 22.25 mmol/L,血淀粉酶259.0 U/L,血脂肪酶544.60 U/L;血氣分析示,pH 7.3、乳酸1.5 mmol/L、血鈣危急值1.34 mmol/L;腹部CT平掃示,胰周滲出較前增大,腹腔積液,左側腎前筋膜增厚;胸部CT可見,胸腔積液,左側為著,左側肺組織膨脹不良;改良Marshall評分3分,改良CT嚴重指數評分8分。考慮診斷急性重癥HTG-AP,同時合并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全身炎癥反應綜合征、急性胰周液體積聚等嚴重并發癥。在前述治療基礎上,予血漿置換3次、人工肝血液凈化3次??紤]患者為青年女性,胃腸動力可耐受,盡早予鼻腸管置入短肽型腸內營養劑,同時調節腸道菌群。入院17 d,復查TG、TC、血鈣、C反應蛋白等基本恢復正常;腹部CT平掃示,胰周滲出明顯好轉;胸部CT可見,雙肺炎癥和胸腔積液基本消失?;颊卟∏槊黠@好轉,遂出院。出院后規律服用非諾貝特200 mg/d。發病5周后返院復查腹部CT,可見胰腺假性囊腫,無明顯自覺癥狀,未予特殊處理;后多次返院復查腹部CT,可見假性囊腫明顯吸收好轉。隨訪1年未復發。后因妊娠自行停用非諾貝特,于發病16個月TG升高至4.8 mmol/L。建議患者控制飲食,改善生活習慣,繼續動態監測TG,必要時應用ω-3脂肪酸調節血脂。
患者為青年女性,有甲氨蝶呤治療史,BMI 24.84 kg/m2,無酗酒史及糖尿病史,但TG達到63.66 mmol/L,病情嚴重且進展迅速??紤]患者可能存在原發性HTG。經患者及其家屬同意,對患者及其一級親屬進行家系調查。該家系兩代3人,均為山東省原住居民,漢族,僅發現1例LPL基因突變致HTG-AP患者。經DNA測序發現,該患者LPL:NM_000237.2:c.89-1G>C、LPL:NM_000237.2:c.900G>A;p.(Gly300=) 存在雜合突變(見表1);其父母上述兩個位點均未見異常。考慮該患者LPL基因突變為后天突變。

表1.TG-AP患者LPL基因突變檢測結果
AP是一種胰腺急性炎癥和組織學上腺泡細胞破壞為特征的疾病,是臨床常見的消化系統急癥之一,常常由局部發展累及全身器官及系統,進而發展成為SAP[4]。AP的常見病因有膽道疾病、過量飲酒、高酯血癥等。近年來,隨著居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高脂血癥的患病率越來越高,高脂血癥已成為我國繼膽結石后AP的第二大常見病因,特別是HTG[1]。有研究報道,當TG>11.3 mmol/L時,HTG-AP的發生風險約為5%;當TG>22.6 mmol/L時,HTG-AP的發生風險為10%~20%[5]。北京協和醫院的一項回顧性隊列研究分析了2001年—2016年475例中重度和重度AP患者,其中108例由HTG所致,研究期間HTG-AP占比從14.3%逐步上升至35.5%,而膽源性胰腺炎占比逐年下降[6]。LIN等[7]研究報道,福建省立醫院10年間診斷的AP患者中,HTG-AP的發病率增長了約2.6倍。目前,普遍認為HTG-AP的發病機制與以下因素有關:胰腺微循環障礙及鈣超載,蛋白激酶C活化導致胰腺細胞損傷,炎癥遞質釋放增多引起瀑布樣級聯反應,以及包括LPL、囊性纖維化跨膜傳導調節因子等基因突變在內的遺傳因素[4]。
LPL是由脂肪細胞、心肌細胞、骨骼肌細胞等實質細胞合成的一種酶,是TG代謝過程中的關鍵酶,具有水解TG和介導脂蛋白攝取雙重作用。人類LPL基因定位于染色體8p22,長約35 kb,由10個外顯子和9個內含子組成。LPL基因缺陷導致的Ⅰ型高脂蛋白血癥,又稱家族性高乳糜微粒血癥,為常染色體隱性遺傳病,其主要表現為血漿乳糜微粒增加、TG水平升高。迄今為止,在人類基因突變數據庫中,導致HTG-AP的LPL基因突變的位點超過100個[3]。HTG-AP好發于中青年男性,而本例患者不屬于高危人群,入院時存在嚴重的HTG,結合患者臨床表現和發病特點,考慮存在家族性或遺傳相關脂蛋白代謝異常,懷疑LPL基因突變所致HTG-AP,遂行基因組測序,結果發現LPL:(NM_000237.2):c.89-1G>C、c.900G>A;p.(Gly300=)存在雜合突變。其中,LPL:(NM_000237.2):c.89-1G>C雜合突變的致病性已有文獻報道[8],但目前鮮見LPL:(NM_000237.2):c.900G>A;p.(Gly300=)位點突變的致病性報道。
本例患者成年發病,其父母均未見LPL基因相關位點突變,但該患者曾有甲氨蝶呤治療史,考慮LPL基因突變可能與甲氨蝶呤誘導有關。甲氨蝶呤可通過競爭性抑制二氫葉酸還原酶而阻斷DNA合成,主要用于治療某些惡性腫瘤(如結直腸癌、胃癌、乳腺癌)和自身免疫性疾病(如類風濕關節炎、銀屑病關節炎)。但長期大量使用甲氨蝶呤可引起骨髓抑制、胃腸道反應以及肝腎功能損害等不良反應[9]。盡管已有研究報道,甲氨蝶呤具有胰腺毒性,可引起胰腺水腫、炎癥甚至急性壞死性胰腺炎[10]。但鮮有甲氨蝶呤與LPL基因突變有直接關聯的報道。
HTG既是HTG-AP的病因,又是導致HTG-AP病情難以控制甚至加重的誘因。因此,將血清TG快速降至5.65 mmol/L以下是有效治療HTG-AP的關鍵[4]。臨床常規使用貝特類調脂藥物、肝素或低分子量肝素、持續胰島素靜脈泵入以及血液凈化,其中血漿置換降低TG的效果更明顯,若條件允許可優先選擇血漿置換聯合血漿吸附[4]。胰島素具有抗炎、保護血管內皮、減少脂質浸潤等作用,低分子量肝素具有抗凝、抗炎、維持內皮細胞完整性等作用,二者在HTG-AP病因治療中具有協同增效作用,其降低TG的效果不劣于血漿置換,并且易于開展,已經被推廣應用[4,11]。因此,除常規對癥治療外,我們對該患者予血漿置換聯合胰島素、低分子量肝素治療,不僅能快速降低TG,還能減輕炎癥反應、縮短臨床癥狀持續時間,從而改善預后。同時,早期腸內營養有助于恢復胃腸蠕動,減少細菌易位、促進腹腔積液吸收,并能降低腹內壓。有研究發現,谷氨酰胺能夠增強腸道黏膜屏障,提高免疫系統功能[12-14]。我們在該患者入院第8天予鼻腸管置入短肽型腸內營養劑,同時予谷氨酰胺制劑、益生菌治療,患者腹痛癥狀無加重,后續復查發現營養狀況明顯改善。
綜上所述,本例HTG-AP患者為青年女性,因暴飲暴食急性起病且病情進展迅速,臨床表現為中上腹持續性絞痛,呈陣發性加重并向腰背部放射,同時合并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全身炎癥反應綜合征、急性胰周液體積聚等嚴重并發癥;LPL:NM_000237.2:c.89-1G>C、LPL:NM_000237.2:c.900G>A;p.(Gly300=)雜合突變導致HTG-AP發病,該基因突變可能與甲氨蝶呤誘導有關;在常規治療基礎上,予血漿置換、人工肝血液凈化治療,患者病情明顯好轉,隨訪1年未復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