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湖柳依依

◇石紅許

一

似乎門前湖邊的一排柳樹還在飄蕩著兒時無拘無束的歡笑聲。

彈指間，在老家一起長大的伙伴們，而今一個個都年逾半百，正邁著不慍不火的腳步走向人生的花甲之年。“記得少年騎竹馬，看看又是白頭翁。”這是《增廣賢文》里的話，切中此時人生的區(qū)間。

眼前時常浮現(xiàn)一輪明月懸掛在前湖柳梢上。當(dāng)年，那些柳樹顯得高高大大，而今看來是那么的矮小且不挺拔，啞然失笑之余，我感到有幾許莫名的惆悵。選擇在水邊倚靠柳樹拍個照打卡，端看手機，我驚訝自己的身影越來越接近一棵柳樹，“載癭銜瘤，藏穿抱穴”，佝僂、老態(tài)、滄桑。

每次回老家，沿著湖岸、草洲走走停停，歲月悠悠，一切都濃縮成了沒頭沒尾的回憶片段，還來不及折疊，就像湖面的漣漪一樣吹散開來，倘若去打撈，也是一網(wǎng)濕淋淋的鄉(xiāng)愁。

那些小伙伴，有的仍然在忙忙碌碌，有的開始頤養(yǎng)天年。

多年來聯(lián)系不多，是我漸行漸遠了故鄉(xiāng)，卻斷斷續(xù)續(xù)也知道他們一些情況，光亮學(xué)了搭磚，就是制作砌墻的火磚，后來有了機器大規(guī)模生產(chǎn)，他丟掉手藝去臨近的水產(chǎn)場當(dāng)起了農(nóng)工；愛華，學(xué)了獸醫(yī)，為“六畜興旺”添火加溫，遠近小有名氣；榮遠學(xué)了針匠，裁裁剪剪縫補著一家人的溫飽；榮近，拜屋前頭尊華叔為師，做篾匠，編織著美好的未來；榮泉，當(dāng)了一名石匠師傅，泥水?dāng)嚢柚畹脑Ｋ麄円粋€個都擁有一技之長。俗話說，家有良田萬頃，不如薄技在身。小村工匠，一方重器。

我則走了和他們不一樣的路，讀師范，成了一名秀才先生。大半輩子與粉筆、文字打交道。在咬文嚼字里居然把頭發(fā)推敲得稀稀疏疏，早現(xiàn)禿頂，與實際年齡大相徑庭。旁人也都是這么憐惜的，我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表現(xiàn)出痛改前非的樣子，附和不再為文字所累。

倒是羨慕他們，在老家過著波瀾不驚的日子，個個做了樓房，前庭后院，雞犬相聞，一年四季瓜果飄香，腳踏實地，日涉成趣，比我在城里過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生活舒適多了。而且，他們在農(nóng)村，多年前，縱使是罰款或并處更嚴(yán)厲的處罰，依然生了兩個三個，甚至更多，苦盡甘來，如今，兒孫滿堂，逢年過節(jié)，熱鬧非凡，承襲著千百年來農(nóng)村古老的標(biāo)配生活。子女爭氣地在外面買了房子落了戶，有的就跟隨子女暫居城市，與我相比，也屬“殊途同歸”。

假如時光倒退三十年，我會向他們?nèi)〗?jīng)，選擇不一樣的生活。

他們不甘心地說，注定要在前湖咀生活一輩子，也有感到苦悶、無望、彷徨的時候，夜月、波光、鳥鳴……都給了他們勇氣，拍拍身上的塵埃，重抖擻，繼續(xù)前行。

前湖咀草洲上的蘆葦，春風(fēng)吹綠，秋霜染黃，年年如此。成群的候鳥們，像是去奔赴一場約會，每年都會列隊從西伯利亞飛來前湖陪伴我的故鄉(xiāng)，載歌載舞一冬。面對候鳥翔集，我感到羞愧，卻不能保證年年都會回去，充其量只能用“隔三差五”來形容。

其實，每年我都暗暗地下決心，一定要放下手中的活計，去老家小住幾日。放下，多么簡單的兩個字，我卻一次次食言。還有什么比回老家更重要呢？放下了，才能回歸本真。這不關(guān)乎禪意，關(guān)乎的是我內(nèi)心的需要，需要和父老鄉(xiāng)親交流，需要再去湖邊、田野、屋弄漫無目的地行走，去拂拭心繭，去回憶天真。年少不識愁滋味，當(dāng)年就是憑借天真抵擋貧窮、化解生活粗疏。然而，在世俗面前，我學(xué)不會放下。

有時候，出差途經(jīng)老家，我會悄然進入，或選擇一處高地獨坐，鳥瞰村莊，沒有人知道我回來了，這在一些人看來有些悲涼，我反而覺得是一種美的享受，匆匆之間，只為親近故鄉(xiāng)、擁抱故鄉(xiāng)，哪怕只有短短半個時辰，那種獨自呆一會的感覺恰恰是一種蕩滌心靈的過程，已足矣。

人生匆匆，過盡千帆，最是愿意在故鄉(xiāng)的前湖看小船搖搖蕩蕩。小船，是泊在湖邊的月亮，照亮了故鄉(xiāng)人的生活，豐盈了故鄉(xiāng)人的內(nèi)心貧瘠。

二

柳樹下的歡笑一如湖水一浪高過一浪，無憂無慮揮霍著少年的時光。直到明月別枝，在大人呵斥下，才戀戀不舍上岸。

愛華家緊靠湖邊，與水岸只有一個百十米土炕的距離，每年夏季漲水時，水漫延上來，很快就到了他家門口臥坎前。那時，孩子們坐在家門口，就可扳罾、戽魚，甚至拿腳盆都能裝到魚，隨意放一會，端出水面就有魚。

土炕邊歪歪扭扭栽種了一溜柳樹，起到防風(fēng)浪沖刷的作用，還美化了家鄉(xiāng)，柳條婀娜，知了聲聲，鳥雀歡聚，一年一年長高，便也成了小時候我們下湖戲水的好去處。柳樹下有時也會系幾只忙碌了一天的小船，圍著小船在湖水里穿來穿去捉迷藏趣味無窮，那時沒有學(xué)過古人的詩句“小舟撐出柳蔭來”，卻也知曉小船配柳蔭多么的富有詩情畫意。

最刺激的是，爬上柳樹，撥開枝丫，再縱身跳入水中，濺起一片浪花，也濺起了一湖的嬉鬧。有時候姿勢不對，特別是肚皮成為著入點，被水面撞擊得很痛，卻隱忍著不出聲，不讓同伴笑話不堅強勇敢。那一年，我的左膝蓋下方被水下什么尖銳的東西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當(dāng)時血流不止，至今還留下了一道永遠也抹不去的疤痕。每每輕輕撫摸，似乎還感覺到一絲疼痛感，牽扯著年少的無知無畏。

每當(dāng)漲水的時候，大人臉上的愁云，掛得很沉重。整整一個多月，不見退水，望“水”興嘆，早稻全部浸泡，期待栽下二晚有個收成，或種點蕎麥、蘿卜、冬油菜。入秋后，水漸漸退去，我與大人的情緒正好相反，還有點不舍，不舍的是水淺了不能盡情戲水，少了水漲船高的漁樂。柳蔭下，畢竟還是垂釣的好地方。那是一段自由自在的時光，七八十來歲，我媽沒日沒夜地在生產(chǎn)隊干活，爸在離家二十里的公社中學(xué)教書，家里孩子多，媽媽一個人管不過來，放任自流。

我那好動頑皮的天性得到自由發(fā)揮，連鄰居家的狗都嫌棄，遠遠地看到我沒個正經(jīng)走來就逃遁得無影無蹤。

在村里，在大人們眼里，我就是個“闖禍鬼”“害人精”，不管是誰干了“壞事”，也就是一些不能上綱上線的小事情，比如，向瓦屋上扔個石頭、追打人家雞狗、順手扯掉人家晾曬的衣物、拔出剛剛栽種好的樹苗等，首先想到的就是我——重點嫌疑對象。一段時間，我平白無故受了很多冤枉，堪比“竇娥”。那次，鄰居瞎子老太太家曬了棉被在屋外，好端端在光天化日之下自燃起來，正好我和堂兄榮遠經(jīng)過，撲滅后，我倆都脫不了干系，著實挨了一頓毒打。事實證明，與我無關(guān)，當(dāng)時榮遠手上夾著一支點燃了的煙，是他撿來的煙頭，就那么不經(jīng)意在棉被上觸碰了一下，便悄然燃燒起來，正應(yīng)了一句俗語，“棉花皮失不得火”。時過境遷，和榮遠聊起此事，兩人都大笑不止，充其量我也只能算是“從犯”。

村背后有個灰池，我和幾個小伙伴居然在里面玩起打仗來，互相朝對方灑灰，幾分鐘出來，名副其實的灰頭土臉，可想而知，滿身什么模樣，在大人的鞭子追趕下，我們?nèi)鐾韧吪苋ァ疀_洗干凈了，一個個才忐忑不安朝家的方向走去，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腳印。

夏季，柳樹上的知了叫得最賣力，那個響亮惹得我們垂涎三尺，就采用一個原始的辦法去捕捉。找來一根細長竹竿，在梢頭系一個篾棒圍成的小小橢圓，纏繞多層蜘蛛絲，工具制作就大功告成。循著叫聲，發(fā)現(xiàn)一個，躡手躡腳，學(xué)著螳螂，纏絲的一頭朝上，用竹竿伸過去就能黏住一個，要點是迅速、精準(zhǔn)，收獲就越多。

夏夜，螢火蟲飛來飛去，柳樹下特多，飛得心癢癢的，有月亮?xí)r，邀上幾個鐵桿，捉住一只，就裝進小小玻璃瓶。我媽是讀了書的人，那時在農(nóng)村讀過書的女性不多，聽過我媽講囊螢夜讀的典故，心想效仿車胤得要抓多少只螢火蟲啊！

奶奶在世時，總說我命大。多年以后，才明白奶奶的意思。

三

村前的柳樹，來自唐詩還是宋詞？仰望柳樹，我常常莫名地發(fā)呆。

在靜美的柳樹下，我慢慢變得斯斯文文起來。年少時，不知道相約黃昏的曖昧，也不知道歐陽修是誰，前湖蕩漾，我喜歡那“月掛柳枝頭”的意境，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在湖邊行走。走過數(shù)十年了，我依然保持著這一習(xí)慣，每次回老家，這是必選項目。我擔(dān)心自己筆下的故鄉(xiāng)會成為“一種謊言”。

準(zhǔn)確地說，我變得很乖很懂事起來，是讀小學(xué)三年級后的事，像是有魁星高照，儼然換了一個人，學(xué)習(xí)成績扶搖直上。在景德鎮(zhèn)教書的姑姑回來探望奶奶，看到我在老屋后廂房煤油燈下寫字讀書，頗有“頭懸梁”之發(fā)奮，大大鼓勵了一番，還向我爸表揚我，這孩子是塊讀書的料，好好培養(yǎng)，我爸則露出不屑的神情，說我是“種田的料”。而今，八十多歲高齡的姑姑回憶起此事，仍然興奮地說，“當(dāng)時我沒有看走眼”。

是的，不去說我沒有辜負(fù)老師、姑姑們的期望，至少擊潰了我爸的預(yù)言。至今，搬家搬了無數(shù)次，有一本在讀小學(xué)時獎勵的紅皮塑料“日記本”，我一直視若珍寶，隨身攜帶，扉頁上蓋有“柘港人民公社蓮南中小學(xué)”字樣的公章為證。我依稀記得，當(dāng)年學(xué)校組織學(xué)習(xí)標(biāo)兵戴大紅花環(huán)村游行，我就在其中，感到無上榮光。村里人簡直不相信這是真的，原本是一個上房揭瓦的熊孩子。

那時，我學(xué)會了思考，思考未來。我那年，我家好不容易東挪西借，終于新建了一棟小小的泥瓦屋，解決了一大家人住宿問題，本該皆大歡喜，而有戶人家以蠻不講理的后來居上方式挑釁我家，給新屋落成蒙上一層不愉快色彩。直到我家“落實政策”農(nóng)轉(zhuǎn)非搬離老家，問題也沒有解決，也無所謂解不解決了，后來我爸干脆把房子廉價轉(zhuǎn)讓給了他大哥。那棟見證了我開始思考人生的泥瓦屋，那棟讓我初嘗世態(tài)炎涼、初識人心叵測的泥瓦屋，無聲地教會了我很多很多。幾年后回去，泥瓦屋舊址夷為平地，我已不再關(guān)心是誰家的庭院。

在老家泥瓦屋的幾年時光，我變得安安靜靜，會一個人站在前湖邊，站在柳蔭下，看秋水長天，看云卷云舒，我不再滿足于這一方天地，前湖咀外面有廣袤的草洲、有任鳥飛的鄱陽湖，我也應(yīng)該有更廣闊的世界。回到小屋，我暗暗地發(fā)狠學(xué)習(xí)，認(rèn)識到學(xué)習(xí)知識可以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那夢想是五彩繽紛的，并沒有具體指向。為此，我會莫名地亢奮，覺得有個目標(biāo)離我越來越近，有時候想著想著臉就會發(fā)燙。

我想，這其中的原因，想必有前湖柳樹搖曳的月光，照亮了我的心靈，照亮了我走向遠方一條未知的路。

“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dāng)年秦始皇。”有些心結(jié)、記恨，時間一沖刷就變成開闊天空，像那戶人家占了我家便宜，揮一揮手，再見時，望著瘦弱、矮小的他走過，我依然喊他叔，寒暄幾句，類似“吃了嗎”“在忙吧”，假如口袋里帶了煙，不忘發(fā)一支，在鄉(xiāng)村發(fā)煙發(fā)的是一種禮節(jié)。

前湖岸邊柳樹剩下沒幾棵了，近乎有些荒涼，我依然保持著去走一走的習(xí)慣。靜靜佇立，若有所思，湖上一尾魚躍輕而易舉就打斷了我的思緒，順?biāo)捌鹗铀Τ鲆淮恋乃趶?fù)習(xí)兒時的游戲中，許多的過往順著漣漪一一浮現(xiàn)眼前，我深陷其中。

四

歸去來兮。

有一個聲音，在呼喚我。

我愿意成為家鄉(xiāng)的一抔土。

離開老家四十多年，我并沒有走多遠，就在鄱陽湖水系五大河流之一信江上游的一座城市定居。坐動車（高鐵）回去，七十分鐘；開車回去，三個半小時。

放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我只是從楚國到了吳國而已，婺源的浙嶺上，今仍立有一塊“吳楚分源”界碑作證。我老家前湖咀坐落鄱陽湖畔，當(dāng)屬楚國疆域，就是屈原以身殉國的楚國。

放在魏晉時代，那個“采菊東籬下”的陶令，和我是半個老鄉(xiāng)，而且相隔不遠，同飲一湖水，關(guān)于他的掌故，在老家婦孺皆知。

不去攀高結(jié)貴了，高倍放大我的村落，也只是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村，卻是一個有柳樹依依的村落。那是締結(jié)我生命之花的圣地。老家，永遠處在我個人版圖的核心。

在外面的日子，經(jīng)歷了很多，越來越有一種孤獨無助的感覺。也許，人來到這個世上，注定就是孤獨的。有時候想，人來到這個世上究竟是為了什么？爭斗，戰(zhàn)斗不止；防備，防不勝防。陽光、風(fēng)雨，鮮花、荊棘，陰晴圓缺，四季輪回，生生不息，前湖的水漲水落，去留無意。

佛說：從來處來，到去處去。這太抽象了，沒有道明，至少我沒有完全弄明白，相信有很多我一樣的人。

未必返璞就能歸真，只是覺得，從哪里來，最終還是去那里。我為自己留了一扇回去的門，在故鄉(xiāng)，我家還保存下一棟只建了一層的鋼筋混凝土樓房，屋頂蓋了琉璃瓦，低矮不起眼，占地面積不大，但有個精致的后院。每次回去看到的都是雜草叢生，已經(jīng)蠶食到屋基了，風(fēng)雨飄搖，來去匆匆，少有整理、清掃。真的想回去住上一段時間，精心打理，也正好打理一下自己的下半場人生。

我是故鄉(xiāng)的孩子，我要把自己交還給故土。走在故鄉(xiāng)土地上，覺得踏實，覺得溫情。我愿意與柳樹為鄰，每天看前湖演繹一幅幅生動的畫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