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嬋


20世紀,西方哲學思想史進入了語言學研究的新時代。法國著名哲學家、社會學家、后結構主義者米歇爾·福柯在以往研究的基礎上,突破語言學學科邊界,將話語置于社會學新視角重新觀照和界定,創作出版了《詞與物》一書。這本書富有創見地剖析了自文藝復興至20世紀初的西方文化和知識史,揭示了各個時代各自的思想和秩序模式,批判了自笛卡爾、康德以來西方哲學傳統觀念的先驗意識哲學和主體主義,從根本上驅除了“人類學主體主義迷霧”,宣告了人的死亡。其以考古學方式,試圖揭示過去被埋葬話語的嘗試,拉開了話語權力時代的序幕,對世界學術和思想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
思想史上的“理性”背叛
世人尊稱福柯為20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家,但他更喜歡自稱歷史學家。在一次接受訪談中,他指出,當代哲學曾經有一個重大時代,即薩特——梅洛·龐蒂的時代。在那時哲學要回答的是何謂生、死、性,何謂自由,上帝是否存在這一類重大命題。福柯隨后說在他所處的那個時代,哲學已經被分散了。
福柯話里透露出的信息深可玩味,他急于和薩特時代劃清界限,當然,不是一種假撇清,雖則在他內心深處,也許并不真的就認為哲學的重大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但是,為了盡早把薩特的時代埋入地下,他不惜以給薩特制作一副水晶棺為代價。在不同場合對自己正在挑戰的這位前輩表達無足輕重,或許也并不是發自肺腑,借用他自己的話說,福柯有意在這里制造的是哲學時代之間的一個小小的“斷裂”。
在巴黎高等師范學院讀書的福柯曾經狂熱地閱讀那時剛剛走紅的薩特的《存在與虛無》。那時候風靡全球的存在主義哲學正在進入它的黃金時代,薩特晦澀的哲學語言經過一場改天換面之后,居然能夠從大眾中獲得如此廣泛而近乎狂熱的流行和接受的確讓人驚嘆。當這一個大哲學的時代漸漸冷卻,后來者難以重復特定歷史時代風氣吹起來的那個巨大的哲學氣球,只能另尋他途。福柯拒絕哲學家這個頭銜,轉而以歷史學家的稱號取而代之,或許有這方面的原因吧。
知識型的斷裂黑洞
《詞與物》不同于我從前讀過的任何一本哲學著作。最初的印象是此書似乎不是純粹的哲學作品。算作一本歷史學或社會學著作也許更恰當。它把大量的筆墨鋪灑在認識型的變遷、斷裂,時代思想潮流與文化風氣的演變以及其所反映的“知識無意識”的變化和遷移,這讓習慣了哲學去探討自我、意識、時間性這一類主題的我們感覺新奇而陌生。不過,隨著閱讀漸漸深入,我開始認識到,“知識無意識”的確存在,認識型的無聲演變的確存在,也許這就是福柯所說的“斷裂”。
疑問隨之而來,福柯并未一味強調和夸大這種人文科學歷史上的斷裂。雖然他也正是想要通過更細密完備的考古學來尋找和勘探斷裂何以發出,但在《詞與物》中,這個問題被懸擱了。關于這個懸擱,福柯在《詞與物》第三章第二節有過一段話作交代:
間斷性指這樣一個事實,即:在幾年之內,一個文化有時候不再像它以前所想的那樣進行思考了,并開始以不同的方式思考其他事物……最后,自發出現的問題就是思想與文化之間的關系問題:思想怎么會在世界的空間內有一席之地,怎么會發源于那里,怎么會在這兒和那兒從不停止更新自身呢?…… 為了設法圍繞思想并查清思想如何想逃避自己,也許,我們應該一直期待思想考古學變得更加確定可靠。期望它能更好地衡量自己能直接而確實地描繪些什么,期待它限定了特殊的體系和它必須處理的內在聯系……
福柯的這個思想堪稱嚴密,但是,考察間斷性呈現于歷史時空的皺褶之下,有些什么內容,其發生的基礎、機緣、運行有無規律,其與思想之外的社會經濟、政治有何聯系,這一系列必須加之于考古學的任務。具體該如何完成,換句話說,在廢棄了對大寫的主體、對自由、對連續性的探究之后,究竟以何種方式來考察知識無意識和認識型斷裂,變遷的根源所在及其運行方式,福柯并未給出令人滿意的答案。
話語事件的歷史重構
當然,一本書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只是這個問題不解決,一塊陰影始終存在。福柯的思想體系內,缺乏一種真正到達完備的底氣。他的一段話也是我讀《詞與物》時深有同感的質疑,那段話出自薩特對福柯批評的答復:
福柯向我們表明的,如同康泰所明確指出的,就是一個譜系學:構成為我們的土壤的連續層面的系列。每一個這樣的層面都定義了在某個時期獲勝的某類思想的可能條件。但福柯沒有告訴我們使人感興趣的,即每個思想如何在這些條件的基礎上被構建起來,人們如何能從一個思想過渡到另一個思想。要做到這一點,他就必須讓實踐、歷史介入進來,但實踐、歷史恰恰就是他所拒斥的。的確,他的視角仍然就是歷史的。他區分了有前有后的幾個時代,但他用幻燈來取代電影,用靜止不動的系列來代替運動。
薩特對福柯的指責當然不能沒有偏頗。事實上,這兩代知識分子的代表人物從未真正放下架子觀察對方和自己,傾聽彼此的聲音。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在薩特發表他極盛時期的《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演講后不久,薩特成為哲學家和明星。也正是這篇演講,讓立志追求一種叛逆前人哲學的福柯開始對薩特回歸人道主義傳統的道路提出抗議。福柯開始把薩特當作必須打倒的神像,他攻擊薩特是資產階級對抗反叛的最后一個碉堡,15年后我們從薩特口中聽到了同一句話用來反擊《詞與物》的作者。薩特越到后期,就越發不能容忍有人來冒犯他那已經失落的權威。但是福柯也并非易與之輩,他在接受采訪時,要么宣稱薩特的時代已經為他所終結,要么面對薩特的指責時強調薩特沒有時間讀自己的書就妄加指責。比較起來,還是福柯對薩特的批評更理性一些。
無論福柯質疑總體性歷史所關注的一切價值對象是不是矯枉過正,無論他關于人之死的論斷背后有沒有被他本人忽略的哲學虛空和盲點,他至少為我們打開了一扇重新打量歷史、打量人自身的窗戶。福柯的歷史觀也許并不完備,其革命性和成果都是不容懷疑的。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人們認識社會、認識歷史都無法繞開福柯的話語理論。認識型已經深入到求知者的無意識中去,也深入到歷史的無意識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