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娟
說起來,老漢還是個能人,會繞線團織毛衣,會耍泥刀蓋房子。當然,那是從前的老漢。現在,不說男人,女人也懶得穿針引線了。現在,就是蓋房,也不用泥刀了。
步入老年的老漢常常感到有勁無處使,加上老伴離世,越發孤寂。他思來想去,有了主張,沒事找事做呀,田雖被征收了,但還荒著,圈了圍墻而已。
老漢在圍墻上搗了個口子,整地,播種,施肥,澆水,不幾日,菜苗兒就端出新鮮、水靈的樣兒來了,拉去市場,保證搶手!老漢看好蔬菜勝過看好自己的兒子。那兒子,從小到大沒正樣,念書時不好好念書,吊兒郎當;工作了不正經工作,挑三揀四。三十好幾了,不戀愛,不結婚,只對手機感興趣。
果然,蔬菜一上市,買者蜂擁。得意之際,問題來了,都說要“掃一掃”。“老漢你的碼呢?”“瞧玩笑說的,哪兒有馬,騎小三輪來的。”“你手機呢?手機上有碼。”“手……手機……”老漢猶猶豫豫地掏出老人機,他不相信這家伙還能管錢。“這機子不行。這樣吧,借你同行的碼掃一掃,完了找他們要錢。”老漢急眼了:“不行!不行!”買家倒不急了,放下蔬菜,走人。
老漢只好向兒子求助,兒子眼睛舍不得離開手機:“不要這么拼命,該享福就享福。”“你哪天成家我哪天享福!”老漢是做夢都在抱孫子。兒子只好拉過老漢,手把手教他用微信,按來按去,橫豎開不了竅。兒子不耐煩了,弄個碼得了。
兒子與老漢住同一個小區,兩套拆遷房,一人一套。本意讓兒子獨立,兒子卻天天跑過來蹭飯。 “今天14筆,共計46元。”晚飯后,老漢與兒子對起了賬。兒子捧著手機:“不對,13筆,共42元。”老漢心想,你小子還想詐我,早著呢!兒子讓他看賬單,老漢數了數,確實13筆。
“你記錯了。”兒子說。
“不會錯,掃一次,左袋子往右袋子倒騰一顆黃豆。你數數,是不是14顆。”老漢又數了遍黃豆。
“有人誆你了,光掃沒打錢。”
“還有這種人?”
“有,趁你不注意。”
老漢實在想不出誰誆了自己,一會兒惱自己記性差,一會兒怪蔬菜賣相太好。兒子說:“算了,以后警惕就是了,或者,替你換個智能機,掃一次響一次,也省得你倒騰黃豆。”
“沒錢不擺闊氣,攢夠錢再說。”一分錢掰兩半花的老漢,從此多了個心眼,對誰都追問一句:“你掃了嗎?”
轉眼盛夏,蔬菜產量明顯減少。老漢免去早市,只跑夜市。這天,剛剛還晴朗的天,忽然變了臉,狂風暴雨,說來就來。等到落市,尚有幾把菜未賣出去。老漢把小三輪停到自家小區門口,就地擺起了攤。一個騎電瓶車的女子靠過來,雙腳撐地,說:“拿一把空心菜。”老漢討好地說:“雨天,便宜賣,三塊錢一把得了。”女子掏出手機,老漢不忘追問一句:“你掃了嗎?”女子不理不睬,“嗖”地離開了。
“今天只掃了17元。”為幾把未賣完的菜,老漢吃飯不香。兒子在一邊翻著手機:“22元。”“17元。”老漢堅持。“22元。”兒子堅持。“反正只有5筆。”老漢戴上老花鏡,一筆一筆看下去,最后那筆明明該是3元,怎么8元呢?兒子說:“人家打錯了唄。”“錯了怎么辦?”老漢是真著急。“錯了就錯了唄。”兒子不以為然。
老漢上了心,第二天天黑時,又像昨日樣候在小區門口,他估摸女子這個點兒下班。不多時,一輛電瓶車“嗖”地經過老漢身旁,就著燈光,老漢一眼認定:“哎,姑娘……”女子一個急剎,轉過頭:“伯,今天不要。”“不是,昨天……”老漢跑上去。“伯,昨天掃了呀,是少給了嗎?”女子下了車。“是多給了,是我兒子發現的。”老漢臉皮有點臊,怎么把兒子拋出來了?“我不認識你兒子。”女子笑了起來。“這連著我兒子手機呢。”老漢指著碼。女子歪著頭,依然笑。好人家的女子呀。老漢想。
老漢假裝摸錢,一邊摸一邊說:“身上沒現金了。要不,你加我兒子微信,讓他轉你。”不等老漢報完一串阿拉伯數字,女子又“嗖”地離開了。
她聽清楚了沒?老漢望著女子背影,恨自己反應太慢。
幾天后的黃昏,老漢找兒子對賬,冷不丁發現兒子牽著個姑娘,定神一看,正是那個買菜的女子。老漢做夢都想不到,兒子與她早就認識,在確定戀愛關系之前,女子一定要了解下男方家人。只是女子此番操作,兒子也蒙在鼓里。
老漢是合不攏嘴地樂,對啥賬,趕緊買魚買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