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憶王海

李剛田

隨緣無爭，灑脫放下。二〇〇二年十二月，正值藝術創作鼎盛時期的王海英年早逝。世事倏忽，彈指一揮。在他逝世二十周年之際，河南省新鄉市書法家協會籌備舉辦一系列紀念活動，王乃勇請我寫序言，我作為王海的同時代人，秋雨敲窗，懷念故人，往事歷歷，催成文字。王海，字海岑，號旭嶠，別署醉石齋、隨緣堂等，一九四九年生于河南省封丘縣黃陵鎮，畢業于河南省新鄉師范高等?？茖W校中文系，師事于安瀾先生和黃苗子先生。王海的藝術天分很高，三歲習鼓，十歲習印，少小于文學、音樂、繪畫、書法、篆刻，皆有涉及。自幼與藝術為伴，其眼光、見識、功力，自然迥出儕輩。他習書從《玄秘塔》入手，后又臨習《多寶塔》《勤禮碑》《爭座位》《圣教序》《石門頌》以及『二李』小篆，后又上溯《毛公鼎》《散氏盤》《石鼓文》等，在那個年代，他的起點夠高了。青年時代工作任務給他帶來的游歷機會，更令他如魚得水。一九七〇年至一九八三年的十四年間，王海隨他供職的新鄉地區雜技團到全國各地巡回演出，他除操練樂器及演出外，游歷、臨池、刻印，安排有序，各不耽誤。這期間，他還專門拜訪了陜西李子青、劉自櫝，青海朱乃正，寧夏胡公石，江蘇費新我、沙曼翁，廣西李駱公，上海方介堪、高式熊，青島蘇白等書壇名家。一九八三年拜師著名學者、河南大學教授于安瀾，王海完成了即便當下的年輕人也不容易完成的包括知識、技法、人脈、見識等諸方面的原始積累。一九八四年，王海調入新鄉地區群眾藝術館從事專業書法篆刻創作，這也是他藝術人生的一個重要轉折點。一九八六年九月，首屆『河南省中青年書法家十五人墨海弄潮展』在中國美術館展出，王海與我同列十五位作者之中，這是河南以群體形象向社會的展示，引領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書法的熱潮。轉眼將四十載，至今回味，仍然令人激動！是時，王海方三十七歲。

方寸印面，經篆刻家們的匠心獨運，鐵筆過處興味無盡?；赝?，能立住身、站住腳的印人并不很多，每個時代能讓人記得住的不過數人而已。這就要求印家既要有深厚的學養，又要有獨到的技法，并形成強烈的個人風格。王海在這方面是清醒的。他的可貴之處在于，在龐雜的篆刻遺存中，能夠找出并強化一種屬于自己的東西，并長期打磨，形成比較強烈的個人面目。

王海是一位有遠見的印家，其藝術成就與他青少年時期大量臨刻秦漢印的積淀密不可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于安瀾先生說王海的印『渾成圓勁，蒼秀樸茂』；王遐舉先生以『刀筆渾融，氣韻生動』相褒獎；黃苗子先生則以『健秀渾成』四字贊之。各家所論都算公允，黃苗子先生的『健秀渾成』更精當些。這四字印評其實概括了王海篆刻中氣與韻、力量與醇厚、現代形式與古典意義、金石趣與翰墨情等諸多美學中的對立統一關系。王海篆刻中『渾成』一面，得力于他深厚的篆書功底和漢印基礎的相輔相成，以篆書移入印章，用漢印平直質樸的形式展示個人氣質。王海篆刻中與『渾成』相對應的另一面是『健秀』。如果說『渾成』是對漢印歸依的結果，『健秀』則是對漢印模式超脫的表現。細心玩味其印面，可以看到刀與石相激發的那種天趣，可以看到『使刀為使筆』的墨趣，他不是把『爛銅印』搬到石面上，而是以刀情石趣去再塑漢印精神，表現作者激情。

如果說『健』是指其印面線條之美，『秀』或可說是其字法、章法的巧思為構。在篆刻上，王海除了取法漢印的直平排疊，注意吸收書畫藝術的處理方法，還表現出一種裝飾之美，這種裝飾性每每體現在對細節的刻畫上。王海篆刻的邊款，不太究心于形式的變化出新，而是順著刀筆自然款款而行。印款文字實則是書法藝術在石面上的再現，執刀如筆，刀筆入石，以顯印人書法水準的高下優劣。王海對款文內容很是用心的，或論諸藝術，或感悟人生，或詩或文，不拘一格，從中展示了自己的藝術觀和人生觀。王海擅長刻巨印，他的巨印蒼茫斑駁、饒有古意。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所治六十厘米見方的『協和萬邦』，參加國際書法展覽時受到一致好評，有稱『巨印之王』。

王海的書法雄渾拙樸。雄渾表現于他用筆的力量和凝練，拙樸表現于他結字的自然和樸厚。他曾經在自己所著的《學書雜言》中說道：『師傳統而不為傳統所拘，法古人而不作古人之奴。轉益多師，博采眾長，取百賢之能以善其身，納萬物之靈以寓我魂。此謂善學者也。』他善于在摸索中總結，在總結中提煉，如前所述，他是一個風格意識比較強的人。他把學過的漢魏諸碑、『二王』和金農的漆書有機地雜糅，形成與眾不同的『魏楷書』；把行草的用筆與線條簡單化的甲骨文相結合，創作出『行草甲骨』作品。正是當時奪人眼球的獨特面目，使之成為『中原書風』晉京展的成員，也因之成為『中原書風』的代表人物之一。王海徜徉于翰墨世界，追摹魏晉風骨，無飾無礙，古意盎然。對于書法，他一直是建造、破壞、再完善。創作不斷變化，但字里行間始終透出高古與文人的書卷氣。每觀其書，硬實和倔強的風神中很有節奏感。他的書法通過弱化提按、強化大小、枯潤、疏密、連斷、收放、虛實的變化統一，使作品洋溢著拙樸、樸厚之氣，靈動而不輕飄，典雅而不沉悶，有一股清新的現代氣息。其書亦如其人，沒有霸氣、匠氣、更沒有俗氣。書法藝術像金字塔，寬厚的根基應該是學識與修養，金字塔的高大恰恰是因為積累的寬厚根基。王海一生鐘情于書法，他除了『唇齒盡染，領袖常墨』的修煉，還觸類旁通，涉及音樂、美術、新詩、舊體、辭賦、碑銘、對聯、俚語等，使他的書法豐富而多姿，在他的作品中見的是對傳統文化思想的深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