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段（組詩）

李瀏清

馬骨

眾人皆說，他坐擁三千乘之國

眾人皆說，他與羽人抱背

眾人皆說，他酗馬

“天子殺殉，眾者數百，寡者數十”

殉情，殉道，殉國，可殉者諸多

臥在輝煌棺槨，我不知所殉為何

我和我同穴好友，那些凝固奔騰的骷髏

列隊，齊齊入史——衣不蔽體的我，羞恥的我

毛皮肌肉筋膜被時間逐頁剝落

痛，是馬夫畢生拉緊的繩索

是性命盡頭未被察覺的某次猛擊

是考古者的目光淅瀝似冷膠，流過胸膛

我側身而臥，讓泥土緊貼虛無的耳朵

聽殘垣外，野草灘汩汩拔節的競賽

“無田甫田，維莠驕驕。無田甫田，維莠桀桀”

農人窸窣如蟋蟀，婉兮孌兮的小兒

踩我的肚臍，攜風，詠而歸家

我在等，涓人千金相贈，或與老清潔工徹夜對談

支離顛倒的求索發酵，于空洞的眼眶與脅下

長出一莖莖的瘦花

他的華殿，改建為集體宿舍

他的諍臣，變成卡車輾過的公路

他所穿的金鞋子，已遺落太公湖底

我的魂靈，猶在淄河之濱，寂寞咀嚼、舞耍

在古齊都的地下

在每寸隔著玻璃，被俯視或被遺忘的地下

蟬蛻

這是偃息的年代、溽熱的年代，生死迅疾

夏夜毗連著夏，故園雷雨初歇

我于土牢聽見了帶病的暮鼓

自深淵攀緣入世，鑿空垂直闃黑的道路

關心瑣屑，關心動亂，關心朝代節氣更替

關心一人：從他的弱冠至艾年

拂曉之前，大星嘹亮，他

早斟好烈酒靜候來客，眼神滴入溫暾的舊瓷盅

他的妻則在樹下預備油鍋，粗鹽，鴻門宴

為何被寫作單蟲？剎那我已非我，乃我孿生

是老嫗脊梁墳起，形貌破碎，背負喃喃而語

青蔥的自己，是代表想象之黃翡色飛行器

思想硬化增厚，軀殼在時間中凝固結晶

靈魂曾如成團干枯的廢絹，移文漫漶

一旦血脈凌汛到來，振翅掀開書頁聯翩

夏毗連著夏夜，南風灌滿胸次，卸甲虛空

我吸吮酵素維生素葉綠素，不相識的樹子

預備白露時，以最亮的一等星為后代取名

而家族命運始終深不可測，帶著萬古的泥與泥腥

桑葚

無核的新生之果

路過滿月的臼齒，被精巧的喙揀擇

小小宇宙膨脹又坍縮，為抑揚頓挫的成熟

句讀

日已西沉，遠處，停機坪重歸寂靜

世間所有事仿佛已經完工

我們席地而坐，像彼此依偎的珊瑚礁

讓溫暖鼓蕩的海流灌滿體內每個竅孔

我們，與不種不收的飛鳥同樣貴重

聽熏風吹遍葉片，穿梭幸福的回聲

“它今年又生得這樣厚”

母親輕嘆造物的信實穩妥

我們，排在萬物的最后仰望，盈手如掬

因為所等的這茬，最為磊落，而深情

路

歸家的和下班的路重疊，這是路的兩種身份

回轉壽司，或10號地鐵環線，不間斷供應

易腐的打工者，鮮美的父親、妻子、女兒

車門發出提示音，和心電監護警報同理

告知我。在命運潮汐中，奔赴你

從無數被刪乂的半張面孔中，辨認你

從你面孔中辨認，哪個更重，或哪個更值得

生計，居所，名譽，或未來，殘缺的團圓

閘機森嚴，是本世紀的銀河迢遞

暮色二向箔比愛更容易攤平我們，創造交集

因你我本是空間迥異的道路，兩條野心勃勃的直線

短暫擁有彼此，短暫扮演幽會

短暫偎靠留有個體殘溫的某處影子

我們路過藍靛廠，天空比靛藍還要藍

龐大的白鳥也呼嘯路過我們頭頂，像晴日一場暴雪

可我們從不牽手，所以步伐均勻穩健

茂盛地爭辯，相互剖解彼此不甘

分享24小時內的世事天氣，避免它們過期

給陌生人帶路去旅店，再把自己送達叫“家”的地點

熟練用鑰匙鎖緊對話，脫掉鞋

摘下藍牙耳機，收起左右各一枚的男人女人

再次

變為不夠稱職的女兒，未正名的妻子與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