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鑒于輝格史學傳統在中世紀英格蘭政治史研究中的進步史觀缺陷,通過對歷史唯物主義、群體人物學等理路的借鑒,麥克法蘭重構了“變態封建主義”概念,借此系統分析了中世紀的英格蘭貴族階層、社會政治秩序。這促成了西方學界對傳統憲政史學的摒棄,以及對這種新范式的接受,進而對中世紀英格蘭的政治史研究產生了深刻影響,尤其表現在十五世紀的英格蘭和地方鄉紳階層得到應有重視。但麥氏的史學思想也存在諸如“對思想原則的忽視”“嚴重的史學碎片化傾向”“以國王為中心的史學觀”等缺陷,并為后世學者所延續。隨著史學理路的革新,卡彭特倡導的新憲政史應運而生。它要求重新審視中央機構的作用,同時從梅特蘭的法律史傳統中汲取營養。不過,新憲政史也是麥氏影響力的進一步彰顯。
關鍵詞:麥克法蘭;變態封建主義;輝格史學;新憲政史學
中圖分類號:K561.32;K13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6-0766(2023)02-0104-12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西方政教關系核心文獻”(18ZDA216)、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校級年度科研項目-青年教師科研啟動專項(校20220023)
① M.阿莫諾、藺志強:《英國中古政治史研究的學術系譜與模式轉換》,《史學史研究》2013年第3期;孟廣林:《英國“憲政王權”論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2-17頁;王棟:《中世紀英國憲政史研究的新理路》,《古代文明》2019年第4期。
② 金德寧:《西方史學界對“變態封建主義”及其歷史影響的詮釋》,《史林》2018年第2期。
③ Karl Leyser, “Kenneth Bruce McFarlane, 1903-1966,” Proceedings of the British Academy, vol.62 (1976), pp.485-506; J.P.Cooper, “K.B.McFarlane 1903-1966,” in Land, Men and Beliefs, edite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G.E.Aylmer and J.S.Morrill, London: Hambledon Press, 1983, pp.243-251.
④ 赫伯特·巴特菲爾德:《歷史的輝格解釋》,張岳明、劉北成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1頁。
在中古英格蘭政治史研究的演變中,麥克法蘭(K.B.McFarlane)是頗為關鍵的學者。通過建構“變態封建主義”(bastard feudalism)概念等路徑,麥氏開創了新學術理路,并對中古英格蘭政治史研究產生了重大而深刻的影響。
國內學界已開始關注麥克法蘭的史學思想。有學者在梳理中古英格蘭政治史的學術譜系時談到這一點,但集中于麥氏及其追隨者所建構的功能主義模式(Functionalist Model)的影響。①亦有學者在梳理“變態封建主義”概念時簡要介紹了麥氏史學思想的一些概況,但主要聚焦在西方學界對“變態封建主義”作為一種現象的歷史影響分析。②西方學界有不少學者對麥氏的史學思想進行過梳理,但大都側重介紹麥氏的生平,以及不同人生階段的史學思想變化,有關其史學思想與新憲政史之間的關系,尚未見系統分析。③可以說,對麥氏的史學思想及貢獻,國內學界還缺乏足夠的了解。鑒于此,筆者試對麥氏史學思想及影響進行系統梳理,以呈現百年來中古英格蘭政治史研究理路的嬗變。
一、輝格式憲政史學的困境
光榮革命以后,為了論證資產階級君主立憲制的必然性,不少學者往往“站在輝格派一邊撰寫歷史”,“強調在過去出現的某些進步原則,編寫出能夠確認現實甚至美化現實的故事”。④這種學術理路被稱之為“輝格史學”,并在英國史研究的諸多領域存有遺韻,尤其滲入英國的憲政史領域中,孕育了輝格式的憲政史。
斯塔布斯(William Stubbs)是輝格式憲政史學的集大成者。基于為當時政治體系提供必然性證據的目的,他將輝格黨“憲政主義”傳統移植到學術領域,致力于發掘中古議會君主制中的所謂“憲政”特征,從中攝取“自由平等、法權至上”等思想,最終演繹出中古英格蘭的“憲政王權”圖景。【孟廣林:《英國“憲政王權”論稿》,第1-2、7頁。】
斯塔布斯將憲政史等同于議會史,把議會的發展視為中古英格蘭史演變的核心。在他看來,正是議會的發展,使得英格蘭憲政呈現漸進性的發展歷程,無需革命就實現了政治變革。【卡姆(Helen Cam)曾對斯氏的議會發展圖景作了精彩概述。參見Helen Cam, “I.Stubbs Seventy Years after,” Cambridge Historical Journal, vol.9, no.2 (1948), pp.129-147.】其中,斯氏又著重強調下院的重要地位,并把代議制的持續發展視為英格蘭憲政體系的發展根基,認為下院代表通過將地方自治傳統轉移到國家層面的實踐,開創了一個“國家自治”(national self-government)和“真正的政治自由”(true political liberty)的新時代。【William Stubbs, The Constitutional History of England: In Its Origin and Development, Vol.1,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03, pp.611, 3-7.】斯氏尤其視議會為維護自由、對抗國王權力的場所,并醉心于王權、貴族和議會之間的斗爭關系。在審視議會和國王的關系時,他著重關注一些重大政治事件和著名國王。在斯氏看來,它們能夠闡釋中古下院是如何控制王權,又是如何保衛人民的自由不受王權的侵害。【斯塔布斯尤其強調中世紀英格蘭貴族捍衛“自由”的獻身精神。其中,他對亨利(Henry Bolingbroke)于1399年推翻理查二世并加冕的憲政解讀尤為重要。參見Stubbs, The Constitutional History of England,Vol.3, pp.2-79.】
那么,如何追溯英格蘭的憲政根源呢?斯塔布斯認為,英格蘭的憲政源于盎格魯-撒克遜自由民的“日耳曼自由傳統”(Teutonic liberties)。【Stubbs, The Constitutional History of England, Vol.1, pp.6-8.】他認為,“古代日耳曼民族的自由”是歐洲特別是英國憲政的基石,英國人民正是基于這一“自由傳統”為權利而斗爭,產生了大憲章那樣的限制王權的經典文獻。【孟廣林:《西方史學界對中世紀英國“憲政王權”的考量》,《歷史研究》2008年第5期。】簡言之,斯氏以議會為線索,描繪了中古英格蘭宏闊壯麗而又纖細可見的憲政發展圖景。同時,由于其在現代英國史學,尤其是中世紀史分支中的超然地位,斯氏建構的輝格式憲政史的諸多觀點在20世紀上半葉的西方學界得到廣泛傳播,影響深遠。直到二戰后,斯氏的輝格式憲政史學一直主導著英國學界有關中古英格蘭史的書寫。【Edward Powell, Kingship, Law, and Society: Criminal Justice in the Reign of Henry V,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p.2.】不過,因其主觀性極強,斯氏的學術理路也逐漸受到質疑。尤其鑒于斯氏的歷史書寫“建立在一條以現在為中心的、隱蔽的篩選原則上”,同時又脫離當時的歷史語境而用現在的觀念去評判歷史人物或事件,【姜靜:《輝格式歷史解釋的形成、特點及困境根源》,《史學月刊》2022年第1期。】這種自上而下的單一視角導致其不少論斷源于想象而非史實,彰顯出輝格式憲政史學的困境。
其一,對議會的強調顯示出斯塔布斯濃厚的以今鑒古的目的論傾向。斯氏基于維多利亞時期議會的重要地位來詮釋中古英格蘭的議會,強調議會的代議制性質以及下院的重要作用。【斯塔布斯有關中世紀議會歷史的研究和他對19世紀后期議會制的態度密切相關。參見Dodd Gwilym, “William Stubbs, Parliament and the Medieval English Constitution,” Parliamentary History, vol.40, no.1(2021), p.28.】然而其有關議會代議制性質的闡釋逐漸不為后世學者所認同。有關1254年后的議會,國王有時是為了籌集稅款而召集地方代表,但更多時間僅僅是為了處理司法和政治事宜,“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認為,議會因為沒有代表參加而不那么重要”。【Cam, “I.Stubbs Seventy Years after,” pp.129-147.】其實,有關中古英格蘭議會性質的重新詮釋,梅特蘭(F.W.Maitland)扮演了重要角色。早在1893年,梅特蘭就指出,14世紀早期的議會主要是一個司法場所,著重解決棘手的案件和對請愿的答復。這一發現逐漸被后世學者認可,并用以證明中古早期議會“因作為代議制機構而在政治上扮演重要角色”的觀點是錯誤的。【James Campbell, “Stubbs, Maitland, and Constitutional History,” in Benedikt Stuchtey and Peter Wende, eds., British and German Historiography, 1750-1950,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99-122.】
此外,學界還逐漸傾向于認為,斯塔布斯賦予了下院與歷史不符的角色。下院被斯氏視為獨立于行政部門的政治實體,由此,下院不再是國王的議會,也不是為國王的需要而服務,而變成一個為人民的憲政愿望而吶喊的國家機構。這就掩蓋了議會仍主要服務于國王的歷史實際。20世紀上半葉,就有學者從兩院關系的視角重新考量下院的性質,并強調下院的附屬地位。【H.G.Richardson, “The Origins of Parliament,”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Historical Society, vol.ii(1928), pp.137-183.】總之,在斯氏對中世紀議會的詮釋中,“歷史書寫變成了一個尋寶游戲”,僅僅是探尋那些對其而言有說服力的例證,以便解釋近代議會的演變歷程。【Richard A.Cosgrove, “Reflections on the Whig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 Journal of Early Modern History, vol.4, no.2(2000), p.150.】
其二,斯塔布斯的憲政起源論也為學界所詬病。斯氏的“日耳曼民主傳統”實際是指日耳曼原始部落軍事民主制的殘存,具體到盎格魯撒克遜時代則表現為“賢人會議”(Witan)利用軍事民主制習慣對王權的制約。【孟廣林:《中古英國政治史研究的路徑選擇與中西比較》,《清華大學學報》2007年第3期。】但是,他將日耳曼人的原始軍事民主制殘余加以夸大,詮釋成奠定了英國“憲政王權”基礎的“自由”傳統,有失偏頗。【孟廣林:《西方史學界對中世紀英國“憲政王權”的考量》,《歷史研究》2008年第5期。】誠如有學者所言,利用軍事民主制對王權制約的格局在1066年的諾曼征服后已日益式微,“如果中古英國有斯塔布斯等人所謂的‘憲政主義因素,那是13世紀后期議會產生后才開始有的現象”,主要源于“封建制度中貴族與國王之間的契約所產生的政治效應”。【孟廣林:《中古英國政治史研究的路徑選擇與中西比較》,《清華大學學報》2007年第3期。】
概而論之,在斯塔布斯的“輝格解釋模式”中,過去的事件之所以重要,主要是因為它們對現在的影響。由此,整個中世紀由一種線性的、目標明確的發展模式所主導,即從不受限制的君權體制過渡到一種憲政王權體制。【M.阿莫諾、藺志強:《英國中古政治傳統的艱難探索》,《英國研究》2019年第2期。】但是,歷史本身表現出一種復雜性,如果故事被壓縮到斯氏的概說歷史里,我們就看不到這種復雜性。因此,不少學者開始對斯氏及其輝格式憲政史學進行反思。
20世紀上半葉,正是對輝格式憲政史學的反思,促成了制度史的誕生,其代表學者為陶特(T.F.Tout)。陶特有意識地與斯塔布斯的憲政史學決裂。在他看來,“議會盡管重要,但在國家生活中卻是間歇性而非連續性的因素”;與此同時,“行政機構則一直運轉”,“行政行為產生的影響勢必遠遠大于議會干預產生的影響”。因此,陶特主張“詳細闡述各重要行政部門及分支機構的歷史”,特別是財政署、中書省和王室內府的行政管理部門。【T.F.Tout, Chapters in the Administrative History of Mediaeval England,Vol.I,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 Barnes & Noble, 1920, pp.5, 4, 96-7, 284.】陶特尤其詳細討論了內府演化出各主要行政機構的過程。由此,陶特從斯氏的抽象法理闡釋走向了對具體的政治活動的研究。
然而,陶特仍然未能擺脫輝格式憲政史學的束縛。他仍然接受“憲政沖突”的概念,只是將場所從“議會”轉向“中央政府”(kings central government)。陶特認為,內府是潛在的專制君主權威中心。為限制王權,貴族們試圖強迫國王通過更制度化的政府機構進行統治。【C.Carpenter, The Wars of the Roses:Politics and the Constitution in England, c.1437-1509,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7, p.11.】基于此,從“內府制度”(household system)和“國家制度”(national system)之間的憲政摩擦中,陶特及其追隨者逐步界定了中古英格蘭的重要特征,進而窺探中古英格蘭的政治態勢。因此,他們也被視為輝格式憲政史學陣營的成員。
總之,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幾乎所有的中古英格蘭政治社會史研究都在這一史學傳統內進行,尤其聚焦國王和貴族對統治權的爭奪。其結果就是,制度史——特別是關于議會和下議院崛起的討論,成為大多數歷史研究的焦點,有關中古英格蘭其他方面的歷史書寫往往被忽視。【Keith E.Fildes, “The Baronage in the Reign of Richard II, 1377-1399,” PhD.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Sheffield, 2009, p.9.】
二、麥克法蘭的學術理路和歷史書寫
真正打破傳統憲政史學束縛的當屬麥克法蘭。在麥氏看來,傳統憲政史家只專注憲政等抽象概念,而忽視了對貴族和地方社會的具體研究,尤其回避了“中古社會權力結構的基本問題”,即在沒有常備軍和職業官僚的情況下,國王如何行使地方權力;在國家政治中,中古晚期的貴族究竟扮演什么角色;鄉紳在中央和地方政治中的重要性又如何。【Powell, Kingship, Law, and Society, p.2.】帶著這些問題,麥氏開始了政治史研究,通過建構新學術理路,重新書寫了中古英格蘭史。
(一)博采以建構新的學術理路
在對上述問題的探討中,麥克法蘭通過對歷史唯物主義、古典封建制以及群體人物學的借鑒,建構了新學術理路。歷史唯物主義是麥氏史學理路的重要來源,在早期對蘭開斯特家族的研究中,其痕跡非常明顯。【Maurice Keen, “English Political History of the Late Middle Ages, 1272-c.1520,” in Alan D.Deyermond, ed., A Century of British Medieval Studie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p.58.】不過,麥氏對于歷史唯物主義的確定感逐漸減弱,尤其是關于馬克思將國家視為“一個階級將自身意志強加于其他階級的工具”的觀點。【G.L.Harriss, “McFarlane, (Kenneth) Bruce(1903-1966),” 23 September, 2004, https:∥doi.org/10.1093/ref:odnb/41133.】他發現,英格蘭的統治階級具有強大的包容性,而這一特性保證了英格蘭歷史的連續性。但是,歷史唯物主義仍然在麥氏的思想中留下了不少印記。在其影響下,他希望把人類社會視為一個整體。基于這種希冀,麥氏把有關英格蘭統治階級的研究視為歷史學家面臨的最緊迫任務,希望“盡可能地全面分析14、15世紀英格蘭的統治階級”。【Peter Coss, “From Feudalism to Bastard Feudalism,” in Natalie Fryde, ed., Die Gegenwart des Feudalismus, Gttingen: Vandenhoeck & Ruprecht, 2002, p.83.】同時,歷史唯物主義的階級分化觀點也為麥氏所認可,他“始終將英格蘭統治階級的演變視為重大歷史問題”。【Leyser, “Kenneth Bruce McFarlane,” p.490.】此外,麥氏將金錢視為建構主扈關系的紐帶,同時注重貴族政治動機中的物質欲望因素,這也明顯受到唯物主義的影響。
麥克法蘭對歷史唯物主義態度的轉向與其對封建制的理解出現變化有關,他逐漸接納朗德(J.Round)和斯滕頓(F.Stenton)所主張的古典封建制,即封建制是以采邑為基本社會單位、以封臣向封君效忠和服務為條件而獲取封地的制度,而遠離了馬克思主義的封建制。據庫珀(J.P.Cooper)考證,早在1932年,麥氏就讀過斯滕頓的《英格蘭封建主義的第一世紀》(The First Century of English Feudalism, 1066-1166),并作了不少注釋;1944年,當麥氏重讀此書時,做了更為詳細的筆記。【K.B.McFarlane, The Nobility of Later Medieval England,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73, pp.xiv-v, xxii.】可以說,“變態封建主義”概念正是建立在古典封建制基礎之上。作為連接封君和封臣的紐帶,當土地逐漸被金錢所取代,“變態封建主義”也就出現了。
群體人物學(Prosopography)也是麥克法蘭史學理路的重要構成。【有關群體人物學的介紹,參見M.阿莫諾、藺志強:《英國中古政治史研究的學術系譜與模式轉換》,《史學史研究》2013年第3期。】麥氏首先受到賽姆(Ronald Syme)的啟示。據庫珀回憶,賽姆的《羅馬革命》(The Roman Revolution)給麥氏留下了深刻印象,“即使資料相對稀少,歷史學家仍然能夠進入研究的基本主題,即個體的態度和行為”。相對而言,納米爾(L.B.Namier)對麥氏產生了更大影響。基于群體人物學的理路,納米爾對18世紀英格蘭政治作了開創性研究。受其影響,麥氏非常注重對歷史群體的傳記書寫。例如,為了窺探統治階級的演變,他尤其喜歡編撰詳盡的家譜,“可靠的家族譜系是中古英格蘭政治社會研究不可缺少的工具”。此外,麥氏認為,還需“通過富有想象力的思考和推理注入生命的氣息”,并“對社會的細微差別和行為模式的表征、類型等有著敏銳嗅覺”。【Cooper, “K.B.McFarlane 1903-1966,” in Land, Men and Beliefs, pp.245, 248; Leyser, “Kenneth Bruce McFarlane,” pp.492-493.】如此,歷史書寫才展現出一種深刻的人性。正是基于群體人物學的理路,麥氏廣泛地收集各種資料,既包括貴族家族的財源、開支及生活方式,也包括各種王室檔案。
總之,通過對社會學方法、路徑的吸收,麥克法蘭重新定義了歷史學家對政治體系的理解。麥氏將國王與大貴族的關系作為政治生活中心,著重強調“貴族在晚期英格蘭政治和社會中的地位”;同時,他“立足于人的現實活動的基礎”,提倡研究“創造制度并且在制度中活動的現實的人”,進而通過系統的個體或群體研究來深化對制度的認識;【孟廣林:《英國“憲政王權”論稿》,第16頁。】他還將“庇護關系”(patronage)作為中世紀英格蘭政治生活的重心,強調政治關系中的物質因素,用以解釋晚期英格蘭社會的政治動力。如果說斯塔布斯對歷史的詮釋是線性的、進步式的,麥氏則賦予歷史以復雜性和現實性。
(二)再詮釋“變態封建主義”
基于新的學術理路,麥克法蘭對中古英格蘭進行了頗為創新的歷史書寫,這首先表現在有關“變態封建主義”概念的詮釋上。“變態封建主義”是麥氏分析晚期英格蘭政治社會演變的重要術語。它由普朗摩爾(Charles Plummer)提出,用以描述愛德華三世時期的新型主扈關系。【John Fortescue and Charles Plummer, The Governance of England,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885, pp.15-16.】普氏認為它具有“拙劣、下賤、貪腐、墮落”的屬性,并以此解釋晚期英格蘭社會秩序的混亂。【K.B.McFarlane, “Bastard Feudalism,” Historical Research,vol.20, no.61(May 1945), pp.161-180.】實際上,普氏的觀點屬于典型的傳統憲政史觀,契合了斯塔布斯對15世紀英格蘭社會秩序的否定描述。自然,該概念未在學界引起太大反響。不過,20世紀中期麥氏重新闡釋了這一概念。
麥克法蘭把“變態封建主義”視為盛行于中古后期的以扈從契約為載體、以金錢為紐帶的現象。其中金錢紐帶占據著重要位置,相較于古典封建制下的土地,金錢成為維系主扈關系的基本紐帶,“變態封建主義”和“封建主義”的本質區別正在于此。【K.B.McFarlane, England in the Fifteenth Century, London: Hambledon, 1981, pp.23-24.】在晚期英格蘭政治中,國王與貴族之間或貴族與鄉紳之間的聯系往往表現在豐厚的貨幣薪酬中。麥氏之后,金錢紐帶的重要性更是得到學界認可。【有關學界對主扈關系中金錢紐帶重要性認可的評述,參見Peter Coss, “Bastard Feudalism Revised,” Past and Present, vol.125(1989), pp.27-29.】
“變態封建主義”的源起也是該概念的重要構成部分。麥克法蘭認為,它源于愛德華一世后期對威爾士、蘇格蘭的戰爭。此時,封君封臣制難以提供足夠的兵力,連綿不斷的戰爭又提出了更多要求。于是,愛德華一世轉而借助扈從契約的方式,“與那些在能力和忠誠上值得信賴的大貴族簽訂契約”。【McFarlane, “Bastard Feudalism,” pp.161-180.】軍事源起論在學界具有相當的影響。在詮釋中古后期的英格蘭軍制、政治和社會等變革時,學者往往以戰爭為重要線索,結合貴族個體或群體來梳理主扈關系的衍變,并進一步分析其對英格蘭社會的深層次影響。【相關論述較多,諸如Simon Walker, The Lancastrian Affinity 1361-1399,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pp.39-67.】不過,純粹的軍事視角是否足以解釋“變態封建主義”的源起?麥氏在晚年曾對軍事源起論進行反思,“扈從大部分服務都是例行的、和平的”,“戰爭需求只是偶然的,持續時間也很短”。【McFarlane, England in the Fifteenth Century, p.xi.】但是,未及作進一步詮釋,麥氏便突然離世。
(三)重塑中古英格蘭貴族群像
基于對“變態封建主義”的詮釋,麥克法蘭開啟了對中古英格蘭政治社會演變的探索,首先是對中古英格蘭貴族群體的闡釋。在他看來,政治史研究應該以現實生活中的政治權力為宗旨。真正的政治應“根植于愛德華三世與大貴族們的私人關系中”。【McFarlane, The Nobility of Later Medieval England, pp.xviii, 120.】因此,如果要了解英格蘭,就需要研究社會和政治結構中的貴族。
首先,麥克法蘭非常重視中古英格蘭貴族的等級劃分。麥氏在早年并不認同此點。他認為中古英格蘭“不存在種姓制度發展的環境”;同時,“財產、職位占有(tenure)和社會地位”也對貴族的等級劃分沒有任何幫助。因此,中古英格蘭貴族既包括王國貴族(baronage),也包括紳士(gentry),而騎士友誼傳統則可以視為貴族階級的共同特征。【McFarlane, The Nobility of Later Medieval England, pp.xxi-xxii, 6-7.】不過,麥氏早期雖然反對貴族內部的等級劃分,但并不否認貴族內部存在土地等方面的差異,而這些差異可以界定個體在整個階層中的地位。這一觀念為麥氏的轉向埋下伏筆。
后來,麥克法蘭開始強調貴族內部日益增長的排他性趨勢。基于此,麥氏認為,在16世紀初,英格蘭社會已經出現小規模的、內部等級分明的貴族階層,位于頂層的當屬議會貴族(peerage),“他們大約有50~60人,因社會地位和特權而有別于他人”。他尤其指出,包括鄉紳(esquire)、紳士(gentleman)在內的群體逐漸被排除在貴族階層之外。由此,麥氏強調,從愛德華一世到16世紀初,英格蘭社會通過“漸進的排他”(gradualprocessesof exclusion)、“定界”(definition),最終實現了“分層”(stratification)。【McFarlane, The Nobility of Later Medieval England, pp.268-269.】
麥克法蘭探討了排他性的原因。英格蘭統治階級的特權“建立在權力和財富的基礎上”;而他尤其強調“土地繼承規則的變化”,其中,“限男嗣繼承的發展是世襲貴族進化的重要階段”,這“使得尚未成形的、幾乎處于不穩定狀態的英格蘭貴族開始形成穩定模式”,而“這種穩定又使他們贏得議會召集令的世襲特權”。于是,“當這一切發生時,議會貴族和貴族階層的身份也就完全確定了”,紳士、鄉紳最終從貴族階層中跌落出去,“騎士可能因謙卑而高貴,但不是貴族”。【McFarlane, The Nobility of Later Medieval England, pp.xxiv-xxv, 268-270, 272-273, 275.】
在探討了中古英格蘭貴族的等級劃分之后,麥克法蘭勾畫出晚期貴族階層的整體面貌,展示了不同于憲政史家所描繪的貴族群體形象,同時重新詮釋了一些重大歷史問題。
戰爭是中古英格蘭貴族生活的重要構成。基于史實史料,結合個案,麥克法蘭從贖金、劫掠、領主權等方面盡可能還原了貴族的戰爭收益,尤其呈現了貴族為多獲益而采取的各種手段。麥氏認為,中古貴族參戰“不是為了英格蘭的榮譽”,“而是為了收益”。這對傳統憲政史家基于民族主義、愛國主義等視角來詮釋重大政治事件構成了有力挑戰。以百年戰爭為例,麥氏認為應該“用貴族自己的標準來衡量百年戰爭的成敗”,這就否定了憲政史家用國家間沖突來評判的傳統。由此,麥氏強調,在英格蘭潰敗的百年戰爭后期,貴族仍然獲得了豐厚收益,并遠大于開支。【McFarlane, The Nobility of Later Medieval England, pp.19-41.】這就挑戰了憲政史家將百年戰爭視為英格蘭災難的舊觀點。
在土地繼承上,麥克法蘭從“情感”和“家族使命”出發,分析貴族圍繞土地繼承的努力。他指出,出于父母善意和公眾輿情的影響,長子繼承制并不穩定。麥氏尤其窺探了相關博弈背后的人性。基于維系家族土地完整的目的,貴族勢必維護長子繼承制;同時,為人父母,他們也要為幼子提供維系基本需求的土地。這就展示了貴族群體的復雜人性。當然,麥氏的進一步意圖是,通過個案分析來反映時代特點。于此,麥氏呈現了中古英格蘭土地繼承的演變脈絡,由長子繼承制到《附條件贈與法》(De Donis)的限嗣三代繼承,再到寡婦授予產(Jointure),再到用益權(Use)。【McFarlane, The Nobility of Later Medieval England, pp.61-82.】簡言之,借助對貴族階層的人性探究,學界對繼承制的研究擺脫了“制度”的憲政史視角,使得史學研究有血有肉。
麥克法蘭還著重考量了晚期貴族階層的家庭生活,并主要聚焦莊園管理和消費兩個面向。他強調,莊園管理的成功與否往往取決于領主,“領主意志就是決定的源頭”。他發現,貴族很少出現因管理不善而破產的情形,層級較高者尤其如此。究其原因,“大多數土地所有者能很好地照管財產”,能“充分利用每一項權利”。同時,貴族在奢侈品的消費上也能克制。他承認,“貴族的大部分收入被用于享受更奢侈的生活”,且存在明顯浪費。不過,麥氏為此作了有力辯護,“維持一個龐大家庭并提供慷慨的款待是大貴族的分內職責”;同時,貴族可能因此向商人貸款,但也會維系在合理范圍之內。麥氏否定了將“世俗貴族視為淺薄無知群體”的傳統觀點,同時為后續研究開辟出新理路,諸如貴族在地產經營方面維系著較高效率,能夠“掌控地產經營的每個細節”;貴族內府中還發展出復雜的財政機制,以維系合理開支。【McFarlane, The Nobility of Later Medieval England, pp.47, 51, 96, 100, 101, 41-53.】
于此,在有關貴族群體的詮釋上,麥克法蘭沖破了貴族和王權無休止的憲政斗爭視角。尤其是對貴族階層的理性層面的揭示,更是契合了麥氏后續對中古后期英格蘭政治社會秩序的思考。
(四)詮釋中古后期英格蘭社會秩序
晚期英格蘭社會秩序一直以來是傳統憲政史學的重要議題。在這一議題的討論中,中古后期的英格蘭被認為非常令人失望。斯塔布斯就強調,“中古后期固然產生了偉大的憲政成就”,但“不是基于公認原則的勝利”,而是“個人和家族派系的斗爭結果”。【Stubbs, The Constitutional History of England, Vol.ii, p.332.】
麥克法蘭對該問題的重新認識有助于打破傳統憲政史學的窠臼。早期,麥氏也認為,蘭開斯特時期的英格蘭確實處于不穩定狀態,并通過分析“經濟和社會分層”來窺探其原因,即“當可以憑借貿易和土地投資而獲得財富時,階級間的界限迅速瓦解,舊貴族受到新貴族的擠壓”。不過,他逐漸發現,“新階層的崛起并不能代表英格蘭社會的普遍趨勢”。麥氏開始質疑“15世紀的包攬訴訟(maintenance)和地方無序比早期更為嚴重”的假設。【McFarlane, The Nobility of Later Medieval England,pp.xii-xiv, xvii, 115-119, xix.】
那么,如何解讀帕斯頓信札(Paston Letters)等有關無序史實的記載呢?麥克法蘭強調了“檔案保存機制的完善”,指出“不要把證據的減少誤認為所揭示現象的減少”。中古后期,大量歷史文獻被更好地記錄、保存。麥氏考證,在13世紀之前,甚至盎格魯撒克遜時期,包攬訴訟等違法行為已經大量存在,只是未留存下來。【McFarlane, England in the Fifteenth Century, pp.xix-xx.】同時,他還聚焦于“法律革新”的視角,【法律革新的視角尤為后世學者所認可,參見Christine Carpenter, “England: The Nobility and the Gentry,” in S.H.Rigby, ed., A Companion to Britain in the Later Middle Ages, Malden: Blackwell Publishers, 2003; M.Hicks, Bastard Feudalism, London: Routledge, 2013, pp.111-114; W.M.Ormrod, Political Life in Medieval England, 1300-1450, New York: St.Martins Press, 1995, pp.119-123.】指出自亨利一世以來,英格蘭的法律機制逐漸健全,違法成本也相應提高,“相較于違反法律,對法律的曲解更加安全”;雙方自然不再訴諸庭外的公開暴力,而是法律上的欺詐。【McFarlane, England in the Fifteenth Century, pp.115-116.麥氏強調,即使在最混亂時期,用武力威懾法院的情形也是罕見的。】因而混亂也就不斷以包攬訴訟等微妙的形式出現。簡言之,根據現存證據來量化犯罪增長的嘗試是毫無意義的。
麥克法蘭還強調,“變態封建主義”的出現有助于社會秩序的維系。【McFarlane, England in the Fifteenth Century, p.ix.麥氏的這一觀點得到了霍姆斯(G.A.Holmes)、杜漢姆(W.H.Dunham)、卡彭特(Christine Carpenter)等學者的支持。】在扈從契約下,“為某貴族效忠的模式往往賦予扈從群體一種集體身份(corporate identity)”,而這種集體身份有利于社會秩序的穩定。究其原因,這種集體身份滿足了扈從成員之間的交往需求;而且,因為領主作為實際上的擔保人,上述交往需求是有可靠保證的。【McFarlane, England in the Fifteenth Century, pp.xv-xvi.麥氏基于扈從群體“集體身份”認同的視角也存在爭議,即集體身份是否有助于社會穩定,要視具體情形而定。參見M.J.Bennett, “A County Community: Social Cohesion among the Cheshire Gentry, 1400-25,” Northern History, vol.viii(1973), pp.37-43.】
不過,麥克法蘭也承認,在“變態封建主義”下,存在扈從頻繁轉換領主的可能性,扈從“不會因為盲目忠誠而危及自己的生命、財產”。主扈之間不存在“固定的忠誠”,扈從契約也不具有強制性。麥氏意識到這種不穩定與社會秩序的失衡可能相關,但又強調“榮譽”(concepts of honour)彌補了這種缺陷。上述不穩定并未影響麥氏對中古后期社會秩序的基本認識。不過,在扈從契約的兩副面孔中,哪一副更加契合實際情形,學界仍有不少爭議。【McFarlane, England in the Fifteenth Century, pp.17-18, xviii, xix.】
麥克法蘭不僅解釋了史書中有關無序現象的記載,還基于“變態封建主義”的積極屬性論證了社會秩序穩定的必然性,契合了他對貴族階層形象的勾勒。但是,又如何解釋玫瑰戰爭等重大政治危機的發生呢?在麥氏看來,這些事件與社會秩序的穩定與否沒有關系,并轉而強調危機的產生是由于國王個人統治能力的不足。【McFarlane,The Nobility of Later Medieval England, pp.xvii-xviii, 119-120.】這是麥氏史學思想的另一重要構成。
其實,這一理路可以追溯至斯塔布斯和格林(J.R.Green)有關君主制的考量上,后又經波拉德 (A.Pollard)等學者的發展,其基本主張為,“在一定程度上,溫和的專制主義維系并促進了英格蘭的進步”。【McFarlane,The Nobility of Later Medieval England, p.xvii.】不過,麥克法蘭卻摒棄了其中的憲政思維,轉而強調國王的個人能力對于維系安定的重要性,這種能力“不是對憲政趨勢的深刻理解,而是統治集團可以接受的領導能力”。【Cooper,“K.B.McFarlane 1903-1966,” in Land, Men and Beliefs, p.249.】因此,沖突的發生“幾乎都是國王的過失”,“沒有必要去尋找更深層的原因”。【McFarlane, The Nobility of Later Medieval England, pp.119-120.】由此更進一步,麥氏相信在君主與貴族的利益之間存在一種基本的兼容性,只要國王顯示出他將在王國貴族的“良好建議”之下行事,絕大多數貴族非常愿意專注于自己的事業。【M.阿莫諾、藺志強:《英國中古政治傳統的艱難探索》,《英國研究》2019年第2期。】麥氏將重大政治危機歸咎于國王個人能力不足的觀點得到不少學者的認可,成為他們詮釋晚期英格蘭政治危機的重要理路。【這些學者或強調國王作為仲裁人的角色,或強調國王在由私權轉向公權的職責,參見Ormrod, Political Life in Medieval England, p.75; Hicks, Bastard Feudalism, pp.181-182; Anthony Goodman, The Wars of the Roses, London: Routledge, 2003, pp.151-152.】麥氏也由此把學界帶出了王權與貴族永遠處于憲政之爭中的傳統憲政史學窠臼。
三、新憲政史學對麥克法蘭學說的揚棄
通過研究作為個體的貴族,窺探諸如繼承機制的演變等重要議題,麥克法蘭沖破了憲政史執著于宏觀概念的束縛,影響頗大。20世紀中期以來,中古后期的政治社會史研究確實籠罩在麥氏的影響下。【M.阿莫諾、藺志強:《英國中古政治史研究的學術系譜與模式轉換》,《史學史研究》2013年第3期。】不過,麥氏的理路也存在諸多不足,引起了學者的反思,進而推進了史學理路的革新。
(一)麥克法蘭史學思想的影響及不足
在麥克法蘭之前,晚期英格蘭史長期得不到重視,15世紀更是被戲稱為英國史學領域的“灰姑娘”。直到1950年,“大量論著聚焦于1272年到14世紀中期”;同時,“大多數晚期英格蘭政治史的著作都已過時”。【Keen, “English Political History of the Late Middle Ages,” in Deyermond, ed., A Century of British Medieval Studies,p.51;Leyser, “Kenneth Bruce McFarlane,” pp.488-489.】麥氏改變了上述格局。時至今日,中古后期研究領域的學者數量呈現出逐年上升的趨勢,尤其相對于11—13世紀,14—15世紀的歷史學研究者在數量上要多很多;【John Watts, “McFarlane, Transition, Renaissance England,” in Jean-Franois and Dunyach Aude Mairey, eds., Les ges de Britannia, Universitaires de Rennes Rennes, 2015, pp.71-82.】同時產生了豐碩的史學成果,主題不僅局限于政治史,在社會、經濟、宗教、文化等方面也有體現。【Keen, “English Political History of the Late Middle Ages,” in Deyermond, ed., A Century of British Medieval Studies, p.52.】此外,學界對15世紀的態度也出現轉變,認為“15世紀與其他階段沒有本質不同,尤其在變革和創新方面同樣富有成果”。【Cooper,“K.B.McFarlane 1903-1966,” in Land, Men and Beliefs, p.249.】有關晚期英格蘭研究現狀的變化,麥氏可謂功不可沒。【Anne Curry, “Review Article.Fifteenth-century Historical Studies,” Reading Medieval Studies, vol.23(1997), p.138.】
麥克法蘭的影響還體現在地方鄉紳階層得到了應有重視。在中古英格蘭的歷史演變中,鄉紳階層扮演著重要角色。麥氏指出,在其未得到充分研究之前,“我們不可能獲得有關晚期英格蘭政治的任何解釋”。【Christine Carpenter, “Fifteenth-Century Biographies,” Historical Journal, vol.25, no.3(1982), p.730.】但在憲政史學中,王權、大貴族得到過度關注,鄉紳階層往往被忽略。麥氏以來,這種局面得到改觀。其中,麥氏對“主扈關系”的強調是重要原因。在諸如“扈從網絡在地方社會的運行”等議題上,如果僅僅從領主視角出發,就不可能充分理解主扈關系,勢必涉及地方鄉紳。在對鄉紳階層的研究中,學界呈現出兩種理路,即以主扈關系為核心的垂直關系(vertical ties)和以郡共同體為核心的平行關系(horizontal ties)。當然,兩種關系是同時存在的,共同構成了復雜的扈從網絡。兩者的分歧主要在于孰輕孰重。前者認為,大貴族能夠利用鄉紳扈從對地方進行統治,在“郡”中創造“地區霸權”;后者強調大貴族領主權的有限性,認為以鄉紳階層為構成的地方政治精英能夠建立起基于友誼、血緣的獨立網絡,進而實踐地方自治。【Fildes, “The Baronage in the Reign of Richard II,” pp.24-28.】簡言之,麥氏以來的研究往往能夠深入了解鄉紳階層所處地方政治社會的細節和多樣性。
總之,麥克法蘭可謂從根本上改變了中古政治史研究的路徑,帶來了對中古英國政治傳統的全新解讀。【M.阿莫諾、藺志強:《英國中古政治傳統的艱難探索》,《英國研究》2019年第2期。】盡管如此,麥氏的史學思想也存在諸多不足,引起了學界的反思。
在主扈的關系詮釋上,麥克法蘭過于注重以金錢為核心的物質獎勵,忽視了貴族的思想。在其影響下,部分學者不承認中古政治中的思想原則,完全從實用主義視角來解讀晚期英格蘭的政治沖突,認為政治行為幾乎完全被強烈的個人情感所驅動,忽視了影響甚至決定行動和群體特征的思想原則,進而使歷史的解讀呈現偏頗。這尤其表現在有關貴族形象的建構上,造成了卡彭特所謂的對“貴族抱負”(magnate aspirations)的忽視。“王權成敗取決于國王如何管理庇護權”,這也就意味著“貴族必須被收買”。“貪心”“追逐私利”甚至“惡棍”(thugs)由此成為學者解讀“貴族抱負”的常用詞匯,貴族的動機進而被完全解讀為“爭奪利益和地位的經濟理性主義(economic rationalism)”。【Powell, Kingship, Law, and Society, p.5.】在此理念下,學者不得不發掘每個叛亂貴族的私欲。這就陷入了對歷史主體進行強行解讀的誤區。
同時,對庇護和個人利益的過于強調,也使得麥克法蘭及其追隨者往往不愿思考政治事件背后的政府和權力架構。但對政治史來說,這些架構——尤其是連接中央與地方的執行機構(means of enforcement)又是不可或缺的。它們的缺失意味著學者缺少放置歷史史實的分析框架。于是,麥氏以來,“學界一直關注具體的研究領域,并得出一些有事實根據的結論”,其結果自然是越來越多的細化研究,以及不斷增加的事實性知識,但沒有能力對這一史學發展階段進行系統性的總結。誠如卡彭特所言,學界未能將“過去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工作”,“有效地綜合為一份有關我們國家狀況的期中報告”,【Carpenter, “Fifteenth-Century Biographies,” p.732.】其背后原因自然離不開分析框架的缺失。她不止一次表達了當代中古英格蘭史學界缺乏綜合性研究的遺憾,而她本人更是致力于書寫一本新的憲政史著作。【Christine Carpenter, “Fifteenth-Century English Politics,” Historical Journal, vol.26, no.4(1983), p.967; Carpenter, “Fifteenth-Century Biographies,” p.734.】
此外,麥克法蘭的史學思想中存在嚴重的史學碎片化傾向。麥氏本人雖然并沒有掩飾其對14—15世紀的英格蘭社會進行概述的嘗試,【Christine Carpenter,“Political and Constitutional History”, in A.J.Pollard and R.H.Britnell, eds., The McFarlane Legacy, New York: St.Martins Press, 1995, p.190.】但當發現對特定地區的詳細分析能夠為麥氏的構想提供更有說服力的證據后,其追隨者往往選擇碎片化的理路。由于“單個郡或地區的研究就已經揭示了非常多的變量”,綜合概述也就越來越困難,導致任何綜合性的嘗試都可以被有力證據予以反駁。【P.J.Caudrey, “War and Society in Medieval Norfolk,” PhD.diss., University of Tasmania, 2010, pp.5-6.】其結果是,在中古英格蘭的區域史、地方史研究中缺少綜合性的著作。【史學碎片化還和英格蘭的史學傳統有著密切關系,而麥克法蘭的史學思想正是這一傳統的延續。參見Coss, “From Feudalism to Bastard Feudalism,” in Fryde, ed., Die Gegenwart des Feudalismus, pp.85-86.】
值得注意的是,盡管以地方鄉紳為中心的地方史研究蓬勃發展,但科斯(Peter Coss)指出,麥克法蘭“對中古政治的詮釋還是以國王為中心”。麥氏認為統治成功與否,國王扮演著重要角色,“國王能力不足,整個體系就會搖搖欲墜”,具體到地方政治的研究中,也是如此,即“只有處于國王的領導下,扈從群體才能作為公正統治的工具,發揮效力”。【Peter Coss, “Bastard Feudalism and the Framing of Thirteenth Century England,” in Chris Wickham, ed., Italy and Early Medieval Europ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9, pp.110-122.】在科斯看來,這種對地方政治的理解片面且缺乏深度。但是,鑒于其強大的影響力,麥氏的詮釋呈現近乎霸權主義的傾向,壓縮了其他解釋模式的生存空間。
(二)新憲政史學的建構
鑒于麥克法蘭史學思想的缺陷,20世紀90年代以來,不少學者開始嘗試建構一種新憲政史學。【新憲政史興起于20世紀90年代初,是現今中古英國政治社會史研究的重要理路。】他們認同斯金納(Quentin Skinner)的主張,力圖重新審視并強調中央機構的作用;同時從梅特蘭的法律史傳統中汲取營養。
作為享譽世界的歷史學家,斯金納在英格蘭近代思想史等方面取得了一系列成果。由前可知,納米爾有關18世紀英格蘭政治史的研究是麥克法蘭的重要理路來源。但斯金納認為,納米爾的理路存在不足,尤其是其對政治原則的忽視。在他看來,政治原則非常重要,這是因為,為獲得政治團體的支持,政治人物必須使其行為合法化。因此,其行為勢必受到制度運行所遵循的價值觀制約。即使其所闡述的原則完全出于利己主義,政治人物仍“需要考慮特定的政治文化,并使行為符合當時的價值觀”。【Quentin Skinner, “The Principles and Practice of Opposition,” in Neil McKendric and J.H.Plumb, eds., Historical Perspectives, London: Europa, 1974, pp.93-129.】中古史領域的學者借鑒了該理路,開始關注“支配政治生活和權力行使的價值觀、理想和慣例”,以及“行使權力的法律和政府機制”,同時,注意分析“公共權力如何運作”“如何與私人權力結構互動”等問題。【Fildes, “The Baronage in the Reign of Richard II,” p.14.】
此外,新憲政史還從梅特蘭的學術理路中汲取營養。21世紀以來,在“年鑒學派”的影響下,中古英格蘭政治史的研究呈現向“大眾政治”和“文化”發展的傾向。不過,作為當代晚期政治史領域內影響力最大的學者,卡彭特對這種轉向持審慎態度。在她看來,這種可以被稱之為廣義政治文化的理路“更多地關注風俗習慣和道德觀念,而不是對政治行為的可能影響”,同時過于強調“大眾參與”和“大眾政治文化”,也導致“政治本身和政治敘事”以及“權力及其使用”在研究中缺失,使政治“很容易退化為大眾狂歡的慶祝活動”,并回避“真正的政治問題”。【Christine Carpenter, “Introduction: Political Culture, Politics and Cultural History,” in Linda Clark and Christine Carpenter, eds., Political Culture in Late Medieval Britain, Woodbridge and Rochester: Boydell, 2011, pp.1-21.】但是,卡彭特并非完全否定上述理路。她認為,政治文化確實提供了不少啟示,不過,這里提及的政治文化更多是指“制度結構”“權力結構”,以及“它們如何形成和運作的信念”。她將“政治文化”視為“新憲政”的同義詞,并強調要借鑒梅特蘭的法律史傳統。【Carpenter, “Introduction,” in Clark and Carpenter, eds., Political Culture in Late Medieval Britain, pp.1-21.值得注意的是,鮑威爾等新憲政史學者也認同這種觀點。參見Powell, Kingship, Law and Society,pp.1-20; John Watts, Henry VI and the Politics of Kingship,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pp.2-12.】例如在有關統治階級政治文化的研究中,她強調梅特蘭有關“對平凡事物的平凡思考”的主張其實就是對信仰、態度的重視,而正是在此影響下,霍爾特(J.C.Holt)、克蘭奇(M.Clanchy)、基恩(M.Keen)等學者對政府和統治精英的政治文化做出了杰出研究,并對重建政治精英的思想作出了重要貢獻。
卡彭特還進一步為新憲政史指明了新的研究方向。在她看來,新憲政史是“以中古晚期的主角們所了解并努力應對的世界為背景”。【Curry, “Review Article.Fifteenth-century Historical Studies,” p.140.】盡管特定文件對理解憲政很重要,但憲政不是一份書面文本,而是一套假設、規范,是政治游戲的基本規則。如何尋找這些規范呢?卡彭特認為,它存在于“政治、社會和體制結構、經濟需求的框架之內”。她尤其注重對“結構”的分析。在她看來,社會正是由政治特征和社會結構共同塑造的;政治機構、社會慣例和思想也都被以結構性的方式對待,并被給予同等重視。她還強調,政治史既涉及“人”,也涉及“社會”。在這里,她特別注重“人、社會和制度之間的相互作用”,尤其是“當事人對于政府機構應如何運作的信念”。【Benjamin Thompson and John Watts, eds., Political Society in Later Medieval England, Woodbridge: Boydell & Brewer Ltd, 2015, pp.5-6, 1-21, 3.】在她看來,后者頗為重要,因為“即使某社會可能相信法律至上,并在政治理論著作和公共言論中予以表達,但并不意味著所有成員都能嚴肅地看待法律”。【Christine Carpenter, “Law, Justice and Landowners in Late Medieval England,” Law and History Review, vol.1, no.2(1983), p.207.】因而,只有將貴族置于具體的社會環境中,“研究他們的行為,尤其是彼此之間的行為,我們才有希望推斷出他們的動機和關注”。【Carpenter, “Fifteenth-Century Biographies,” p.730.】
新憲政史在一定程度上糾正了麥克法蘭過于注重物質、個人利益而忽視思想原則的弊端;同時,它還用一種“整體性”的視野糾正了麥氏以來政治史研究中的“碎片化”傾向,并逐漸成為中古英格蘭政治史研究的重要學術范式。不過,新憲政史學也并非完全背棄了麥氏的史學思想。
(三)新憲政史學對麥克法蘭史學思想的繼承和發展
學界的質疑從反面印證了麥克法蘭的影響,而新憲政史的產生可以視為麥氏影響的進一步延續,這尤其表現在新憲政史對“私權向公權的轉向”和“變態封建主義”概念等問題的詮釋上。
對公權的強調可謂是新憲政史的重要理路。新憲政史在詮釋晚期政治危機時,往往強調“君主制的固有缺陷”。在指出中古政治語言決定著“國王和貴族關系的價值觀、期望和實踐”之后,新憲政史家進一步評估了君主制本身的性質,進而論證“君主制”而非“國王本人”才是政治危機產生的重要原因。例如,“在篡位引發的王朝動蕩之后,存在著根深蒂固的道德和意識形態弊病,這是君主制無力糾正的”。【Curry, “Review Article.Fifteenth-Century Historical Studies,” pp.135-152.】在強調君主制的背后,正反映了新憲政史家在有關中古貴族對政治及政府結構應該如何運作的信念方面所做的研究。但是,這一觀點卻是基于麥克法蘭以來學界對晚期英格蘭貴族的大量研究之上,而這些研究又往往受麥氏啟發。例如,在對重大政治危機的詮釋上,麥氏及門人多強調國王個人能力的不足。他們強調國王的仲裁者角色,尤其“當多個勢力集團發生對峙時”,“只有國王可以作為公正的仲裁者,以避免局勢惡化為地方暴力和私人戰爭”,“即使在貴族占統治地位的地區,國王也在‘內和‘外之間扮演著重要的調解人角色”。【Christopher Fletcher, “Are There Constitutional Ideas in the Rolls of the English Parliament, c.1340-1422?,” Des chartes aux constitutions, 2019, pp.255-257.】其實,正是這些研究為新憲政史家的公權概念奠定了基礎。新憲政史家所強調的“晚期英格蘭政治中隱含的游戲規則”,就是對麥氏史學思想中“中古貴族對國王在司法體系中進行公正干預的期望”觀點的進一步發展。當然,這種由“國王個人”向“君主政體”的轉變需要一個過渡,而這種過渡既體現在麥氏本人的思想中,也體現在其追隨者的思想中。例如,在分析國王個人能力時,麥氏曾提及君主制(monarchy)術語。【McFarlane, The Nobility of Later Medieval England, p.120.】不過,其側重點仍是身為國王的個人。但是,在麥氏的追隨者中,就有學者開始輕視作為個人的國王,轉而強調作為政體的國王。【哈里斯(Gerald Harriss)是關鍵的一位。作為麥克法蘭的學生,哈里斯被視為麥克法蘭思想最忠實的繼承者,而卡彭特則是哈里斯的學生。關于哈里斯的過渡作用,參見Gerald Harriss, “Political Society and the Growth of Government in Late Medieval England,” Past and Present, vol.138, no.1(1993), pp.28-57.】
更為重要的是,新憲政史家沒有拋棄“變態封建主義”概念,對它的解構也契合麥克法蘭的理念。在卡彭特的著作中,“變態封建主義”是頻繁出現的術語。不過,在詮釋時,她不再執著金錢等具體紐帶,而是從整體上強調“變態封建主義”的媒介作用,即它將全部的土地所有者連接在一起,從而“將領主影響力擴散到領地全部區域內,還延伸至更廣的勢力范圍,并常常超出領地的范疇”。【Carpenter, “Fifteenth-Century Biographies,” p.732.】這種重新解構契合了新憲政史家的政治史研究理路,即借此窺探“人與人的互動”“人與機構的互動”;同時也契合了麥氏對“變態封建主義”的詮釋。據卡彭特考證,麥氏在晚年已意識到貴族們有“團體傳統以及對自身利益的感知”,【Carpenter, The Wars of the Roses, pp.24-25.】并基于此開始把政治史研究作為呈現特定群體活動的重要方面。通過“變態封建主義”,麥氏將政治史與統治精英的社會史相結合,進而實現了一種新的綜合。這種綜合的核心就是有關主扈關系網絡的研究,即通過窺探扈從之間及扈從與領主的互動,進而考量社會或社會團體內部的運作。因此,卡彭特借助“變態封建主義”來詮釋扈從群體內部的連接和互動,可以說是對麥氏史學思想的發展。
此外,新憲政史十分重視非物質因素,在詮釋“變態封建主義”概念時,包括卡彭特在內的不少學者往往強調思想、原則等因素的重要性。【例如卡彭特對憲政觀念以及霍羅克斯對主扈關系中情感紐帶的強調。參見Carpenter, The Wars of the Roses; Rosemary Horrox, “Local and National Politics in Fifteenth-century England,” Journal of Medieval History, vol.18, no.4(1992), pp.391-403.】這種解構也契合麥克法蘭的理念。據卡彭特考證,麥氏對政治理念非常感興趣,也試圖將政治歷史與治理、政治結構的概念相融合,而不是建立一種“自由發展、不受公共壓力、經常脫離正式制度和約定成俗原則的政治”。在反對斯塔布斯學說時,麥氏也不否認中古晚期的憲政存在,而是用新視角來取代斯氏的視角,這一新視角就是關注中古晚期主要政治家群體對自身所從事工作的認識;此外,在去世之前,麥氏已經開始進行新社會史的研究。【Carpenter, “Political and Constitutional History,” in Pollard and Britnell, eds., The McFarlane Legacy, pp.190-201; Edward Powell, “After, after McFarlane: The Poverty of Patronage and the Case for Constitutional History,” in Dorothy J.Clayton, ed., Trade, Devotion, and Governance, Stroud: A.Sutton, 1994, p.2.】
基于以上種種,在不少史家看來,對中古政治進行詮釋時,卡彭特等諸多新憲政史學陣營的學者也是把“麥克法蘭的見解”作為解釋性框架。【科斯便是其中一位,參見Coss, “From Feudalism to Bastard Feudalism,” in Fryde, ed., Die Gegenwart des Feudalismus, pp.79-107.】
四、結 語
從“輝格解釋模式”所主導的線性進步敘事,到麥克法蘭及其門人的糾偏,直至新憲政史方興未艾的當下,英國憲政史研究在傳統與革新之間迂回前行。在這個過程中,麥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基于憲政史學的缺陷,麥氏的功能主義模式逐漸成為晚期英格蘭史的重要理路,而麥氏史學思想的缺陷又推進了新憲政史的產生。不過,新學術理路的誕生往往不是完全否定傳統,而是對傳統予以反思和批判繼承,新憲政史學對麥克法蘭史學思想的“揚”和“棄”尤其如此。麥氏的影響因而通過新憲政史學進一步延續至今。誠如學者所述,“麥克法蘭對當前中古后期英國憲政史研究和詮釋的影響仍然無人能出其右”。【M.阿莫諾、藺志強:《英國中古政治傳統的艱難探索》,《英國研究》2019年第2期。】
還應注意的是,新學術流派有時也會以新學術理路對傳統進行較徹底的變革,但傳統仍有可能對再下一代學術理路產生影響。例如,麥克法蘭對輝格史學進行了較徹底的變革,新憲政史學繼承了麥氏的諸多理念,但新憲政史學對價值觀、觀念的強調又和傳統輝格史學之間存在著某種程度的聯系。由此,傳統有時通過一種新理路實現變革,但其影響往往不會就此消失,有時也會通過否定之否定的過程,對后來的學術理路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
(責任編輯:史云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