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太陽的老人

郭學德

一夜之間，三月桃花開了。一個個花骨朵兒，開得十分好看，像一顆顆粉紅色的小珍珠，又似一顆顆橢圓的小玉豆，掛滿了枝頭。

一天，小區內單元樓門廳的沙發上坐著一位上了年歲的老大爺和一位花白頭發的老奶奶。老大爺和老奶奶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個小籃子，籃子里裝著各種水果。

后來，老大爺和老奶奶經常出現在那里，有時籃子里也會出現點心、果脯、糖塊之類的。籃子的拎手上，貼著某某水果店的字條。沙發邊的扶手上，斜靠著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只要有小朋友從大廳路過，老大爺和老奶奶便會從籃子里拿出一根香蕉或一個橘子之類的，遞給小朋友，滄桑的臉上堆滿真心的微笑，說：“來吧，小朋友，吃吧！吃吧！”

小一點兒的孩子會毫不猶豫地走上前，而大一點兒的孩子則要抬頭看看身邊的父母。我有點兒不解，對妻子說：“這倆老人，真有意思，以前沒見過啊！”妻子說：“這倆老人住一層，剛搬來不久。”

“我還以為是水果店搞活動促銷呢！”“聽說，這倆老人是外地的。兒子工作忙，顧不上照顧老人，便接到了城里住。”女人總是細心，對身邊的事總是比男人敏感。

每到周六或周日，老大爺和老奶奶都會坐在大廳里向過往的人發好吃的。有時天氣好，老大爺會牽著老奶奶的手，步履蹣跚地走到小區的院子里曬太陽。

小區內的孩子多，他們會提一籃子好吃的，放在小區內的長椅子上，向玩耍嬉鬧的孩子和看護孩子的家長打招呼，讓他們來吃水果、點心之類的。有時，有的看護孩子的家長或保姆，對于老大爺和老奶奶的熱情不好意思推辭，怕失了老大爺和老奶奶的面子，會接過一個水果或點心之類的吃食，剝了皮，放進嘴里，一邊品味，一邊和老大爺和老奶奶聊天兒。

時間久了，大家不免對老大爺和老奶奶的做法起了好奇：這老大爺和老奶奶的兒子是干什么工作的呢？

妻子說：“聽人講，好像是個什么頭兒。”

至于老大爺的兒子長什么樣，很少有人見到，即使見了也不認識。有時，偶爾在小區或門廳里碰見老大爺，老大爺總是笑呵呵地問：“上班去啊？”礙于面子，或報以微笑，或點點頭。

年輕人嘛，一般是不愿意和老年人交流的。自從兩位老人住進來后，小區內到處游蕩的野貓好像找到了家。門廳外側面的臺階上，多了一只瓷碗。每天早上，老大爺走出大廳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碗里倒上滿滿一碗貓糧。原先只能見到一兩只野貓光顧，慢慢地變成了三只、四只，甚至是一群。

有時，老大爺坐在小區內的條椅上曬太陽，便會有一兩只貓跳上老大爺的膝蓋，臥在老人的懷里，一同享受著太陽的溫暖。這時，老大爺閉著眼，像是在享受那太陽賜給他的僅有的一點兒光芒和熱度，他的一只手輕輕地撫摸著躺在懷里的貓。貓也很享受這般的溫暖和熱度似的，偶爾用它的舌頭舔一下老人的手。這時，老大爺的臉上便會顯出一絲笑容，那笑容是滿足的，是快樂的。

一年，兩年，三年，時間一天天過去，老大爺和老奶奶的生活，像一湖平靜的水，在慢慢地流逝。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小區內忽然不見了老大爺和老奶奶的身影，大家便覺得生活中少了點兒什么似的，心中感到空落落的。

詢問他家的保姆才得知，老大爺和老奶奶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里，先后去世了。閑聊中問起老大爺的家事，保姆阿姨說：“老大爺的兒子在一家科研單位上班，沒時間照顧老人，只有周六或周日晚上，買些水果、點心，或餅干之類的吃食，來看看老大爺和老奶奶。老大爺覺得生活無聊，又想孫子，為了能和人們說說話，就把兒子給他買的食物送給孩子們吃。這樣，和人說話，才不至于讓人煩……”

原來如此！

像是丟了魂兒一樣的野貓又開始在小區四處亂竄。有時，半夜三更地亂叫，叫聲像嬰兒的哭聲，凄涼而又揪人心肺。

小區內那棵樹上的一片樹葉，緩緩地飄落在地上，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