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看的詩（組詩）

李 看

房頂長出青草

我相信那是很多年以后的

我們的房頂。我們愛著，老了

一起活到了晚年

鳥兒為我們的生活和房頂

一年一年，帶來了山谷中的草籽和消息

可你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踩著梯子

爬上房頂，把它們拔掉

不能拔掉就不拔吧

就讓那些青草在那兒自由生長

人老了，應該很少再抬頭看望那些高處的東西

愛的上面，多一些鮮活的覆蓋之物

也沒有關系

白鵝

我看到的鵝都是遠遠的

它們在遠處吃草，或是

亦步亦趨，吃飽后跟在它的主人后面

它們大多數都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發出嘎嘎的叫聲

大多數，都是白色的羽毛

那是一條夏日鄉村的田間小路

周圍布滿了綠色的青草

落日下，它們像是一群來收割草葉的婦女

在肚腹下挎著鼓鼓的籃子

它們成群結隊地從我面前走過

晃動著沉重拙笨的身軀

有時，我會想，它們的羽毛為何是白的

如此潔白的長脖子的動物，為何一生僅以草葉來充饑

它們步履蹣跚著走遠了

在我的身后留下了白和一片關于白的影子

傍晚

夕陽下的沭河有遲暮的憂傷

沿著河邊散步的人都有長于自身幾倍的影子

像一條條移動的貪吃蛇

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穿過路面跑到我面前

讓我幫他取下刮到我頭頂樹枝上的紅氣球

他喊我“阿姨”，我感嘆莫名升高的輩分(以前這樣

的小孩都喊我“姐姐”)

他的媽媽走過來，向我道謝

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

他們手牽手離開的樣子竟然讓我想到一個詞：

平安喜樂

想到我深愛的人

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從遠方發來信息：

下班了，我又坐在門前的大樹下想你

龐大的傘狀樹冠遮住了頭頂的天空

但當我抬頭，透過濃密的枝葉

仍可看見那么多藍色的星辰

致自己

我多想是媽媽栽在紫砂花盆中的茉莉

花開的時候盡力開得精致、雪白

花落的時候就一躍而下

而不是被風撕扯著一瓣一瓣地脫落

最好的向日葵

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棵向日葵嗎

愛誰，就向著誰

慢慢長成誰的樣子

層層疊疊，密集細長的

花瓣，圓圓的臉

有人說，所有的花

都是被虛空塑造而成

并要在虛空中凋落

現在，我從臥室走到陽臺

陽光加身，光線千絲萬縷

仰著頭，踩著虛空

如同從身體里抽出

一千萬根長長的白色的花瓣

現在，我想象著你的樣子轉動著

我是一株今日最好的向日葵

一天里的兩道閃電

下午，我想，怎樣來形容愛

形容我愛你的心

晚上，我想，我有與你相依為命的

本質，也有與你一起赴死的決心

繼承的愛

在沒有碰撞之前

每一顆行星都是荒蕪的

孤獨地自轉和公轉

億萬萬年里

一顆行星在真空里等著另一顆行星

多么的幸運，它們碰撞后

沒有在爆炸中燃燒殆盡

它們慢慢地融合為另一顆新的行星

在新的自轉和孤獨中，生出草木魚蝦、走獸飛禽

以及繼承了那種愛的我們

早上的沭河邊

早上去沭河邊轉悠

看到臨沭路兩邊的櫻花樹上

有很多迷你小鳥窩

不時有小鳥進出

結成一群游戲

它們一會兒親親

一會兒用嘴巴互相梳理羽毛

然后旁若無人疊在一起

做羞羞的事

一看它們就是單身鳥

不想成家，也不打算生蛋

窩壘得只能容得下自己

我想起被催婚的表哥

他也是這樣，和他的女友整天

親親，抱抱，相互梳理梳理

羞羞的羽毛

他卻沒有鳥兒這么自由

他必須被姨媽天天快樂地罵著

被時光推搡著，在電話里訕訕地朝我苦笑著

黃昏

這時候的天和時間都很好看

這個時候，我喜歡坐在陽臺的花草邊思考人從何而來

是枝丫上嬉戲的小鳥

荒原中被狼群盯著的一只只小羊

亦或女媧補天后剩下的碎石塊

或者，原本就是春天里的一簇簇

蒲公英、紫地丁、婆婆納

人到底是什么，天完全黑了

我的身體，也已暮色四合

不能再想了，這世界也許存在著

太多的可能，人因此而快樂、不安、恐懼、頹廢，以

及希望

李看的詩

楊花落盡時

櫻桃愛上了桃子，桃子愛上了杏子

杏子愛上了李子

李子快要成熟時，我給自己取了個好聽的名字

并把這些愛來愛去的小家伙圈進一頁紙

以此命名為

——李看的詩

那些觸目驚心的痛

從山里偷偷挖回來的花木

被人為地用鐵絲從根部開始

緊緊地纏繞

扭曲成他們心里想要的樣子

生生折斷的枝干

連接處留下的瘤疤

是堆積、凝固的血淚史

那些親手用鐵絲勒緊這些花木的人

都有畸形的審美

他們說，你看

這樣的花木照樣結出那么多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