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ESCO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評審案例體現的可持續發展理念*

王 薇

“可持續發展”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簡稱UNESCO)《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以下稱《公約》)的核心理念之一，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亦規定保護非遺應當有利于促進社會和諧和可持續發展。2021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關于進一步加強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意見》以及文化和旅游部《“十四五”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規劃》，均將發揮非遺在推動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以及服務國家重大戰略中的作用設為主要目標。UNESCO于2021年完成對《公約》第二次(1)UNESCO內部評估辦公室(UNESCO's Evaluation Office)在2013至2019年對所制定的六大文化公約(即1954年、1970年、1972年、2001年、2003年和2005年公約)首次全面評估。《非遺公約》的兩輪評估分別完成于2013年和2021年。所有評估報告可在UNESCO網站https：//en.unesco.org/about-us/ios獲取。全面評估的建議之一，即是要加強對可持續發展領域的關注。(2)UNESCO.The Internal Oversight Service Evaluation (2021)of UNESCO's action in the framework of the 2003 Convention，LHE/21/16.COM/10 Rev.，24 Nov.2021，Recommendation 6.凡標記UNESCO的文件均可通過文件號在其數字圖書館(the UNESCO Digital Library)https：//unesdoc.unesco.org獲取。可見，不論在國際抑或國內層面，在非遺保護中貫徹可持續發展理念均是《公約》進一步實施的方向所在。

可持續發展理念自引入《公約》后曾呈現活躍、停滯、再活躍的階段性特點。(3)王薇：《〈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中的可持續發展理念：融合與嬗變》，《文化遺產》2021年第2期。近年，是否符合可持續發展要求成為UNESCO非遺名錄評審的重點考察事項。比如在最新一屆常會上，UNESCO保護非遺政府間委員會(下稱政府間委員會)注意到與聯合國“2030可持續發展目標”相關的遺產項目數量增多。(4)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7.COM 7(2022).凡標記政府間委員會決定編號的文件均可在UNESCO網站https：//ich.unesco.org/en/decisions獲取。非遺名錄建設是國際社會開展非遺保護工作的一項措施，最終目的是保護人類文化多樣性，促進世界和平和可持續發展。(5)宋俊華：《非遺名錄制度建設的國際理念與中國實踐》，《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2021年第2期。

鑒于可持續發展理念的重要性，其在非遺保護中的具體要求亦亟需明確。下文以《實施〈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的操作指南》(下稱《操作指南》)2016年增設的可持續發展專章(第六章)為分析框架，結合UNESCO非遺名錄評審案例，從非遺本身、環境、社會和經濟等四方面闡釋這一理念的相關要求。

一、對非遺項目本身可持續性發展的要求

《公約》將“保護”(safeguarding)界定為確保非遺存續力的各種措施，中心詞“存續力”(viability)實質上是個時間概念，與作為可持續發展理念規范性要求的“可持續性”(sustainability)本質相通，時間維度上均指向長久性(與暫時性相對)，范圍應延及子孫后代。由此，《公約》語境下的非遺保護本身已蘊含可持續性要求，且貫穿于圍繞遺產項目而開展的各種保護措施中。

在UNESCO非遺名錄評審中，非遺的可持續性主要受到遺產項目商業化和旅游開發的影響，這一問題與非遺保護工作相伴而生。畢竟在很多情況下，遺產項目均與經濟活動直接有關，或作為生產鏈的一部分(如手工藝)，或作為旅游景點、文化場景或相關社區的收入來源。這種關聯本身不是問題，若過度則會引發許多問題。

(一)UNESCO非遺名錄評審歷來重視遺產項目的商業化問題

在《公約》實施初期，《操作指南》(2010年)已就與非遺有關的商業活動作出規定，如第102條(e)款鼓勵所有各方的行動“不導致可能危及相關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過度商業化或不可持續的旅游開發”，并以獨立條款分別對商業化(第116條)和旅游開發(第117條)兩個方面進行規定，足見問題的突出性。

非遺的商業化問題具有兩面性，比如傳統手工藝、表演藝術等非遺本身即包含商業元素，可為社區提供收入來源，同時也可能成為遺產項目存續的威脅。因此，對某個遺產項目的商業化本身不能用好壞來片面評價。《操作指南》(2010年)第116條在認可某些形式的遺產項目商業化和與之相關的文化產品和服務貿易可為從業人員帶來收益、提高社區生活水平、推動地方經濟發展的同時，提醒這些活動不應危及非遺的存續力。

商業化問題在《操作指南》的歷次修正中均被持續討論，如政府間委員會曾經在2012和2013年常會中就“保護、商業化和可持續發展”議題進行審議，擬定了《操作指南》(2010年)第116和117條的細化草案，但局部修正未能從整體上解決問題，于是啟動了可持續發展專章的起草工作。(6)政府間委員會. DECISION 7.COM 7(2012)；DECISION 8.COM 13.a(2013).經過兩年時間，《操作指南》(2016年)新增第六章“在國家層面上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和可持續發展”(共28條)從四大方面15個優先領域全面指引非遺保護與可持續發展之間的關系。

在UNESCO非遺名錄評審中，自2013年起政府間委員會多次提醒申報締約國注意避免遺產項目過度商業化的問題、采取措施充分管理和減輕潛在的負面影響，近年更愈發重視。(7)涉及的遺產項目，詳見政府間委員會相關決定，包括DECISION 8.COM 8.4(2013)；DECISION 8.COM 8.11(2013)；DECISION 11.COM 10.b.35(2016)；DECISION 12.COM 11.b.4(2017)；DECISION 12.COM 11.a.5(2017)；DECISION 12.COM 11.a.6(2017)；DECISION 13.COM 10.b.14(2018)；DECISION 14.COM 10.b.10(2019)；DECISION 14.COM 10.b.23(2019)；DECISION 14.COM 10.b.31(2019)；DECISION 14.COM 10.b.35(2019)；DECISION 15.COM 8.b.5(2020)；DECISION 16.COM 8.b.5(2021)；DECISION 16.COM 8.b.18(2021)；DECISION 16.COM 8.b.21(2021)；DECISION 16.COM 8.b.22(2021)；DECISION 16.COM 8.b.32(2021)；DECISION 16.COM 8.b.36(2021)；DECISION 16.COM 8.b.38(2021)；DECISION 16.COM 8.b.41(2021)；DECISION 16.COM 8.a.6.(2021).在2022年評審中，政府間委員會針對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簡稱代表作名錄)的中國“傳統制茶技藝及其相關習俗”，提醒締約國注意該項目過度商業化的潛在風險、確保在列入名錄后對其商業化活動和意外后果進行監測和妥善管理；(8)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7.COM 7.b.2(2022).同樣提醒締約國注意監測過度商業化后果的還有阿聯酋“傳統刺繡技藝”；(9)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7.COM 7.b.32(2022).對于法國“法棍面包”和突尼斯“哈里薩辣醬”，委員會請締約國采取適當措施避免過度商業化；(10)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7.COM 7.b.8(2022)；DECISION 17.COM 7.b.30(2022).對朝鮮“平壤冷面習俗”和埃及“與圣家族埃及行相關的節慶”，則請締約國謹記保護措施的目的、確保各項保護措施能充分處理過度商業化對遺產項目產生的潛在負面影響。(11)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7.COM 7.b.6(2022)；DECISION 17.COM 7.b.7(2022).與此同時，幾乎每年均有遺產項目被退回申報締約國，或因保護措施缺乏對項目列入名錄后負面影響的考量，或因將申報重點放在商品化和旅游方面，或因未能擬定如何減輕過度商業化風險的措施等。(12)政府間委員會. DECISION 8.COM 8.21(2013)；DECISION 10.COM 10.b.5(2015)；DECISION 10.COM 10.b.29(2015)；DECISION 11.COM 10.b.31(2016)；DECISION 14.COM 10.b.32(2019)；DECISION 16.COM 8.b.20(2021)；DECISION 16.COM 8.b.27(2021).

(二)應對遺產項目商業化負面影響可采取的措施

怎樣的保護措施才符合《公約》要求呢？政府間委員會曾在多個評審案例中請申報締約國謹記所有保護措施都應以加強遺產項目的存續力為目的。(13)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5.COM 8.b.39(2020)；DECISION 16.COM 8.b.26(2021)；DECISION 17.COM 7.b.6(2022)；DECISION 17.COM 7.b.7(2022).具體而言，應對非遺商業化負面影響可采取的措施是比較多樣的，筆者歸納如下：

其一，制定整套詳細的保護措施。以2014年列入代表作名錄的韓國“農樂舞”為例：該項目已得到大眾廣泛的實踐，存續力和傳播基本不存在問題，但列入名錄后可能會引起各社區為爭取政府支持而過度競爭，過分注重活動的外部擴張而削弱了民間藝術的集體完整性和自發性，從而破壞遺產項目的內在價值，引起“去語境化”(de-contextualize)問題。為減輕這種負面影響，韓國擬定的措施包括：著力于提高農樂舞內在價值意識的活動，如通過學校教育進行推廣，或者通過公眾教育和實踐體驗項目使農樂舞的接觸途徑多樣化；根據區域社區的不同特點提供針對性援助；為農樂舞的不同群體建立平衡互利的良性關系，重點支持自發的團體活動，擴大基層傳播；加強對學術調查和研究活動的支持，確保農樂舞的內在價值得以傳承，比如建立基本信息數據庫，為每個地方的變化建立檔案，定期實地調查，對節奏等音樂元素的變化進行監測和記錄，防止旅游資源開發等商業利用可能帶來的根本性轉變；加強對演出等創作活動的支持等。(14)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9.COM 10.36(2014)及申報文件No.00717.

其二，成立專門的監督機構。比如，2016年列入代表作名錄的法國“格蘭維爾狂歡節”和2019年的比利時“布魯塞爾歐梅崗巡游”。前者非常受歡迎、每年都有很多人參加，為了監測旅游和商業化有關風險，狂歡節組委會成立一個專門委員會，負責跟蹤和分析該項目列入名錄后產生的任何影響。(15)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1.COM 10.b.12(2016)及申報文件No.01077.后者在申報時提到將成立一個新的保護委員會，監督項目并控制其商業化的潛在風險。(16)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4.COM 10.b.4(2019)及申報文件No.01366.又比如，2021年列入的黑山“科托爾博卡海軍文化遺產”和2022年的韓國“假面舞劇”。前者將成立一個專門小組負責監督保護活動的實施以及確保獲得更廣泛的支持。(17)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6.COM 8.b.25(2021).后者的努力包括各協會自愿成立了總聯合會，使相關社區擁有防止過度商業化和獨立糾錯的能力，從而獲得了政府間委員會的認可。(18)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7.COM 7.b.22(2022)及申報文件No.01742.

其三，建立監測機制。如2018年列入代表作名錄的斯里蘭卡“傳統提線木偶劇”，保護措施之一是建立一個監測機制，預防企業為了追逐利潤而將項目過度商業化，或是為了迎合市場需求而對其形式、主題、風格或其他屬性的扭曲或改變。(19)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3.COM 10.b.34(2018)及申報文件No.01370.

其四，修訂文化政策和相關法律。2021年列入代表作名錄的塞舌爾“穆提亞”，申報時政府正在修訂國家文化政策以加強對“穆提亞”舞蹈的保護，將建立全面的文化遺產立法、國家檔案保護立法和博物館政策，這些工作均以遺產項目的可持續性作為優先考慮事項。(20)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6.COM 8.b.37(2021)及申報文件No.01690.2022年韓國“假面舞劇”申報時也提到依據該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促進法》(the Act on the Safeguarding and Promotion of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將定期監測遺產項目的傳播情況和變化，通過專家咨詢、非遺實地調查、社區意見收集等，成果將用于制定可持續保護政策。(21)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7.COM 7.b.22(2022)及申報文件No.01742. 所有申報文件可在UNESCO網站https：//ich.unesco.org/en/lists通過遺產項目名稱獲取。

上述案例啟發，制定保護措施/計劃時須結合遺產項目的特點，以確保存續力為目標，延續社會功能和文化意義。雖然UNESCO開展非遺名錄評審已近15年，但如何防止過度商業化的問題始終存在，備受重視。2019年，政府間委員會提出就這一問題編制具體指引，提供良好的做法。(22)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4.COM 10(2019).2022年，政府間委員會再次重申問題的重要性，鼓勵秘書處將評審機構(Evaluation Body)的相關意見吸收到正在編制的指引中，特別關注商業化進程的積極和消極方面。(23)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7.COM 7(2022).

二、對環境可持續發展的要求

在UNESCO非遺名錄評審中，申報締約國普遍能注意到遺產項目與環境的可持續性之間的相互影響和作用。通過對案例的歸納，筆者認為非遺實踐涉及的環境問題主要包括以下方面：

(一)傳統手工藝類非遺的原材料使用問題

在代表作名錄中，不少遺產項目注意到原材料使用的環境問題，主要是傳統手工藝類非遺。例如，羅馬尼亞、摩爾多瓦“傳統壁毯制作技藝”(2016年列入)，該項目的編織技術、尤其是對天然原料和顏料的運用有助于環境保護，是開發自然資源的一種有效手段，符合可持續發展和保護傳統價值的政策。(24)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1.COM 10.b.26(2016)及申報文件No.01167.又例如，孟加拉國“藤條床傳統編織藝術”(2017年列入)中藤條床的生產過程不消耗能源、成品完全可生物降解，對自然不構成威脅，而且對原材料的需求亦鼓勵人們種植Murta，從而增強生物多樣性，有助于控制河岸的土壤侵蝕。政府間委員會認為該項目完全符合生物多樣性和可持續發展的原則。(25)政府間委員會. DECISION 12.COM 11.b.4(2017)及申報文件No.01112.同樣是2017年列入的印尼“造船藝術皮尼西”，關于造船所需原材料的管理和保存是擬定保護措施的一個重點。(26)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2.COM 11.b.13(2017)及申報文件No.01197.而2021年列入的斯里蘭卡“制作敦巴拉織墊的傳統工藝”，強調如何以一種可持續的方式采集生產原料哈納葉：由于嫩葉不能產生用以織布的纖維，從業者每次只摘取6-7片成熟葉子(一年2-3次)；這種植物只開花一次即死亡，每次開花可產生數百個種子繁殖，故去除葉子獲取纖維并不違反可持續利用自然資源的原則和實踐。(27)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6.COM 8.b.38(2021)及申報文件No.01693.在急需保護名錄中，東帝汶“傳統紡織泰斯”(2021年列入)的生產過程所有活動都是手工完成，對環境沒有負面影響，且泰斯自然染色過程所產生的殘渣可用作肥料，促進紡織工人農田中的植物生長。(28)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6.COM 8.a.6(2021)及申報文件No.01688.以上遺產項目在評審中均獲得政府間委員會“符合可持續發展要求”的認可。

(二)表演藝術類非遺所使用的工具生產時的自然資源可持續利用問題

表演藝術類遺產項目需要的樂器等相關工具，生產時會涉及對環境和自然資源的可持續利用和管理問題。例如，2014年列入急需保護名錄的肯尼亞“西部社區舞蹈”，影響存續力的主要障礙之一是缺乏制作樂器和服飾的原材料，為此擬定了包括培育本地樹種以恢復鼓的生產等措施在內的保護計劃；在2018年提交的現狀報告中，這一保護計劃已得到實施，肯尼亞文化部、當地社區、護林員以及林業部門等建立了強有力的合作。對此，政府間委員會肯定了該項目對所需自然資源和原材料的可持續管理、保障樂器生產的做法。(29)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9.COM 9.a.5(2014)；DECISION 14.COM 9.a.2(2019).

又例如，2017年列入代表作名錄的毛里求斯“賽加鼓表演”，通過循環利用促進環境的可持續性，如利用廢物罐和建筑鐵棒制造樂器，用從屠宰場獲得的山羊皮、木薯膠和當地木材制作鼓，羅德里格斯還是印度洋上第一個立法禁止使用塑料的島嶼。這種通過推廣使用回收物品制作樂器來支持環境的可持續性的做法，在評審中獲得了政府間委員會的認可。(30)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2.COM 11.b.22(2017)及申報文件No.01257.

(三)與非遺存續直接相關的自然環境保護問題

2014年列入急需保護名錄的委內瑞拉“馬普約人世居領地上的口頭傳統及其符號體系”，政府間委員會注意到這是一個處理文化與自然關系的重要案例，贊揚申報材料展示了非遺可以在可持續發展、文化間對話和保護人權方面發揮重要作用。據描述，該項目面臨的威脅除了年輕人向外地遷移和缺乏媒介語言的教育外，還有采礦工業造成的土地侵占問題。項目的實踐很大程度上依賴領土及生態系統的保護，因而擬定的保護計劃包含一項名為“領土劃定”的針對性措施：馬普約人向政府申請確認對祖先土地的權利、設法保護傳統領土，同時通過劃界與定居在此的群體建立共處準則，共同保護地區的生物多樣性。該計劃附有時間表，目標是使馬普約人的領土在五年內得到全國劃界委員會法律上的承認。(31)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9.COM 9.a.8(2014)及申報文件No.00983.

在2018年的現狀報告中，圍繞該項目不僅設立了理事會加強各方的文化關系和執行已訂立的共處準則，還設立了專門委員會與采礦公司進行會議磋商，解決與環境污染有關的問題。此外，還加強了對委內瑞拉《劃定和保護土著人生境和土地法》(2001年)和《土著社區和人的組織法》(2005年)等法律的實施，落實馬普約人的權利。這些措施使得該項目在國家和地方層面的存續力均得以加強。2019年，政府間委員會審閱上述報告后，請委內瑞拉的相關組織繼續保持與私營機構(尤其是礦業公司)的對話，確保并維護計劃的有效實施，從而解決環境退化和污染問題，并在尊重馬普約地區相關社區文化習俗的同時實現自然資源的可持續利用。(32)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4.COM 9.a.4(2018).

(四)非遺實踐中包含有助于環境保護的自然知識

許多遺產項目本身即具備《操作指南》(2016年)第189條“關于自然和宇宙的知識和實踐”的要素，有助于環境保護。例如，2016年列入代表作名錄的墨西哥“傳統騎術查羅”，該項目本身包含了人與自然的密切關系，通過恰當的飼養方法培養了人們對環境和動物的關愛，展示了項目與可持續發展之間的緊密聯系。(33)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1.COM 10.b.22(2016)及申報文件No.01108.類似的，摩洛哥“特布里達”(2021年列入)作為一項馬術表演，通過飼養馬匹和使用當地材料制作服裝和馬鞍促進可持續發展，所采取的保護措施在一定時間內促使馬匹數量重新增長，獲得了政府間委員會的肯定。(34)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6.COM 8.b.26(2021).

又例如，尼日利亞“阿爾貢古國際捕魚文化節”(2016年列入)，為了維持與自然界的平衡，規定只在捕魚節期間允許捕魚，一旦節日結束則須到下一次節日才可捕魚。政府間委員會認為該節日作為管制該區域漁業活動的一種手段符合可持續發展的原則。(35)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1.COM 10.b.23(2016)及申報文件No.00901.類似的，突尼斯“夏爾非亞捕魚法”(2020年列入)是一種利用島嶼的自然資源和地理條件的可持續做法，蘊含了關于海洋動物、洋流和作業季節的豐富知識，與其他捕魚技術不同的是，它尊重海洋動物的自然生命周期且不破壞海床。政府間委員會贊賞該項目凸顯了非遺與自然環境之間的相互聯系，有助于維護生物多樣性和可持續利用自然資源。(36)政府間委員會. DECISION 15.COM 8.b.9(2020).同樣在2020年列入的中國、馬來西亞“送王船”是一項禳災祈安儀式，承載著沿海地區人們在長期的海上生產生活中積累的觀察氣象、潮汐、洋流等海洋知識和航海技術。(37)政府間委員會. DECISION 15.COM 8.b.22(2020).

(五)非遺的實踐本身直接有助于生態環境保護

政府間委員會稱贊2020年列入代表作名錄的波蘭、白俄羅斯“樹林養蜂文化”深刻體現了非遺保護需求與當地社區的可持續發展、生態平衡以及自然人文景觀之間聯系的意識。該項目包含一系列與野生蜜蜂在森林地區的樹蜂箱或原木蜂箱中繁殖有關的知識、技能、實踐、傳統、儀式和信仰。養蜂人重現樹蜂巢的原始生活條件，在不干擾蜜蜂自然生命周期的情況下照顧蜜蜂。養蜂人是終身學習者，他們不以增加蜂蜜產量為目標，通過與蜂群和自然環境的直接接觸，不斷獲得關于蜜蜂生活和生態系統的新知識。這種文化還催生了許多社會實踐以及烹飪和傳統醫學傳統。(38)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5.COM 8.b.42(2020).類似的，2022年列入的斯洛文尼亞“養蜂”，政府間委員會亦贊揚申報文件展示了非遺與環境可持續性之間的聯系。(39)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7.COM 7.b.27(2022).

(六)應非遺實踐中潛在的環境影響提出環境友好措施

締約國可以依據《操作指南》(2016年)第190條自覺識別遺產項目實踐中潛在的環境影響并提出環境友好措施。例如，2017年列入代表作名錄的意大利“披薩制作技藝”，強調烘箱使用的木材是按照意大利法律規定經過特別挑選和認證的，只有特定森林的木材才能被使用，符合可持續林業的原則；此外，那不勒斯披薩人協會通過在傳統制作工序中使用生物成分作為固定的原料，將這種技藝與綠色鄉村工作建立聯系，整合到當地可持續發展項目中。對此，政府間委員會注意到該項目對可持續性的特別關注，尤其是使用符合可持續性標準的天然成分和森林木材的做法。(40)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2.COM 11.b.17(2017)及申報文件No.00722.又例如芬蘭“桑拿文化”(2020年列入)，針對桑拿加熱會消耗相當多的能量并產生不同類型物質排放的問題，芬蘭通過建筑法要求建造桑拿房需要獲得許可證、制定桑拿房廢水管理的詳細規定以及技術革新提高能耗等方式，努力降低對環境的有害影響，使情況能夠不斷改善。(41)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5.COM 8.b.27(2020).

三、對包容性社會可持續發展的要求

在包容性社會發展方面，《操作指南》(2016年)規定了食品安全、醫療保健、素質教育、性別平等，以及獲取清潔水資源及其可持續利用等五個優先領域。自2018年起，可持續發展專章的指導作用在UNESCO非遺名錄評審中得以體現。

(一)食品安全領域的要求

《操作指南》(2016年)第178條要求締約國應努力確保承認、尊重和增強農業、捕魚、狩獵、放牧、食物采集、準備及保存的知識和實踐(包括其相關儀式和信仰)，認為這些非遺有益于食品安全和充足營養。目前，在這一領域得到政府間委員會肯定的遺產項目有“移牧”(奧地利、希臘和意大利聯合申報，2019年)和“傳統石榴節慶典及文化”(阿塞拜疆，2020年)，均列入代表作名錄。

“移牧”在申報時指出，其對土地和水資源的可持續利用以及允許牲畜在野外生活的做法，可減少污染的發生率，減少對抗生素等獸醫產品的依賴，使這些牲畜對疾病更有抵抗力、更健康、也能生產出更安全的食品；依托傳統的奶酪制作技術以及畜牧農戶對植物特征的專業知識，這種畜牧業生產的奶酪產品被認為是高質量的；牧民合理的放牧方式和使用可再生的自然資源喂養動物也為保護該地區的生態平衡和生物多樣性做出了重要貢獻。據此，政府間委員會認為“移牧”促進了社會包容和食品安全方面的合作，也有助于維持生物多樣性和可持續利用自然資源。(42)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4.COM 10.b.2(2019)及申報文件No.01470.

“傳統石榴節慶典及文化”申報時強調石榴對健康非常有益(尤其在季節轉換時)，體現了非遺在促進營養健康和生活方式方面的作用。政府間委員會認可該遺產項目將在全球可持續發展議程的背景下，展示和促進農業、健康、糧食和非遺之間的密切聯系。(43)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5.COM 8.b.16(2020).

(二)醫療保健領域的要求

《操作指南》(2016年)第179條規定，締約國應努力確保承認、尊重和加強對福祉有益的健康實踐，包括其相關知識、遺傳資源、實踐、表達、儀式和信仰，并利用其潛力為實現所有人的高質量醫療保健做出貢獻。屬于這一領域的遺產項目并不少，例如中國“藏醫藥浴法”(2018年)、波黑“奧茲倫山的伊瓦草采摘”(2018年)、中國“太極拳”(2020年)以及印度尼西亞“甘美蘭”(2021年)等，均列入代表作名錄。

“藏醫藥浴法”申報時指出，這是一種安全、綠色、經濟、便利的衛生實踐，符合社區和人們對公共衛生和醫療服務的基本需求，當藏族人收集、利用和管理水和草藥資源時，環境的可持續性一直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評審時，政府間委員會認可它是得到廣泛應用的醫療實踐，且鼓勵對自然資源的可持續管理。(44)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3.COM 10.b.8(2018)及申報文件No.01386.對于“奧茲倫山的伊瓦草采摘”，政府間委員會指出伊娃草制品具有預防和治療疾病的作用。(45)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3.COM 10.b.7(2018)及申報文件No.01289.另外，“甘美蘭”音樂在醫療保健領域可用于心理治療、減輕關節疼痛(骨關節炎)、高血壓和提高情商。(46)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6.COM 8.b.16(2021)及申報文件No.01607.

(三)獲取清潔水資源及其可持續利用方面的要求

《操作指南》(2016年)第182條規定，對于被社區、群體和個人視為其非遺的一部分，且可促進公平獲得安全飲用水和可持續用水，尤其在農業和其他生存活動領域的水資源管理系統，締約國應努力確保其存續力。典型案例是2020年列入代表作名錄的阿聯酋“傳統阿夫拉賈灌溉體系”，政府間委員會認可該項目是人類發揮創造力通過傳統灌溉方法適應環境的一個例子，與世界許多地區的類似創造性方法一同豐富了文化景觀。(47)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5.COM 8.b.10(2020).

四、對包容性經濟可持續發展的要求

在包容性經濟發展方面，《操作指南》(2016年)規定了創收和可持續生活(第185條)、生產性就業和體面生活(第186條)以及旅游業與非遺的相互影響(第187條)等三個優先領域。

(一)創收和可持續生活領域的要求

《操作指南》(2016年)第185條規定，締約國應努力認識、促進并增強非遺對創收和社區、群體和個人可持續生活的貢獻。這方面的案例有2016年羅馬尼亞“朝圣”，申報時指出其實踐有助于對朝圣之路上的基礎設施、服務領域、傳統工藝和大眾傳媒的人力和物質投資，從而促進可持續發展。對此，政府間委員會認為申報文件展示了該項目符合可持續發展的要求，但因未能符合全部列入標準而被退回。(48)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1.COM 10.b.25(2016)及申報文件No.01120.在2021年代表作名錄中，印度尼西亞“甘美蘭”申報時指出相關社區可從“甘美蘭”樂器和表演的訂單中獲得經濟利益，政府間委員會認可通過增加傳承人和實踐者收入的方式促進可持續發展。(49)政府間委員會. DECISION 16.COM 8.b.16(2021)及申報文件No.01607.而巴勒斯坦“刺繡藝術”擬定的保護措施之一是將在2020-2022年間由文化部建立一個手工藝村，支持女性手工藝者推廣她們的產品，從而創造新的就業機會和增加收入。(50)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6.COM 8.b.30及申報文件No.01722.

(二)非遺保護與旅游業相互影響的問題

以發展旅游業的方式對遺產項目進行保護，在可提高認知度的同時問題也是顯而易見的。早在2010年版《操作指南》第117條已有專門規定。政府間委員會也多次指出這一問題，如2012年告誡締約國注意《操作指南》明確反對不可持續的旅游業，(51)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7.COM 6(2012).2013年重申旅游業雖可提高社區生活水平、促進當地經濟發展，但須以可持續的方式進行管理并避免對遺產項目造成威脅。(52)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8.COM 6.a(2013).不過，這種提醒并沒有取得預期效果。比如在2015年，不同于往年只是在申報文件的保護措施一欄中未能將旅游業的負面影響考慮周全，申報締約國轉而選擇回避，“旅游”一詞和相關術語很少直接出現在申報文件中，評審機構只能鼓勵申報締約國直面挑戰、提出應對方案。(53)UNESCO. Report of the Evaluation Body on its work in 2015，ITH/15/10.COM/10，2 Nov.2015，para.38.

隨著2016年修正《操作指南》，對非遺旅游業的認知發生轉變，不再是單向阻礙關系，而是雙向影響關系，關鍵在于活動發起前須預測其潛在影響，采取適當的法律、行政等措施指導干預旅游業相關人士和游客行為(第187條)。而后，締約國逐漸在申報文件中加強對非遺保護、旅游業與可持續發展之間聯系的關注。

以2016年列入代表作名錄的委內瑞拉“埃爾卡亞俄狂歡節”為例。申報時提出的三大保護目標之一是在狂歡節的象征意義與可控的旅游環境之間取得合理平衡，措施包括：定期舉行傳承人與當局的會議，制訂文化旅游政策；將社區納入培訓計劃使之接受旅游相關事宜的咨詢服務；為美食家、服裝和樂器制造者創建一個數據庫和工作程序，使手工產品反映當地的旅游特色；鼓勵提供給游客的商品和服務與當地文化相關等。政府間委員會注意到這些保護措施主要與遺產項目作為一種旅游資源時的經濟可持續性有關，評審給予肯定的同時指出避免節日過度商業化的措施很重要，這是世界上多數狂歡節類型的遺產項目普遍存在的問題。(54)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1.COM 10.b.36(2016)及申報文件No.01198.

近年，政府間委員會多次提醒締約國注意旅游業增長帶來的風險。比如，在代表作名錄中，針對波黑“奧茲倫山的伊瓦草采摘”(2018年)，委員會建議締約國制定一項計劃加強該地區的生態可持續性、防止預期旅游業增長所造成的風險；(55)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3.COM 10.b.7(2018)及申報文件No.01289.對于古巴“帕蘭達斯節”(2018年)所擬定的保護措施之在每年最后一個季度集中吸引游客流向慶祝節日的城鎮，委員會請締約國制定一項措施——既能允許游客參與、也能保護該項目不因游客人數增加后的商業化和普及而產生負面影響；(56)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3.COM 10.b.11(2018)及申報文件No.001405.針對埃塞俄比亞“主顯節”(2019年)，委員會請締約國充分考慮與旅游業和增加游客數量等保護措施中對遺產項目產生的任何潛在風險；(57)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4.COM 10.b.11(2019)及申報文件No.01491.對于馬拉維、津巴布韋“制作和演奏拇指琴的藝術”(2020年)，委員會提醒締約國特別注意日益增加的、不適當的旅游對遺產項目的影響，防止可能的“去語境化”；(58)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5.COM 8.b.38(2020).對于意大利“松露采集的傳統知識和實踐”(2021年)，委員會提醒締約國須對旅游工作進行監測和妥善管理(59)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6.COM 8.b.18(2021).；對于泰國“南部舞劇諾拉”(2021年)，委員會鼓勵締約國制定保護措施以解決與旅游業增長有關的意外后果。(60)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6.COM 8.b.42(2021).

概而言之，UNESCO非遺名錄評審的眾多案例說明：在擬定非遺保護措施/計劃時，與旅游有關的活動本身不構成保護措施，除非同時包括針對旅游業可能產生的不利影響的預防措施。例如，2022年格魯吉亞申報列入代表作名錄的“傳統馬術比賽”，因申報文件未能提供如何應對旅游業負面影響的措施而被政府間委員會退回。(61)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7.COM 7.b.9(2022).

結 語

可持續發展理念在非遺保護中有兩層要求，一是非遺本身的可持續性要求，二是發揮非遺作為人類可持續發展保障作用的要求。在《公約》實施初期，政府間委員會側重于對前者的強調，后者的作用未能得到體現。自2016年《操作指南》新增可持續發展專章以來，情況發生扭轉，后者的作用愈發凸顯，但申報締約國往往又忽略了前者。比如近年，政府間委員會贊許越來越多的申報文件展示了非遺在環境的可持續性方面的作用，但也提醒締約國避免矯枉過正，所擬定的保護措施應以保護非遺本身的可持續性為重點，尤其是保護遺產項目的社會功能和文化意義。(62)政府間委員會.DECISION 14.COM 10(2019).可見，可持續發展理念的兩層要求同等重要，須同時考慮，不可顧此失彼。

2023年是《公約》通過20周年紀念，這是重申公約精神和理念的重要契機。《公約》下一階段實施的重要方向即是要充實和落實可持續發展理念的要求，使非遺保護與聯合國“2030可持續發展目標”實現更緊密的融合。鑒此，在非遺保護工作中貫徹可持續發展理念，是中國在文化領域積極參與聯合國發展戰略、履行《公約》義務的重要體現，也使這項工作具有國際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