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石出（組詩）

田浩國

月亮

順著斯特蘭德的指引，我在尋找月亮

云與云之間的縫隙

也是漆黑的，月亮藏哪兒去了

其實，我不需要“它垂下一條路”

這里的草木對我挺好的

不想離開

我只想看看，它如何在黑暗時保有

內心的沖動

將“懸在句子邊緣的孤獨音節”

奏出F調，如何

在靜止的動詞上記錄流動的光

閉上眼，手貼緊左胸

月亮，月亮。我輕輕呼喊它的名字

直到心室里的回音，裊出

向上的螺旋狀

三月

三月開口說話時

我正在橢圓形的午后

用母親留下的剪刀

從陳舊的光影中，剪出白鷺的叫聲

在那段黑白歲月

母親曾用剪過我臍帶的這把剪刀

從煤油燈芯和一塊塊布頭中

剪來亮光和翎鷥的翅兒

窗外，菜畦的韭菜又熟了一茬

剪面上來往的風

與母親多年前栽下的那棵石楠

一起抽出嫩芽

三月的春雨還有一段距離

橢圓側面撲閃著薄薄翅膀的光

和剛長出睫毛的柔風

卻都已被打濕

隱形的快遞

小路拐了好幾道彎

終于在月光和潭水交界處，

找到了這片葉子——

我的遺址，我的前世和今生

它沒有復雜的心思

對水、對光，不再奢求

隨風飄隨水流也好，駐足石縫也行

漂和泊，都是歸宿

它不是沒有理想

如果說桃花潭前的汪倫

當年送給李白的就是這片葉子

你們一定不信，我也不信

這只是我發往

12００多年前的一件隱形快遞

水落石出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它們身上

水下的它們和水上的假山

大同小異

即使戳破了真相，或許

也不是它們的本意

許多未知的細節一直潛伏

水落石出貌似自然的也是哲學的

水可以一直低下去，而山

不一定高

改換門庭的事兒，世上還真常聽說

“石頭從來就不是一種藥物”

那些喊疼的水草和堤岸

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借點孤獨

小區樓下的狗叫聲和草叢中的蟲鳴

露水中達成和解

子時已過。床榻上的海里

我仍然劃著獨木船

這個節點。老家村北墳塋上

響鈴草的影子也該睡著了

月光自個兒

在活頁里記載隱秘的心事

推開窗扇，想向潮濕的月光借點孤獨

就是不知道城市的月亮是否

和鄉下的一樣

能折射出母親的臉

扳手

趁著黑夜吞噬雪的工夫

枕頭下那把布滿繭子的扳手

悄悄擰開了夜的蓋子

讓那些被擠壓的字和詞

擺上半碗劣酒

將急著插隊的房貸、欠薪、鄉愁

連同娃的笑聲與女人的衣服

一股腦兒兌進去

摘下口罩。喘口氣

它們本就是些沾有鹽土的字詞

怎么組合，怎么喧囂

也成不了句子

喝幾口小酒，面向虛空

喊一嗓子，哭幾聲笑幾聲

然后閉上眼，抓緊做個小夢

寅時的鐵架

還急等著蜘蛛打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