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對于第一份勞動收入,誰都會記憶深刻,我尤其是。我的第一份勞動收入,是我在小學五年級的暑假賺的。
我用這份收入買了一本《現代漢語詞典》,這是一本我永遠特殊珍藏的書。現在,書的外層仍用牛皮紙包裹著,外面還套了塑料袋。我小心翼翼地從書架上拿下來,虔誠地打開扉頁,幾行稚嫩的字跡跳入眼簾—“樓利香,于1982年10月3日買于浦江新華書店”“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也就是說,這本詞典我居然買于四十年前。
塵封的往事一經揭起,記憶的飛鳥就展翅飛翔了起來。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我捧著全班同學的語文作業本走進了語文老師的辦公室。張老師正埋頭翻著一本厚厚的書,只是有點兒奇怪,他不是按照順序在看,而是東翻翻西翻翻,好像在查找什么。我好奇地問道:“張老師,您看的是什么呢?看您看書好像一點兒都不認真。”“傻丫頭,老師這是在查幾個詞語的用法,這是一本詞典呢,用處可大了,它可是個不說話的語文老師。”張老師神氣地拍了拍封面說。是《現代漢語詞典》,我也想擁有一本。放學后,我跑到新華書店,第一眼就找到了它,它靜靜地“躺”在柜臺上,誘惑著我。“阿姨,這多少錢一本?”我貪婪地看著那本詞典,鼓起勇氣問道。“兩元五角。”阿姨拿出書遞給我,笑瞇瞇地說道,“小姑娘,想買吧?可有點兒貴喲。”聞聽,我只得依依不舍地放下書。
回到家,母親正在燒晚飯,我趕忙扔下書包,幫母親燒火。“孩子,吃完晚飯,你去看一下爺爺,爺爺的老毛病又犯了,剛從醫院回來。”我剛要開口的話,馬上咽回去了,我怎么好意思向母親開口呢?家里那么艱難,供我們讀書已經很不容易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我的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我何不想辦法自己掙錢買呢?要知道,那時候攢一點兒錢是多么不容易,父母親根本不會給任何的零用錢。只是有時候,爺爺叫我到小店買煙,多下來一兩分錢,他會讓我留著買幾顆糖。但是光靠那幾分錢,我要存到猴年馬月啊!無論如何,我得自己想辦法掙錢。
暑假時,我和小伙伴們摸螺螄。那時,池塘里的螺螄可真多呀,螺螄附在蓮藕的梗上,我們只要用雙手往上一捋,就是滿滿的一把。螺螄多得吃不完,有一天,母親開玩笑道:“你如果有本事把螺螄拿到集市上賣,錢都歸你。”我高興得一蹦三尺高,我盤算著,一斤螺螄八分錢,我努力點兒,說不定一個暑假就能存夠錢了。
于是,我不怕難為情,到城里集市做起了生意。可惜不能天天去摸螺螄,農忙時要下地干活兒,平時還要看管兩個年幼的弟弟。父母在自留地里種了很多菜,多得吃不完。母親看我螺螄賣得挺好的,就每天起早叫我賣菜,錢歸我。賣菜的日子里,我五點鐘就得到菜地摘菜,菜基本是小青菜、茄子、西紅柿、豇豆等。然后,我提著一籃子菜一步一挪地來到早市占個小攤位。我都要把小青菜的黃葉剝掉,碼得整整齊齊的,其他的菜我也盡量整理出最好的賣相。也許看我這個小姑娘忠厚老實之故,我的菜確實賣得很快。事實上,我從不缺斤少兩,還經常多附贈一點兒。印象最深的一次,我敬愛的張老師也來逛早市了,我無處可躲,只能一直低著頭。但張老師還是發現我了,關心地問我:“累嗎?”我搖搖頭。“要多看點兒書啊!”我點點頭。然后,她就走過去了。現在想想,我那時候好傻,為什么不給老師一些菜呢!回到家,我跟母親說起這件事,母親也說我真是個傻姑娘。最快樂的是每天晚上,我總要背著家人偷偷地把錢數上幾遍,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藏好。
暑假快結束時,我存下了兩塊三毛八,還差一毛二分。開學那天,父母親把我叫到他們的房間里。母親遞給我五毛錢,說:“孩子,難為你了,爸媽知道你拼命地在攢錢,肯定有大用場。這五毛錢是我們獎勵給你的,這個暑假你真的幫了我們很多忙。”我終于明白,我再大的秘密也是瞞不過父母的。
我終于用我人生中的第一份收入,買了這本珍貴的詞典。我珍惜它,不僅僅因為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勞動所得的,更重要的是,苦難的生活讓我們更加懂事,更加珍愛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