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鄉土記憶的藏族傳統村落公共空間重塑研究★

張 龍

(蘭州交通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甘肅 蘭州 730070)

傳統村落公共空間作為人們進行日常交流交往與開展公共活動的場所,是村民鄉土情懷和集體意識的催化劑與觸發器,書寫且傳承著村落歷史文化和村民鄉土記憶。但快速城鎮化帶來的鄉村風貌轉變,使得蘊含少數民族文化記憶的村落公共空間遭到侵蝕,功能弱化、空間失活、遺產凋零等問題突出,不僅改變了空間特征和建筑風貌,也削弱了其蘊含的文化內涵和傳承特性,亟待治理。作為“熱貢藝術之鄉”的同仁市內的許多藏族傳統村落也面臨如此困境,鄉村文化亟待傳承,鄉土記憶急需保護。基于鄉土記憶的村落公共空間重塑是改變當前傳統村落保護“千村一面”的關鍵點之一,同時也是鄉村振興物質空間建設的重要任務,對引導村落社會轉型和提升村落凝聚力有著不容小視的效力。本文以同仁地區藏族傳統村落江什加村為研究對象,就鄉土記憶傳承為導向,在分析其公共空間特征基礎之上探討其面臨的現實困境,從而提出相應的公共空間重塑路徑。

1 鄉土記憶與公共空間

鄉土記憶,又稱集體記憶,是指特定范圍內的社會群體共享歷史往事的過程與結果,最早是由法國社會學家哈布瓦赫在《記憶的社會性結構》一文中提出。他認為“集體記憶具有雙重性質,它既是一種客觀存在的物質客體,也是一種類似于象征符號的具有精神含義的東西,通過附著于或被強加在物質客體之上的為群體成員共享的東西”[1]。由此可以看出,鄉土記憶是一種“鄉土情結”,是生活在鄉村中的人們對他們所生所長的鄉村產生的深刻印象和記憶總和,包括村民對村落的整體印象和認知意向以及人們對鄉村情感歸屬和價值認同的為整體居民所共享的集體記憶。

在同一地域范圍內,鄉村中每個村民個體的記憶都有固定的參照物,如建筑、環境或是儀式活動等,它們是鄉土記憶保存和傳遞的載體,為村民所共享,其中以鄉村公共空間最為典型。公共空間承擔著鄉村中民俗文化活動、宗教信仰活動和居民的日常交流交往,是鄉土記憶產生和延續重要的物質載體,它既能將積淀于村民內部的記憶內容不斷激活,也能觸發鄉村社會日常生活交往等社會活動的產生。鄉土記憶則是鄉村公共空間重要的精神內核,它不僅標識著鄉村居民的社會文化,也能強化村民對于公共空間的親近感和歸屬感,它造就了鄉村公共空間的場所精神,使其不只是具有具體功能的簡單使用空間。基于鄉土記憶重塑傳統村落公共空間,促進村落鄉土記憶延續與建構,是實現如藏族等少數民族傳統村落振興和文化傳承的有效路徑。

2 江什加村概述

2.1 自然人文環境

江什加村位于青海省黃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市南部,是曲庫乎鄉的行政村之一,東鄰江龍村,西接古德村,南連索乃亥村,北與牙浪鄉相接。村莊處于隆務河河谷地帶,地勢南高北低、西高東低,海拔高度在2 611 m～2 632 m之間(見圖1)。整個江什加村呈南北走向,依地形就勢展開,203省道穿村而過,南通澤庫,北往同仁市內,村落密集的分布在省道兩側。村莊交通便利,風貌景觀保存較好,擁有如藏戲廣場、六月會廣場、村內寺廟和江什加白塔建筑群等具有地域風情的空間場所,在滿足村民生產生活需求的同時也承擔了當地民俗禮儀、生活習俗和宗教信仰等文化遺產的傳承。江什加村具有豐厚的歷史文化底蘊,是同仁市第一批列入國家保護名錄的傳統村落,村內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源豐富,以藏戲、藏靴和雕刻為代表,是同仁地區著名的“藏靴之鄉”[2]。

2.2 公共空間特征

基于實地調研,結合村落特色,依據使用功能的不同將江什加村公共空間劃分為三種,即生活性公共空間、生產性公共空間和宗教性公共空間。

生活性公共空間是滿足村民日常休閑、聚集交流和舉辦節慶活動的空間,主要包括村口空間、街巷空間、民居院落、古樹空地以及室內活動中心和廣場等比較開闊的地方,其中室內活動中心主要包括文化站和藏戲表演舞臺,二者圍合而成承載村民主要儀式和活動的藏戲廣場,另一個廣場空間是村落西南方向的六月會廣場,是人們在開展六月會等民俗活動時聚集的場所。

生產性公共空間是江什加村村民進行農業、畜牧業、手工業等生產活動和商品交換的空間,包括分布在村落周邊平坦區域的農田埂地,位于村落東南方向且與隆務河相鄰的草場以及在藏戲廣場路口對面和廣場里面的商店及在村落南部的供銷社。

宗教性公共空間是藏族民眾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公共場所,江什加村的宗教建筑主要有村落北段入口處為村民瞻仰所用的江什加白塔建筑群(見圖2)、處于村落西南側的用于村民供奉山神佛像的村中寺廟(含廣場)(見圖3)、村落中供村民念經聚會的瑪尼房、散布在村落中的本康、瑪尼堆、煨桑爐以及位于村落東南方向山上的奴合儀寺和兩個喇孜空間(見圖4),有盛大節日時村民會在此進行誦經求福和祭祀活動(見圖5)。

這三大類公共空間之間并非涇渭分明,而是相互混合,既體現了江什加村獨特的歷史人文背景和自然環境,也展示了當地村民的生活狀況,蘊含豐富的鄉土記憶(見表1)。

表1 江什加村傳統村落分類及使用情況

3 江什加村公共空間面臨的現實困境

江什加村是一個以農業種植為主、牧業為輔的傳統藏族村落,但在城鎮化的影響下,外出打工的人數持續增長,思想的轉變和現代化生活設施的普及改變了村落的原有面貌,如街巷空間、古樹、六月會廣場、草場等傳統公共空間的功能逐漸弱化,雖然建設了以藏戲、藏靴等村落文化為主題的文化站和藏戲表演舞臺,但江什加村的公共空間整體上呈現分布不均衡、功能不匹配的特點,具體表現在以下方面。

3.1 空間破敗衰退明顯,傳統建筑風貌被破壞

由于現代化浪潮的影響和村民對生活品質的追求,如街巷空間、民居院落等富有江什加村傳統村落特色的傳統公共空間逐漸破敗衰退,同時由于藏族民眾圣俗分離的宗教信仰思想也使得村民對與宗教關聯小的場所沒有主動維護的意識。許多村民選擇在203國道旁建造新房,拋棄傳統建筑技藝樣式的同時新建一些與村落風貌不協調的民居,使得原本蘊含鄉土記憶的公共空間在鋼筋混凝土下風貌盡失,并且與村莊格格不入。同時由于張汶高速的建設,位于村落西面為村民放牧所用的草場空間部分也已廢棄。

3.2 空間地域文化特征缺乏,識別性較差

村落公共空間是其文化空間和民俗空間的載體,是特定地域和人文環境背景下的傳統村落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展示平臺,應當具備一定的具有識別性的地域特色文化氛圍。但在江什加村中,除村中寺廟、江什加白塔、六月會廣場等與宗教民俗相關的核心空間外,大部分公共空間都存在缺乏村落文化景觀和文化氛圍營造的問題,如村口空間和街巷空間便缺乏藏戲、藏靴等村落文化展示,同時如古樹空地等空間也未得到良好的設施保護。據村民講述,以前大家會在晚飯后在村口處、街頭巷口、民居院落和古樹旁聚集閑聊,鄉土氣息濃厚,但如今大多都因缺乏地域文化特征而失去了鄉土氛圍,村民因鄉土記憶的影響而鮮少去藏戲廣場等地方開展公共活動,大部分更愿意呆在自家門口短暫休憩。

3.3 部分空間不匹配村民活動,使用率較低

非物質文化遺產活動需要依靠公共空間來開展進行,不同類型的活動有著獨特的儀式要求,但江什加村的部分公共空間并不能滿足此類活動。如村落西邊的六月會廣場的土質草地在修建后換成了水泥地,同時新建了涼亭和房子,但由于水泥地陽光直射時的溫度太高,無法讓活動中的疲憊村民席地而坐進行休息,因此有村民認為這種改修并不適用。另外江什加村還存在一些已建好的公共空間使用率較低的情況,如文化站和藏戲表演舞臺這類室內公共活動空間。在安多藏區藏民的觀念中,室外聚集交流念經,求福祈禱才是屬于他們的活動方式,在室內進行交流活動并不習慣,因此除特殊節日會用以進行表演活動之外,這些場所基本不怎么使用,活力不足,急需重塑。

4 基于鄉土記憶的江什加村公共空間重塑路徑

4.1 留存公共空間記憶載體,奠定鄉土特色延續基礎

公共空間記憶載體是延續村落鄉土記憶的基礎,主要包括對村落整體空間形態意象的保護和對村落歷史文化記憶線索的保存。江什加村是隆務河流域的重要節點之一,背山面水,擁有“山-水-田-宅”的空間形態格局,形成以203國道主軸線和南北向村道次軸線以及村口空間、藏戲廣場、六月會廣場和奴合儀寺等主要節點的整體結構。因此,通過“本地人”的視角延續江什加村自然山水結構,順應村落河谷地帶地形特征,保護村落周邊農田埂地、草場等空間和山上植被,提高隆務河兩側植被覆蓋和村落點狀綠化,以形成富有特色和趣味性的江什加村空間景觀體系。同時加強主次軸線中村口空間、藏戲廣場、村中寺廟、六月會廣場和奴合儀寺的串聯效應,延續村落田園農牧的鄉土風光。

村落中如寺廟、古樹、莊廓民居、宗教建筑和設施等歷史文化記憶線索是江什加村鄉土記憶重要的物質載體,對村落村民具有十分特殊的意義,且一旦破壞就難以復原,應當妥善保存[3]。因此,加強如村中寺廟、江什加白塔、瑪尼房、本康、瑪尼堆、喇孜空間(山神祭祀臺)等宗教建筑設施檢查和維護,具體可由常呆在村中轉經念佛的老人監督。同時對村中擁有百年歲數的古樹進行劃地保護,以古樹為中心設置供村民乘涼休憩、聚集閑聊的休閑設施。江什加村的莊廓民居是典型的藏族民居平頂土房,大多為一層“回”字形,外墻通過白土草糠和泥抹光,屋頂或院落中央常會設置帶有經幡的嘛呢旗桿或風瑪尼,頗具鄉土記憶,但由于城市化影響許多村民選擇在203國道旁修建磚瓦房,原本的莊廓建筑在鋼筋混凝土下失去村落特色。這一方面需要對國道和村道旁的建設開發進行嚴格控制,確保江什加景觀長廊范圍內的建筑高度,另一方面則需對由合院式建筑和碉房式建筑相結合的特色莊廓民居進行保護,在留存傳統建筑營建手段的基礎上適當采用磚混結構進行維護,以奠定江什加村鄉特色鄉土風貌的延續基礎。

4.2 提取公共空間記憶要素,營造地域特色文化氛圍

村落鄉土記憶建構和觸發過程中最為重要的,是鄉村公共空間中那些自然環境、空間場所和人文活動等記憶要素,它們是觸發鄉土記憶的鑰匙和關鍵[4]。江什加村自然環境類的鄉土記憶要素既包括宏觀上的村落整體山水格局,也包括中觀中的生態景觀和街巷廊道,還包括微觀下的古樹等;空間場所類的要素包括江什加村建筑空間的尺度、材質、色彩和建筑之間的空間關系;人文活動類的要素則包括江什加村中那些具有歷史底蘊的文化活動,如藏戲表演、藏靴制作和六月會活動等,其中人與人之間的活動是人文活動中最基本且最重要的記憶要素。

以提取的自然環境、空間場所和人文活動等記憶要素進行江什加村公共空間的重塑。宏觀上,以村落整體自然環境為基礎,對江什加白塔建筑群、藏戲廣場、六月會廣場、村中寺廟等景觀場所進行資源整合,依照江什加村村民的歷史記憶發揮這四個功能性節點的空間特征,打造以江什加白塔建筑群為門戶空間,以藏戲廣場、六月會廣場、村中寺廟等鄉土特色及記憶印記為主要文化展示平臺和以203國道與村道為主要路線的富有鄉土特色的江什加村文化主題路線。中觀上,依據江什加村傳統的夯土版筑技術,合理設計公共空間周邊莊廓建筑結構,以修舊如舊的原則修繕被破壞或是風貌不佳的建筑,并加強如風瑪尼、嘛呢旗桿等一些極具特色的記憶節點的識別性,通過建筑要素的恢復奠定街巷空間和民居院落的鄉土特色。在微觀尺度上,以古樹、祭祀場為主要元素擴大空間尺度,設置休閑設施,同時設置照片墻、回憶廊廳等村落文化記憶場,復現村落記憶,吸引村民參與[5-6]。

此外,也可結合江什加村人文活動要素來制定適宜的公共空間文化活動策略,以營造村落鄉土氛圍,延續村民鄉土記憶。通過提取藏靴、藏戲和雕刻等非物質文化遺產和江什加白塔、瑪尼堆、風瑪尼、本康等宗教建筑設施的符號、色彩、場景等元素,將其運用到村口空間、街巷空間、商店、供銷社和室內活動中心等公共空間的營造中。同時利用這些元素設置符合江什加村鄉土特色的景觀小品、人像雕塑和休閑設施等,打造以村民生產生活的集散區域和非物質文化遺產活動場地,營造出自然、親切、宜人的地域文化氛圍,以喚醒村民鄉土記憶。

4.3 匹配公共空間記憶主體,塑造人文特色活動場所

營造蘊含鄉土記憶的藏族傳統村落公共空間,就要保證空間與村民活動相匹配,活動所需的空間才是設計的主體。目前江什加村的生產性、生活性和宗教性三類公共空間在布局方面并無太大改變,大多是因不匹配村民活動方式而活力不佳,為激活現有公共空間活力,吸引村民交流活動,喚醒村民集體記憶,需要結合村民習性提高村落公共空間的適配性。

生活性公共空間是與村民休憩相關的重要空間,其中村口空間目前缺乏村落民俗文化展示,可設置以藏戲、藏靴等為主題的介紹欄、文化墻和雕塑;街巷空間需要在村民日常活動頻繁的區域設置適應兒童嬉戲玩耍和村民散步閑聊的休閑健身設施,民居院落和古樹空地亦是如此;藏戲廣場可以安排豐富的藏戲表演和電影展示,以吸引村民過來活動;室內活動中心可以采用開敞式舞臺,并記錄更新村民日常的宗教文化活動情況;六月會廣場的改建明顯不適用,可恢復原草坪土地并定期維護,涼亭房子等可保留擴建,以備六月會等活動之需。

生產性公共空間中原先的農田埂地因城市化影響種地的村民明顯減少而荒廢不少,需對這些土地進行維護,并修建水泥渠道提高村民土地灌溉效率;江什加村原本放牧的大多草場已被占用或廢棄,需要對廢棄的草地進行管理維護,同時調控畜群結構,控制合理放牧,以滿足藏民牧業需求;江什加村的商店和供銷社主要采用前商后住的形式,部分新建的商業建筑摒棄了傳統建筑立面特色和構圖手段,呈現出文化形態的混淆和喪失,需要以村落人文特色為主體,還村落原傳統建筑特征,尤其是在城市化影響下幾經改變的江什加村供銷社。

宗教性公共空間中的江什加白塔建筑群和村中寺廟因為藏族民眾的合理維護暫無明顯問題,但二者一個是村落的門戶,一個是村落增長的核心,所以需要持續的監督和保護;瑪尼房是村中許多老人常去轉經念佛的地方,但部分設施陳舊,存在一定的安全隱患,需進行維修,以滿足村民的宗教活動。本康、瑪尼堆、煨桑爐主要分布在村落的邊界地帶作為識別物存在,極具村落特色,但部分需要定期維護,以滿足村民日常的祈福求安活動;奴合儀寺位于村落西側山頂處,村民需通過彎曲陡峭的山路到達地點進行朝拜,可以對朝拜的路徑進行加固并安裝欄桿等保護設施,在滿足村民宗教活動的同時也能提高安全性。進行山神祭祀的喇孜空間亦可通過如此。

5 結語

傳統村落公共空間蘊含著地域鄉土文化特色,是村民對自己所生所長的村子鄉愁情感的寄托。文章基于對同仁地區藏族傳統村落江什加村公共空間現狀困境的分析,從記憶載體、記憶要素和記憶主體三方面提出基于鄉土記憶的江什加村公共空間重塑路徑,搭建鄉土記憶延續脈絡,傳遞江什加村民族文化,使更多的人參與到熱貢地區傳統村落的保護與發展中來,以促進當地文化遺產和鄉土特色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