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嘎烏

諾布朗杰

1

我要寫的光芒，他們是看不見的

他們所看見的，僅僅是我寫下的字

詞語令我瑟瑟發抖

我站不起身來，我的詞語已經嚴重骨折

詞語的利刃朝向我

那就給你血

我對他們提及的真理大失所望

雙手合十，這算是祈禱嗎

我左顧右盼，并小心翼翼地在紙上寫下

銀質的金嘎烏

我還沒有離開，他們已經開始

迫不及待地在我身后，對我指指點點

請不必大驚小怪，我寫下的病句我自己消化

2

金嘎烏，你是我的墨，我用你寫詩

詩的自由并不在紙上

你承認嗎

詩，其實也不自由。自由或許就是個幌子

我們看到的，只是詩的肉身

寫詩，是多么無用的舉動

或許正是命運詆毀我的證據

即便這樣，我還是要寫

那被欲望撕扯的靈魂

我站著

可是，放棄站著，就非得坐下嗎

3

金嘎烏，請收留我無家可歸的詩歌

山巔的積雪剛剛融化

一場大雨，又帶來好多雪

我被大雪驚醒

狼群虎視眈眈的那些羊，能躲過一劫嗎

青草埋于雪下

我一直惦念的那些羊

會不會就是落在我紙上的血

我的憐憫不值一提

不要用死亡成全我的詩歌

我在紙上種一些心，坦蕩蕩的那種

你們有嗎

4

金嘎烏，雨總要下

那雕過念珠的木頭總要遭受刀斧之刑

我習慣了

口渴，就用大雨解渴

我已經等了好久，他們還是打不開門

聽說換鎖的人，把自己鎖在房子里了

對不起，我又一次道聽途說

他們在測量語言的尺寸

把多余的部分做適當的裁剪

你覺得我靠語言活著嗎

眼淚、骨頭、血，構成了我。缺一不可

他們在小道消息上，大做文章

我在思考：怎么樣把詩歌從紙上搬到心里

5

金嘎烏，太陽是金色的

我也想寫出金色的詩

我一直想知道盲人所說的金色是什么顏色

不要嫌棄我，我的貧窮就是我的財富

如果貧窮也是金色的，那該多好

我就可以寫金色的貧窮

你要這樣，我卻那樣

我木魚疙瘩，我頑固不化

更不會審時度勢

想得道的，來狠狠地敲我

敲出你們所需要的聲音

6

金嘎烏，我忠于真理，永不變心

沒有真理，大海也會干枯

真理使群山低頭

精致的謊話，我不說

冠冕堂皇的句子，我不寫

我被我獨立出來

我是兩個我，我是三個我，我是一萬個我

我對我說：少寫一句無用的話

饒過一棵無辜的樹

我對紙說：不辜負每一張白紙

他們忙著修房子

我要努力寫比他們的房子還要長壽的詩

我寫的詩就是房子

7

金嘎烏，正義要比黃金昂貴

他們穿金戴銀，能說明什么

路還是路。石頭還是石頭

我還是我

我不需要用別人的心臟來維護我的呼吸

也不需要別人的腳替我趕路

我能笑，我能哭

也能摸到自己的心跳

夠了，我已經擁有了太多

失去的那些就給他們吧

我不奢求什么

只求還能摸到自己的心跳

只求封死的路口，還能走出一條活路

只求生命清澈，無魚

8

金嘎烏，我要永遠跟弱者站在一起

我視一群螞蟻為英雄，他們放倒了一座山

我何嘗不是弱者呢

所以，賜我絕望，我要適應絕處逢生

適應朝我惡語相向

我滾燙的詞語有著監獄的輪廓，里面鎖著我

他們讀我，就是讀我的傷口

他們讀我，就是讀我的眼淚

為了等待英雄，我特意在紙上空出了一行

9

金嘎烏，積攢了這么多年的雪

這些雪早在我的身體里形成了一座雪山

不肯融化

我在紙上，一眼就認出了雪

順著雪，我找到故鄉

而屬于故鄉的詩，我漸漸不寫了

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無法在我的詩句中復活

我怕再次觸及到我的眼淚

只要提到故鄉，我的詩句都是濕漉漉的

就好像我沒有給故鄉寫詩

只是把故鄉的小溪搬到我的紙上

我愧對故鄉

我皺緊眉頭的詩不能療傷，反而增加悲痛

10

金嘎烏，詩是心的指紋

我寫著小我，我寫著大我，我寫著眾我

寫著脆弱不堪的信仰與真誠

寫著人們忽略的那一部分

我把青稞帶進詩里也沒用

已經不需要種植青稞了

就算我固執地帶進詩里

也只能擴充一下我過于單調、過于枯燥的詞匯

我勸他們不要讀我，他們還是讀了

說真的，尊嚴并不是從嘴里獲得的

也不是從文字里獲得的

不管你認不認同

我都會把尊嚴安置在紙外

11

金嘎烏，我有足夠的雪迎接冬天

也有足夠的星星迎接每個夜晚

一語不發，不代表我是沉默者

我必須跟現實較真，跟現實較勁

能發出多少聲音，盡量發出多少聲音

寫詩的人很多

他們只知道才華當錢花

可他們并不知道怎樣才能寫出好詩

僅有點才華是遠遠不夠的

寫詩，更需要一支健康的筆

12

金嘎烏，雨是從半夜開始下的

我毫無睡意，只好臥床聽雨

我沒有刻意要把雨帶進詩里的意思

相反，我殷切希望陽光出現在每一個陰天

同時也出現在我詩的每一頁

溫暖那些需要被溫暖的靈魂

面對雨，我別無選擇

只能把傘一樣的思想留在雨中

活著，就要承受大雨

并欣然接受大雨

我等雨停下來

然后，跟他們好好討論雨

以及雨中的我們

13

金嘎烏，想成為詩人

就必須引領一群詞語向自己開刀

這是多么不幸的職業

放棄眾人給你的吆喝，給美找到瑕疵

還需要把瑕疵好好打磨

人間有序，詩人需要給萬物重新命名

縮小戰爭，呼吁和平

換掉狼心與狗肺，給老虎一顆仁慈的心

把貪婪與嫉妒集中起來燒掉

凡是假的，都一一銷毀

再給所有的心，搭一座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