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條或閑話

劉 川

手指的辨認

聽音樂，家兄告訴我，這是舒伯特、這是門德爾松、這是勃拉姆斯。通過十根手指上激發出來的音符來辨別音樂家，我還不擅長。但通過幾句詩來辨別它們來自哪個杰出詩人的手指，我能做到。

空中的石頭

信徒們提議建一座神殿，大家搬起了石頭；但建成什么樣式意見有分歧，大家又放下了石頭。一座還不存在的神殿就這樣剛顯現在半空中就又被拆除了。

邊界的顯現

傳說苗人死后轉世化為虎，老劉認為，一定是華南虎；而孫悟空七十二變所變事物，也不會出離明代吳承恩所知的事物范圍。詩人所處時代是他想象的邊界，詩人一生所做，不過化為他所處時代的想象的最遠一塊界石。

空中的鐘聲

鐘聲離開鐘又傳了兩秒。時間傳遞時間也會耗費時間，時間顯示時間也會占用時間。大師成為大師也會磨損大師——我是說，他的作品被人認知需要一個比普通作家更長的時間，在此之前，他要忍受諸多困苦。

漂流瓶里的信

每瓶酒里都有一封信。并不是真有什么信以紙條形式藏在酒瓶里，而是每次與人喝酒，不論醉否，彼此都會吐露未喝酒時絕不肯說的一些信息。

玫瑰的去向

有人欲獻花于佛，未至寺，遇一美女，獻之。

問我，有何過失？我說，無過失，玫瑰不屬于佛，就屬于美女。

普羅米修斯的顯現

盜火勇士普羅米修斯受罰被鎖于山崖上。而今人們手指上戴的戒指之金屬環恰恰是鎖鏈微小一環，而戒指上之寶石，也正是大山之若干分之一。戴上戒指，是自愿被罰的普羅米修斯命運微小的顯現。

告知的方式

木心說，水龍頭沒關緊，它會用聲音告訴你。 老劉說，機器里有了壞掉的零件，整部機器遲早會停下來告訴你。

地方的顯現

據墨爾本市統計，綠色手紙在該市西部郊區最受歡迎，而北部偏好白色手紙。凱文·布羅菲稱之為大眾社會之地方差異，老劉進一步稱之為，地方性在手紙上之顯現。

箱子里的東西

博物館內之藏品雖然類似“一大箱子”東西，但按不同次序或方式擺放，會使之成為“幾大箱子”不同東西。于詩歌也是一樣，形式是內容之一部分，甚至形式是內容之主要部分。

詞語的肉身

臺詞不僅要說出來，還要演出來，要準確形象地將詞語轉化為肉身。 詩不是臺詞，不需要朗誦與表演，但更需要轉化為肉身，成為肉身外部的溫度、內部的情感與力量。

丟失的東西

有人說，每走一步，我都會碰見我已經失去的東西，提示我已經失去它了。老劉說，失去的東西要失去兩次才行。那些離開我們的東西，我們要再次從心里徹底放下，否則它們會一直糾纏我們。

物之輪廓

夏日穿泳衣海邊久玩，泳衣之輪廓便“紋”在你身上了。你長期吸煙或喝酒，當你已經放棄，人們回憶你，一支煙或一只酒杯，仍在對你之印象中持續下去。你身上似乎什么也沒有，又似乎被紋出種種物之輪廓。

帕維奇的擴大

因為喜愛米洛拉德·帕維奇而愛上造就他的國度——塞爾維亞。 古人愛屋及烏，老劉愛烏及屋。

山的顯現

王安石之詩，認為“一鳥不鳴山更幽”。 老劉改成“一鳥偶鳴山更幽”。 若無鳥鳴，只顯現死寂；一兩聲鳥鳴，正好映襯出一座空幽之山來。

自身的時差

寫作者應該叉開雙腿跨在格林尼治本初子午線上：永遠保持前瞻，有一只腳始終比自己超前一天；而為了站穩，也永遠有一只腳站在自己這一天。

稻草人的鳥時態

最初一段時間，鳥不敢來；

之后，鳥試探來；

久而久之，食罷稻谷，鳥就落在稻草人身上。

玻璃的轉移

兒時逢日食，他拾一片有色玻璃片，看到了天上太陽之殘缺；

長大后，他戴著有色眼鏡看世間一切人與事，都不完整。

吃蘋果二式

老劉選編別人的詩，如開啟一箱新鮮蘋果，總是先把最好的挑出來吃，剩下壞的扔掉；

老劉編自己的詩集，每首都舍不得，只得先從最差的開始刪，剩下的留著。

友誼的轉移

上次絕交一友，老劉買了一貓，而貓亦不忠，若即若離，若有若無。

若再失一友，老劉將買狗。

隱身術

與眾人在一起，只要我說的話與大家一樣，我便隱身了，無人能見我。但是若我說的與別人不一樣，即使僅僅是表達形式或語匯不同，我都暴露出來，會被當成異己。越來越多詩人修煉隱身術，他們安全了，大家也看不到詩人了。

匿名狀態的樹

橘生淮北則為枳，而橘生我家不結果實，無橘亦無枳，不知其何名也。作家不出作品，即使天天拋頭露面、名聞天下，同樣也處于匿名狀態。

相反的鎖鏈

男女之關系，若是愛，很容易松脫；而恨，則能將二人長久鎖在一起。

被敵人同化

對手有什么武器你便想方設法也有，對手擅長運用什么手段你也學來。漸漸地，對手成了你的一部分；遲早有一天，你成為了你對手的加大號。

音樂的過濾

一場音樂會，即便坐了幾千人，也只有演奏家與其中幾人對話；甚至，只與其中一人交流與感應。公開的音樂，有少數的聽眾、有單獨的知音。

旋律的顯現

當舞者領悟了旋律，她的肢體已成為演奏者的一部分。

不是她在舞蹈，而是音樂在她身上顯現。

一把琴的被迫復古

某日，老劉家中七弦琴琴弦斷一，至六弦，遂成文王時琴。老劉置之不理。 若再斷一，則回到上古舜時之五弦琴也。

被利用的圣殿

一小偷朝圣殿前進并抵達，靠一路竊取朝圣信徒之錢糧。信徒因為是去朝圣，不可動怒與打人，要布施窮人乃至小偷，所以小偷得以同行。大家同時抵達了圣殿，然后，小偷與信徒分開，因為圣殿被利用完了。

紙與現實之間

憑借舊地圖去某地旅行。圖上寫著此處有山，須繞行，而實際今天已開通隧道。于是繞行。舊地圖十分完好，紙上連一個洞也沒有，但現實中已多了一條隧道。作家寫作用的紙舊了，與現實之間，也需要打一個洞。

危險的門檻

在圣殿門外向朝圣者乞討的乞丐是離圣殿最遠的人。他們把圣殿當成了一只飯碗。圣殿的門檻是危險的邊界。不知不覺把文學的成功當成了飯碗的作家，在接近圣殿大門時竟然變成了門外的乞丐。

青蛙的時差

公主吻罷青蛙，青蛙一下子成了王子。姜子牙娶妻數年，一文不名，被妻子拋棄后，竟成就功業，翻身做了周朝太師。所以提醒一下女人，吻了青蛙之后，要耐心多等等。

重合的投射

老劉書架上突然出現一個空缺，卻并不知道這么多書被小劉抽走了哪一本。但仔細一想，小劉與老劉興趣重合之部分，唯有花鳥魚蟲，投射到書上，果然，問小劉，是《昆蟲記》。

傷疤的提醒

鄰翁戰爭中失其左腿，創疤處患上風濕痛。每逢左腿創疤疼痛，提醒他氣溫下降了（比氣象局還準），更提醒他，那場戰爭還留在身體里。

變動的門檻

圖書館的門檻是變動的：每讀完一本書增加了知識，它本應該變矮，但由發現一本書之奧秘而間接認識到其他書無窮之奧秘自己還不了解，它也就變高了。沒人真正進入過一本書，所以也沒人真正進入過圖書館，只是跨在門檻上而已。

隱秘的圖書館學

當你形成認知與思維邏輯，你讀過的書就會自動在心里構建出一座圖書館。若無清晰邏輯，所有的書堆在一起，最上面一本書就代替了下面全部的書，也就是說，你知道的永遠是正讀的這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