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稱權
我是跟在羊屁股后面長大的。
那時,村里養羊戶居多,山野里到處都是羊群。所以,我打小就知道,羊群是農民的另一塊麥田。羊從濕漉漉的胎包中新生,然后逐漸散滿整個山林,像一顆顆滿含希望的種子,迸放出蓬勃發展的生命。伴著晨風走向大山,踩著斜陽漫步歸途,羊用步子丈量生命,放羊的人也是,落日下的羊群寫滿收獲和歸屬。我明白了,那就是成長,是一個生命和一群生命的成長。
其實,放羊不僅是一份賴以生存的工作,更是一件令人沉醉的樂事,特別是對于年輕的農村娃子來說,放羊就是一場漫無邊際而又腳踏實地的修行。會放羊的人,總走在羊群前面,像一位諳熟軍事的統帥,不斷探查著前方的戰情。如何巧妙過渡,又如何排兵布陣,一切都有謀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娃兒們放羊沒有太多套路,羊群自然不會那么拘束。羊群走在前面,或提起前腳品嘗高高在上的樹葉;或彼此追隨,把頭埋進前者的腿間;或低頭偷窺,美美啃幾口不遠處的麥田……直到娃兒發現,美美地挨上一兩塊小石子。羊是幸福的,雖然挨了打,但終歸嘗到了人類的菜飯;娃兒也是幸福的,他剛剛成功阻止了一場“蓄謀已久”的混亂。羊和人就這樣徜徉在林間,各自享受著輕風紅日帶來的香甜,不去管什么日子正在不斷向前,也許走著走著就到了終點。
相比放羊娃兒來說,我更喜歡羊的生活。因為我從沒當過羊,卻做了十幾年的放羊娃兒。人也許就是這樣,總會不滿甚至拋卻當下的角色,羨慕或追逐他者的生活。
放羊放久了,便會產生錯覺,總覺得自己是羊群中的一個,而非人中的一員。看羊們相互嬉戲玩鬧,便想過去湊熱鬧摟摟它們的肩;看羊們把一束苜蓿美美地攬進嘴中,便想象那東西有多么香甜;看到羊們一邊走路一邊撒下圓滾的糞蛋兒,便羨慕它們竟然不用去廁所規避這一難堪;看羊們靜臥樹下,反復咀嚼早上的美餐,便思考自己何時如此品味過早已咽進肚里的經驗。哦,原來羊們一邊努力為人們賺錢,一邊將人們改變。或許,人是前生的羊,羊是轉世的人,人和羊原本就是一體,人放養著羊,羊也飼養著人。人放養羊以長鞭和利益,羊飼養人以肉身和靈魂。
然后,羊有了下一代,羊群在青草枯綠中更新著種族;人也有了新一族,人類在羊群的此生彼長中延續著生命。這是一條彼此追逐又相互扶持的路。
羊群也有自己的路。蜿蜒在獨一無二的崖邊,盤桓在絕草獨生的坡頭,蔓延于群山遍野的草間,延伸在落日余暉的盡頭。羊不會在意有人走了自己的路,也不會用蹄子刻上自己的名字把它們占為己有。
一群羊會走過另一群羊的路,也時常會走上人類的路。它們不會因此羞愧難當,無地自容。羊不會忘了人類在修路時流下的汗水,人類也絕無法忽視修路前羊蹄已為他們提前踩點。因為路是大地的,誰也帶不走,也不必分得那么清楚。同類不會自私到占據整個山頭,人也不會因為自己挖過兩锨而企圖將自然法則改變。有羊群的地方是安然的,人羊共生,和諧美滿。
對,生命終歸平等、平凡。我們偶爾高高在上,或許是一己之念。
平凡有平凡的歸途,羊踏遍群山亦會在落日下徐徐走向羊圈。就這樣,放羊人走在前面,羊群排成長線。
一方水草滋養一方羊群,一方羊群又成就一村農人。歲月里,漫山遍野的生命養活著另一群生命,它們彼此傳遞,從無終結。
或許,成就他人本就是世間定律,我們常常患得患失,不過杞人憂天。
落日,羊群,麥田,放羊人完成了使命,坦然地哼著小曲,收起了長鞭。羊盡食鮮草填飽了肚子,混了個滾圓。
人羊彼此沉默,走向熟悉的羊圈。
日子還會繼續,但誰都不會去許愿,也許靜靜享受這落日下平凡的歸途,是羊群和放羊人一生的追逐和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