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飛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實現高質量發展是中國式現代化的本質要求。換言之,中國式現代化以“高質量發展”作為首要任務、必由之路;以“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為目標導向。這說明,中國已步入一個全新的發展階段,需要以一種更加開闊的眼光來理解現代化。本文從高校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的概念、內涵出發,以《傅筑夫文集》的策劃開發與編輯出版為例,分析了高校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的一次具體實踐。在此基礎上,闡述了激活學術存量、發揚學術民主在高校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和學術共同體建設中的價值和功能。
高校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的概念與內涵
高校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的概念。“出版高質量發展”作為當下出版傳媒界的一個熱點,其發展指向恰如《出版業“十四五”時期發展規劃》所明確提出的那樣,以出版強國為建設目標。高校作為學術出版的重要陣地,亟須尋找轉型升級的進路,緊密依托高校母體,在業務經營中秉持高質量發展理念,以知識服務轉型助推高端資源整合共享。筆者認為,新時代高校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就是以學術出版為核心導向,重點通過整合高校學術、教育資源,以高端知識服務的形式服務高校學術建設,服務社會教育事業,進而推進我國由出版大國邁向出版強國,由學術大國邁向學術強國的目標。
高校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的內涵。一是要實現高校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必須堅持正確的政治方向、出版導向、價值取向,始終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換言之,高校學術出版必須嚴守文化陣地意識,緊密結合高校思政建設實際,通過有的放矢的出版實踐輸出正確思想和導向。二是要實現高校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必須堅持市場導向,即應深諳學術市場之道,一方面從學術思想市場中汲取真正具有時代價值之學術資源;另一方面為學術出版市場提供符合時代所需之學術產品。在這之中,緊密依托高校母體,充分開發學術資源并加以合理創新,是一條事半功倍之路。三是要實現高校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必須提升高校學術出版機構(主要指大學出版社)的管理效能和文化治理水平,以編輯隊伍建設為抓手,由傳統的“坐等出版”到主動出擊,通過全方位的知識服務和融合思維來深度參與學術生產,滿足學術市場需求。
《傅筑夫文集》策劃出版過程
2020年9月—2023年5月,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以下簡稱“首經貿出版社”)啟動、實施了《傅筑夫文集》出版項目,并以此作為申請國家出版基金的重點立項。兩年多來,筆者作為該編輯出版團隊的核心成員之一,親歷了該項目的整個“生命周期”。其中最深的一點體會,即這是一次在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引領下的編輯出版創新過程。
選題情況概要。傅筑夫先生(1902—1985)被公認為我國最負盛名的經濟史學家之一,亦是中國經濟史學科的重要奠基人與推動者。正如中國經濟史學會會長魏明孔教授所言:“傅筑夫先生深刻影響了四代學人,且今后還會深遠影響國內外學術界,尤其是經濟史學界。”本次由首經貿出版社策劃出版的《傅筑夫文集》(輯一),為傅先生最具代表性的著作《中國封建社會經濟史》(一至五卷),共270余萬字。本書的鮮明特點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有學者提出,此前有關中國封建社會的經濟史,雖有些斷代性的研究成果,但沒有人作貫通性的研究,唯有本書是一部通史性成果。誠如魏明孔教授在為本書申請國家出版基金所寫的《推薦意見》中所言,傅筑夫先生在書中全面探討了自西周至宋代2000多年間中國經濟發展、經濟制度演變的歷程,并就中國經濟史的分期以及一些重大問題的性質和原因等提出了一系列獨具特色的見解,填補了我國經濟史領域的一項空白,也實現了傅先生“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夙愿。二是廣征博引,沙里淘金;獨樹一幟,篤行唯實。書中史料詳實、論點鮮明、論證嚴謹扎實,許多觀點之于今天仍有很強的啟發性和解釋力,對研究中國傳統社會的經濟運行和發展變化規律,更有著不可替代的價值,足見作者篤行唯實的治學功底。三是以馬克思主義為理論指導,凸顯中國學術氣派。傅筑夫先生這部著作是立足中國大地,自覺以馬克思主義為理論指導,并結合豐富生動的中國經濟史案例,給出了富于中國特色的科學論證與結論。經筆者粗略統計,在這部五卷本著作中,僅直接援引馬恩經典理論的即有數百處,足見作者已將馬克思主義的經典思想“如鹽入水”般地融入了書中。對于這部著作的學術價值,有學者感言,就“作者對中國歷史發展演變的整體把握,對中國在世界地位的準確判斷,對理論體系的嚴謹構建”而言,“眾所周知,同行中沒有人能從根本體系上對傅先生提出批評”。
開展市場調研,提供高質量策劃依據。選擇策劃出版《傅筑夫文集》,是基于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內涵的一次具體實踐,也是基于對學術思想市場和學術出版市場的雙重考量。就學術思想市場而言,本次出版項目是首經貿出版社對本校學術存量的主動開發。傅筑夫先生的這套《中國封建社會經濟史》(五卷本)曾于20世紀80年代由人民出版社陸續出版。此次重新出版,是首經貿出版社秉持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理念,依托高校母體,挖掘自家寶藏的重點成果之一。就學術出版市場而言,是首經貿出版社對當前國內出版市場上有關經濟思想史類學術產品需求調研的結果。其一,從學術大類來看,目前市場上對歷史類、經濟類學術產品的需求始終高漲;其二,對上述兩類產品進行垂直細分和跨界分析可知,“歷史+經濟”類學術產品領域是一片極富前景的“藍海”,且目前鮮見成熟的學術產品。具體而言,此次選擇和論證主要圍繞以下幾個關鍵因素展開。
一是學術產品之價值。其一,貢獻了有價值的資料或數據。《中國封建社會經濟史》(五卷本)的一大特色是言必有據,文必有引,信息量極大。據張漢如教授統計,傅先生論著中所引證的史料和當代考古資料達萬余條,平均每萬言引證史料約33條。綜觀目前有關國內古代經濟史研究的各類著述,就文獻資料而言,尚無出其右者。這充分體現了傅筑夫先生學術根基之深,也足見其潛心治學的深厚功力與老而彌堅的探索精神。其二,貢獻了新理論、新視角、新方法。魏明孔教授曾有言,傅筑夫先生作為研究中國經濟史的大家,兼蓄經濟學家的眼界與歷史學家的胸襟,其論著實為老一代學者“學貴自得,不望風阿世,成一家之言”的心得記錄。如就中國早在戰國時期就已經出現資本主義萌芽,卻始終沒有發展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這一問題,傅筑夫先生在書中指出,中國自秦漢以來的地主經濟導致商業資本無法轉化為產業資本,而是用來兼并土地,加之封建統治者實行了抑商政策,這扼殺了中國的商品經濟,是使中國經濟長期停滯的始作俑者。
二是治學者之水平。傅筑夫先生作為國內經濟史學界之巨匠宗師,專精博覽,篤行唯實,匠心獨運。學術界公認,傅筑夫先生治學有“三絕”。其一,極佳的語言功底。1924年,傅筑夫先生入讀北京師范大學后,系統學習了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等,同時還在魯迅先生的建議與指導下從事中國古代神話的研究與資料搜集工作。這樣的訓練,無疑為傅筑夫先生從浩瀚古籍中搜集、整理與甄別資料,為后來主要從事中國經濟史的研究和教學奠定了堅實基礎。此外,傅筑夫先生諳熟英、日、德等多種語言,這為他從事經濟史時立足中國、放眼世界研究奠定了文化基礎。其二,極好的經濟理論修養和扎實的文獻搜集、研究功底。1937—1939年,傅筑夫先生赴英國倫敦大學政治經濟學院留學,專攻經濟理論和經濟史,這為他后來的研究提供了中、歐比較的廣闊思路和視野。傅先生一生積累了約220萬字的學術資料(尚不包括散失的許多資料),這使他的著作材料翔實、立論有據。對此有學者認為,直到20世紀80年代末,傅筑夫先生積累的經濟史資料居全國之冠應該是沒有異議的。其三,高屋建瓴,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科學研判中國社會現實。如前所述,傅筑夫先生這套著作的一個鮮明特點是以馬克思主義為理論指導和學術統領,可謂中國經濟史著作中集馬克思主義之大成者。實際上,早在20世紀20年代,傅筑夫先生即已走出象牙之塔,開始運用馬克思主義的經濟理論來分析和研究中國的社會經濟問題。此后,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視野伴隨了傅筑夫先生的整個學術生涯。
組建出版團隊,提供高質量人力資源。針對《傅筑夫文集》項目,首經貿出版社成立專班,由社長、總編輯牽頭,組織骨干編輯,歷時兩年余,始告功成。在揀選出版團隊成員時,尤其重視是否具備以下素養。一是知識素養。傳統的學術型編輯,其知識素養主要集中在稿件編輯、出版物質量控制等方面,至多在出版營銷和軟文推介等方面有所介入;而在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的背景下,對學術型編輯的綜合知識素養提出了全面要求,包括但不限于促進學術交流與推廣,增進學術普及、支撐學術研究、發掘學術前沿、推動學術創新等。二是策劃素養。傳統學術型出版中,編輯的策劃更多圍繞一個“假想的”市場。與其說是在策劃,不如說是在作者既有學術成果的基礎上,盡可能找到一個與之相應的出版需求。高質量發展背景下的學術出版,要求編輯要確立出版的用戶思維。也就是說,用戶在哪里,就在哪里策劃出版;而非出版物在哪里,才在哪里尋找讀者。簡言之,編輯不能再像以往那樣坐等作者的成果,而是要在知識服務的思維基礎上,基于出版物的市場導向,有目的地進行學術資源開發(包括學術存量資源開發)。三是運營素養。所謂運營,其本質是指將產品與用戶加以有效鏈接,從而發掘、引領、激活用戶的消費需求,并以此倒逼生產者的產品迭代與升級。作為學術型編輯的運營素養,主要包括如下方面。其一,極致思維,就是把出版、服務和用戶體驗做到極致,超越用戶預期。其二,迭代思維,就是將出版物視為一種有機存在,不斷地推出新的主題、新的內容、新的思想,不斷給用戶帶來新的思維與體驗,在持續迭代中推陳出新,完善出版質量,保持出版活力。其三,社會化思維,即借助網絡的社會影響和參與,優化和整合學術出版物的策劃、編輯加工、出版、營銷等整個過程,從而產生學術出版的溢出效應,打造學術出版的優質附加值。
有關高校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的思考
兩年多來,通過回顧《傅筑夫文集》的編輯出版歷程,筆者對高校學術出版的高質量發展提出如下兩點思考。
全面考察學術思想市場和學術出版市場,激活學術存量資源的市場價值。學術存量資源的市場價值是指既有學術產品因其深邃的思想性,歷經學術思想市場的反復檢驗而歷久彌新,不斷煥發時代價值。時下的學術市場中,有觀點認為,有價值的學術產品首先必須是新的作品。實際上,如果了解學術價值的運動規律就能知道,學術產品的價值并非體現在“生產日期”上,而是應以學術思想市場和學術出版市場為標準加以雙重檢驗,從而判定其生命力和價值高度。《傅筑夫文集》這一出版項目即遵循了學術市場的邏輯。一方面,在學術思想市場上對同類學術思想產品進行客觀價值評估,以確定其學術思想價值;另一方面,在學術出版市場上客觀進行同類學術產品的評估,以確定其出版價值。二者的最大公約數,即其綜合價值。
發揚學術民主,充分開展協商。這是本次編輯出版項目的又一特點。兩年多的項目實踐證明,無論是選題策劃和市場調研階段的群策群力、頭腦風暴,還是編輯、出版階段的共商共議、細節研討,都充分發揚了學術民主精神,而這正是實現此次高質量學術出版工作的重要保障。學術民主,簡而言之就是學術共同體成員通過自由和平等的協商進行決策。從制度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協商民主的文化內核是“在偏好轉換中謀求最優理性決策”。由此出發,所謂學術民主,就是學術共同體中的成員提出自身觀點并充分考慮他人偏好,根據條件修正自己的理由,實現偏好轉換,在達成共識的基礎上賦予學術決策以科學性,從而實現學術自治與學術合作。一個理想的現代學術治理,是學術共同體成員就學術議題從理念到方案進行眾籌眾議,在達成理念共識、實現方案優化的過程中向“學術善治”轉型的過程。所謂學術善治,就是學術共同體成員在學術民主基礎上進行合作,從而使學術價值最大化的學術治理過程。學術民主通過增進共識和創新觀念來實現決策優化,從而不斷形成“學術增量”和“學術紅利”,而這正是學術出版高質量發展乃至學術建設高質量發展的題中應有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