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召政詩書創(chuàng)作略探

孟慶星

四十多年中國新時期書法的發(fā)展，在展覽、現(xiàn)代傳媒、高等書法教育等多重因素的推動下，經(jīng)歷了從書寫技術的大幅提升到人文精神的賡續(xù)、再造的轉(zhuǎn)換過程。

伴隨著這個過程，一方面是傳統(tǒng)書法向現(xiàn)代藝術轉(zhuǎn)換的自覺、自為的過程，另一方面是書法與其他文藝門類互動交融、借鑒的過程。在這些文藝門類中，文學是一個很重要的方面。

在現(xiàn)當代書家群體中，隨著新時期書法與文學互動的深入，以文學創(chuàng)作著稱而又兼擅書法的群體比較活躍，其中熊召政及其書法創(chuàng)作就非常具有典型意義。在文壇，熊召政歷經(jīng)十年潛心創(chuàng)作的長篇歷史小說《張居正》，被譽為中國新時期長篇小說的里程碑。

一

熊召政出生于新中國成立的初期，其童年與少年長在大別山中小縣城——湖北英山的早期經(jīng)歷，為其構建以中國傳統(tǒng)文化為依托的詩文與書法的文藝雙楫，提供了某種別樣的機緣。對這種機緣，熊召政在其書法作品集自序中有這樣自覺的體認：『大凡歷史上得風氣之先者，必通邑大都；得風俗之淳者，必閉塞之地。凡為國粹者，從六書到六藝，兼及經(jīng)史、詩詞與書法等，皆非風氣之事，與風俗之厚，庶幾近之?！灰虼耍苷僬m然出生在一九四九年之后，但閉塞的故鄉(xiāng)和家學的影響，讓他同時接受了小學與私塾的雙重教育。熊召政此后的文藝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文化實踐活動，就是在以史學為基本底色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詩文、書法三者的互動、推演框架中不斷走向佳境的。對于熊召政來說，書法的研習與詩文幾乎是同步，甚至前者更早：『得家學之傳承，我五歲學書，七歲通詩。我的練字，是從毛筆開始，而非鋼筆；我之習詩，亦非從現(xiàn)代詩開始，而是從熟讀《唐詩三百首》起步?！唬ā丁春材腥A：熊召政詩文書法學術回顧展作品集〉自序》）即便如此，熊召政以史學為底色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與詩文、書法三者的文藝實踐互動框架，在其早期恐怕也未必那么自覺被體認到，而應該有一個逐漸被強化的過程。熊召政書房自撰書法聯(lián)『晨習蘭亭無人擾我 夜讀離騷有鳥窺簾』，就是融詩文、書法為一體的文藝實踐活動的現(xiàn)實寫照，同時其數(shù)十年漸次展開的詩文、書法活動的節(jié)點也證明了這一點。就『詩』來說，先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早期在文壇一舉成名的政治抒情詩《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到新世紀以后舊體詩詩集《閑人詩稿：熊召政舊體詩詞精選》《閑廬詩稿》《閑廬詩續(xù)稿》等詩歌集的出版；就『文』來說，以現(xiàn)代詩為主的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進入以散文名世的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并與之交叉進入被譽為史詩性歷史小說創(chuàng)作時期，這可以獲茅盾文學獎的《張居正》為標志；就『書』即書法來說，它與熊召政筆下詩文、學術三條脈絡交融，應該以二〇一一年出版的詩詞書法集《史詩墨象》為標志。其后，熊召政在湖北省圖書館、西安美術館、山東省圖書館、中國國家圖書館先后多次舉辦書法作品展，出版書法作品集，直至今年四月在中國美術館主辦『熊召政詩文書法學術回顧展』。這些書法展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詩書文一體化，如二〇一五年在中國國家圖書館舉辦的『書香養(yǎng)我——熊召政詩文書法展』中，有八幅書名題簽歌賦長卷作品，包括《張居正》《北方的王者》《明朝帝王師》《司馬遷》《文明的遠歌》《閑廬詩稿》《南歌集》《文人的情懷》等，涵蓋了熊召政不同時期創(chuàng)作的小說、散文選、隨筆、新詩選、舊體詩詞選、文化演講錄等多種題材作品。今年四月份在中國美術館舉辦的『翰墨中華——熊召政詩文書法學術回顧展』，以自撰的吟詠『華夏根脈』『史詩墨象』『故國神游』『荊山楚水』等詩文歌賦為創(chuàng)作素材，更是將其詩書文一體的書法創(chuàng)作，推向了更高的層次和境界。

從上述簡單梳理可以看出，與當代許多有善書之名的文學家或作家偶爾信筆涂抹不同，熊召政融詩文、書法于一體的書法創(chuàng)作，是自覺構筑、探尋其文藝本體的重要組成部分，無疑這強化了熊召政文藝觀向中國傳統(tǒng)文化回歸的內(nèi)視性語境特征。這種特征看似保守，甚至有點執(zhí)拗，但這實際上恰恰反映了其自覺的文化自信和策略。就前者來說，熊召政內(nèi)視性的文藝觀，強化并拓寬了其通向自己心靈的、民族歷史的、當下現(xiàn)實深處并獲取源泉、力量的路徑；就后者來說，熊召政的文藝觀，一方面在有意識拉緊本民族文化與外來文化的張力，另一方面在差異最大化的基礎上形成與外來化寫作跨文化的碰撞與交流。

二

熊召政詩書一體的書法創(chuàng)作，為當代書法打造了一個高標的書法創(chuàng)作模式。這種詩文一體的書法創(chuàng)作有幾個特點。

首先，從源頭上看，熊召政詩書一體的書法創(chuàng)作，賡續(xù)了中國古代文人書法的傳統(tǒng)。中國文藝史中的詩書一體互動構架源遠流長，既來自于綿遠的詩教傳統(tǒng)，也來自于宋代以后詩文對書法、繪畫、篆刻等藝術門類的引領，形成了所謂的文人藝術?？梢赃@么說，漢末魏晉走向自覺以后的中國書法史上的每一個高峰期，都是書法與文學同步和深度交融的時期，但這種傳統(tǒng)受到民國初年的新文化運動的沖擊，失去了許多制度化的依托，同時近現(xiàn)代的社會分工和分科式的知識承傳都加劇了這種發(fā)展趨勢。無疑，熊召政詩書一體的書法創(chuàng)作賡續(xù)了文人書法的傳統(tǒng)。這種賡續(xù)增加了書法的人文濃度和溫度，如其《下天子山》表現(xiàn)的是一種適意式的淺斟低唱：『回首神堂山隱約，寸心常逐白云飛。此心稱意于山水，風月林泉送我歸?！涣硗猓苷僬娢囊惑w書法創(chuàng)作還繼承了中國文藝『文以載道』的傳統(tǒng)，把對家國的情懷融入其詩文一體的書法創(chuàng)作中，如《〈張居正〉付梓后作》表現(xiàn)的是一種熾熱的家國情懷：『無窮憂患來胸臆，刻骨興亡上筆端。滿紙寫成家國恨，存心琢出珍珠船。』

其次，熊召政詩書一體的書法創(chuàng)作，營造了一個個性獨特的人文詩性空間場。本來，詩所呈現(xiàn)出物質(zhì)化的話語材料與書法存在一定的差異性，這種差異性早在唐代的張懷瓘那里就被點破了：『文則數(shù)言乃成其意，書則一字已見其心?！粡默F(xiàn)代藝術角度來說，書法與其書寫的素材的關系，更多像是話語與圖像的關系。但無論如何，詩與書法結下了不解之緣，卻是不爭的歷史事實，不僅詩教傳統(tǒng)引導書法走向自覺，而且詩文逐漸成為書法創(chuàng)作最主要的素材，二者最大的契合點就在于詩性與詩性思維。雖然詩與書二者互相映照，但前者更占主導作用。對此，熊召政以書與畫關系為比照，從本質(zhì)層面上對詩與書的關系進行了解讀：『書和畫是同源的，書和詩也是同源。書和畫的同源是形式上的，都是線條。書和詩是質(zhì)上的同源。都是同源，但表里關系不同。』按照筆者的理解，熊召政所說的『質(zhì)上的同源』，應該就是詩性及其背后的詩性思維。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曾歸納了兩種文學創(chuàng)作，一種是『為情造文』，另一種是『為文造情』。熊召政詩文一體的書法創(chuàng)作，更大程度上屬于『為情造書』這一類型。因此，在熊召政那里，他更多的是在順著詩文背后詩意的引導，去開掘書法形式澄明的世界。他先借助詩文涵詠其背后的詩意，后逸興遄飛，情出景生，情化筆墨為景，書法形勢乃汩汩而出。借助詩，借助詩意，熊召政在其書法創(chuàng)作中獲得了心無旁騖的自信和定力：『書法領域，雖然氣象萬千，但寫字的人多，我手寫我心者，也是少之又少。』（《史詩墨象自序》） 因此，熊召政的詩書一體的書法創(chuàng)作，實際上是在探索營造最大化的詩性空間場。當然這個詩書一體的書法詩性空間場，必須打上濃郁的個性化特征，這既是其內(nèi)理的規(guī)定，同時也是書法創(chuàng)作主體所努力的方向，由此而形成其獨特的風格特征。對于一般意義上的書法作品來說，尋繹其取法路徑是探索其風格特征的基本路數(shù)，但就熊召政書法來說，將其書法作品放在詩與書的歷時與共時的互動、觀照的框架中去尋繹其風格特征，似乎更準確或更有意義。就歷時維度來說，熊召政在《〈翰墨中華：熊召政詩文書法學術回顧展作品集〉自序》中，曾就其早期的經(jīng)歷與『山林氣』的審美體驗的關系有這樣的追認：『古時之寺院、書院，多半藏于深山老林。鳥聲、書聲、誦經(jīng)聲，構成了世人欣賞的山林氣息?！皇廊嗽谡務撔苷僬L格時，多認為其具有清雋雅逸、書卷氣、禪機味等審美特征。筆者認為，其早期的山林氣息是構成其主流書風的基因，而且在其主流書風中，還隱含著不合一般韻轍的險峻執(zhí)拗元素，這些特點很容易被世人所忽略。

第三，熊召政詩書一體的書法創(chuàng)作營造了一個既可觀賞的書法筆墨形式，更是一個可以進行詩文閱讀的文化空間場。如前所說的『詩性空間場』著眼于詩與書共性的一面，那么集觀賞與閱讀于一體的人文空間場的構筑則著眼于二者的差異性，這同樣體現(xiàn)、拉緊了傳統(tǒng)書法固有的內(nèi)在張力，而且熊召政所舉辦的系列書法展，將其作品置放在美術館等大眾公共文化空間，這就為其傳統(tǒng)書法切入現(xiàn)代社會找到了某種碰撞交流的契合點，因而熊召政主辦的系列書法展就與一般意義上的書法展覽大有不同。它更多的是一種綜合性的人文書法展，這在當代諸多書法展中具有非常典型的意義。

四十多年的新時期書法發(fā)展到現(xiàn)在，正在經(jīng)歷著由技進乎人文的提升、轉(zhuǎn)換的歷史進程中，適應這種時代需求，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及時提出了書法創(chuàng)作的十六字方針，其中就有『藝文兼?zhèn)洹贿@一條。熊召政詩文一體的書法創(chuàng)作放在當代，其現(xiàn)實意義就更容易凸顯出來。與當代很多書家通過主流書展成名、成家的模式不同，熊召政雖然幾十年一直在硯田臨池不輟，但他似乎更多是以一種理性遠觀的狀態(tài)對主流書壇進行打量，這讓他對某些流行的書法作品有了更清醒的批判意識：『有結構而無風骨，有線條而無神韻，書法降格為單純的形式美學?！徽且驗橛辛诉@份清醒的認識，熊召政詩文一體的書法創(chuàng)作才具有某種獨特性，才具有為當代書壇提供許多啟發(fā)和借鑒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