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春階 李錦

2020年10月28日 峨莊大集 攝影丨錢捍

小哥倆 1995 峨莊村

錢捍和百歲老人邵純愛 2023 峨莊村 (楊明攝)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法國作家安妮·埃爾諾說:“一切事情都以一種聞所未聞的速度被遺忘。”拒絕遺忘,靠什么?靠信念,靠堅守。
1983年,28歲的錢捍與峨莊結緣,從小視角切入,細心觀察,拍攝了一組反映改革開放以來古老山村人們生活變化的作品,以小見大,真實動人。在峨莊,錢捍發現了紀實攝影的力量。由此,錢捍對紀實攝影的魅力與價值有了更深的認知,也開啟了他與峨莊的一段奇緣。
近四十年來,錢捍聚焦峨莊,宣傳峨莊的生態美、人情美,用鏡頭將捕捉到峨莊的淳樸和美展現給了世界。錢捍的精神世界已經融入了峨莊,他像峨莊的一塊山石,一棵老樹,鑲嵌在那里,迎風送月。

試飛 1990 峨莊
這40年,從錢捍照片的變化,可以看出三個階段。1983年到1987年是一個階段,照片基本上是在原來拍的新聞照片中選出來的或者是無意間拍攝的。《村頭》是一幅抓拍的,男孩手里是煎餅,女孩顯眼的是花棉襖,他的鏡頭里吃飯與穿衣是生命的基本需要,溫飽是生命的基礎條件。當然,有代表性的是《峨莊大集》,燙發剛剛在鄉村興起,西裝剛剛到來,都出現在鄉村集市上,這是典型的1984年特征。兩組女孩子眼光,顯示新生活帶來的新奇與喜悅。新聞攝影是以攝影技術為手段,對新近發生、發現的新聞事實所進行的形象報道。當時新聞界強調的是“新、真、活、情、意”的“五求”標準,顯然這幅作品顯示出情意的表達,這是從新聞照片選出來的。
1988年,錢捍的紀實照片突然多了起來。展覽全部照片中有20幅出現在1988年。大量的《1988·峨莊》,質量多屬上等。在這一階段,很多小腳老太太的畫面也被留下來了。在群眾生產生活中即將消失的技藝、環境、工具拍攝,顯示出紀實的基本特征。
2016年以后,受到多方因素的影響,紀實攝影的發展也逐漸進入平和的長流階段,不是那么洶涌澎湃卻也常流光溢彩。
40年來,錢捍峨莊照片在1983、1988和2016三個階段,反映了錢捍在中國紀實攝影歷史舞臺的代表意義。

老樹新芽 2007 峨莊 柏樹村

峨莊大集 1985
錢捍以平常人的視角拍攝普通人,作品主要展現鄉村地區獨特的時代精神和藝術價值,其風格1988年在峨莊拍攝期間已經定型。且這個攝影理念一直貫穿在他日后的創作中。
錢捍的照片讓大家看后能夠感動,很大原因是大家看了照片以后會感同身受,把自己的情感、情緒、經歷帶入其中。比如《父親》(1988)、《母親》(2013),使人想起艱苦、勞累、疾病、災難、悲痛交織的滄桑歲月,從皺紋里甚至想起梯田、高山、河流。
不難發現,錢捍峨莊40年的三大主角是老人、孩子與婦女。峨莊的小腳女人蹣跚在山路上感受改革開放初期的新鮮與激動;老人滿足的眼神是十年浩劫陣痛后的留痕;春耕時節扛著自秦漢時就使用的耩耬的漢子;麥地里揮舞著鐮刀的壯漢和打麥場的老人緩緩舉起的木棍,指向的都是溫飽。要合影了,盡管衣衫不整潔,但在腳下一定擺一盆鮮花。扛著一袋袋山貨往外走,雖然看不到他們的面容,但從他們邁步的姿勢,你能看出他們走出大山、告別貧窮的決絕。熙熙攘攘的集市、責任田頭丈量土地的場景、修繕房屋的從容女人、谷子地里的稻草人,皆成歷史遺跡。父親母親溝壑般的滿臉皺紋,如歷史的兩扇大門,如兩本厚厚的人生之書,延展到更遠的歲月,昭示著未來的氣息。
錢捍特別鐘情于孩子,遇到孩子,每見必拍,其代表作就是《山里的孩子》,畫面中的孩子們,正處于情感高潮狀態,他們在笑,而且笑得那樣胸無芥蒂,那樣坦然,那樣透明,有的笑得憨厚,有的笑得頑皮,有的笑得含蓄,有的笑得舒緩,有的笑得猝然,這些飽和的占滿畫面的笑容中,釋放出大量感情因子,使人愈讀感染力愈深。豐富的情感凝聚在那些透明坦然、純真頑皮的笑容中,成為上世紀八十年代錢捍的代表作,入選第32屆“荷賽”,并收入世界新聞攝影展覽和年鑒。
雖然在這之后的三十多年里,錢捍幾乎每年都到峨莊,來到下端士村拍片,也曾多次打聽過“山里的孩子”的下落,但再未見過他們,不能不說是遺憾。2021年10月14日,錢捍在下端士村老人集體歡度重陽節的人群里,意外地見到了當年照片中10歲的男孩肖滋宏和14歲的男孩肖子田。他們早已離開了山村,在淄博淄川區城里工作并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山里的孩子”都姓肖,都住在下端士村。眼眶發濕的錢捍與這倆“大孩子”相擁,好像失散三十多年的孩子突然找到了。歲月的時光,帶走了青春,卻帶不走真誠的笑容。滋宏和子田又坐在村子里的老井臺上,回憶起童年他們在一起玩耍時的情景,感慨萬千。錢捍再次按下快門,記錄了這個珍貴時刻。

父親 1988 峨莊

母親 2013 峨莊 上島坪村

還沒睡醒就得出工 1988 峨莊 孫家村

飯后一根香煙 1988 峨莊村

抗戰老兵的情懷 2016 峨莊 東東峪村

村頭 1983 峨莊 羅圈村

老夫老妻 1988 峨莊 后紫峪村

老井 2007 峨莊 西東峪村

俺兒買的轎車 2007 峨莊 楊家莊村

一年四季的口糧 1988 峨莊 前溝村

田間小憩 1987 峨莊 東石村

先嘗后買 1988 峨莊大集

山里的孩子 1988 峨莊 下端士村

農閑 1993 峨莊 王家莊村

朗朗書聲如春風 1988 峨莊 下端士村

過去的媳婦,今天的奶奶 2021 峨莊 下端士村

老人扛木頭修房 2016 峨莊 西東峪村

麥收時節 1988 峨莊 海上房村

春耕時節 1988 峨莊 孫家村

小腳老人手切山楂片 1986 峨莊 西島坪村

上下幾百年 1988 峨莊

農民的戲2016 峨莊 上端士村

村支書肖玉愛網上直播帶貨 2022 峨莊 下端士村

迎客 2020 峨莊 下端士村

大孫子回來了 2016 峨莊 土泉村

第一書記李東和村民 2022 峨莊 下端士村

回老家看爹娘 2016 峨莊 魯子峪村

李翠霞(左)和肖玉愛志趣相投,用藝術攜手建設和美鄉村 2023 峨莊鳳凰臺風景區

1988年拍攝的《山里的孩子》,32年后只回來兩個 2021 峨莊 下端士村

百歲老人七歲娃 2023 峨莊村
錢捍的峨莊“背景”止步于小汽車進村。象征著時間的車輪從每個人面前軋過,一輪、二輪、三輪、四輪,不舍晝夜地滾滾向前。不知不覺,車輪飛馳的意象變成了大樹的年輪,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如電唱機的唱盤一樣,訴說著峨莊與時代的大大小小故事。
“驚醒了,五千余年的沉夢。”鄉村振興的宏偉構想,意味著農耕文明的現代化轉型。最近十年來,錢捍的腳步也加快了。山還是那座山,但已經不是原來的山;人還是那些人,但歲月又把人塑造的棱角更加分明。他們依然在趕集,但臉上掛著的笑容跟三十年前大大不同,2020年疫情期間,他拍到了75歲的王炳蘭和78歲的李玉樹老兩口趕大集的鏡頭;他拍到了72歲的李一利和67歲的李承學老哥倆集市相遇,有拉不完的悄悄話的鏡頭;他在峨莊集市上遇到了為老百姓剃頭已有42年的66歲的孫啟海,他還碰到了年輕時一天能喝4瓶白酒的65歲的趙增效,現在身體不很好;他跟91歲的肖洪忠攀談,老人獨自趕峨莊大集,來回要走幾公里路;等等。
山鄉的每一點變化,都逃不出錢捍的眼睛,修舊如舊“農家旅館”“農家餐館”,分紅的場景,果園采摘紅杏場景,萬壽菊花海的盛況,親子歡樂園、觀光游覽車等游玩項目……錢捍的身心已經融入了峨莊。他像峨莊的一塊山石,一棵老樹,鑲嵌在那里,迎風送月。他在捍衛峨莊的尊嚴,捍衛峨莊的生態美、人情美。
錢捍遵從內心選擇,挽回了峨莊40年消失和即將消失的記憶。錢捍與峨莊互相見證、互相發現、互相成就。以大山為背景,參與到鄉村振興火熱場面的著名女企業家李翠霞和下端士村書記肖玉愛互相點贊的瞬間,那笑容是最燦爛也最意味深長的,她們經過半年時間打造的峨莊鳳凰臺風景區和峨莊·藝術家之家已初見成效。
2023年6月27日,“守望峨莊四十年”——錢捍鄉土攝影回顧展(1983—2023)在山東淄博市淄川區太河鎮下端士村新落成的“峨莊·藝術家之家”開幕。錢捍實現了自己四十年來在峨莊拍攝的作品回歸峨莊這片土地的心愿,用他“守望峨莊四十年”的回顧展覽,向峨莊的父老鄉親致敬!四十年的牽掛與守望,四十年的心血凝聚與清晰表達,四十年的溫暖故事與精彩傳奇。皆濃縮于此,呈現于此。
英國當代量子物理學家卡洛·羅韋利說:“我們發現,物質實相的核心不是粒子,而是關系。每個物體的定義都來自與其他物體相互作用的方式。因此,當它沒有互動時,它就不存在。一個物體就是它影響周圍其他物體的方式的集合——一個物體的存在是由其他物體映射出來的。”
峨莊,“我”之“山”也,有“我”有“山”才存在。進一步說,互動起來才存在!影響周圍才存在!綻放出光芒才存在!40年,錢捍記錄的姿勢不變,初心不改;40年,錢捍發力的狀態不變,枕戈待旦;40年,錢捍奔跑的激情不變,使命在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