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曉林 王曉霞
摘 要:中古時期,士族家族內部結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從魏晉南北朝的類似封建承襲形態演變成了隋唐的諸房并重形態。魏晉南北朝,士族家族累世數代居官上品,血緣親疏關系對任官影響較大;東晉以降,士族在姓望內逐漸分化出房支;隋唐時,大士族往往有數個主系并列,這些主系又經歷了盛衰變化。河東裴氏“三眷五房”的分化是中古士族家族內部結構變化的典型案例。這種變化是多種因素的合力:昭穆疏遠后的自然分化,“為門戶計”的主動選擇,戰亂、政治等外部因素的催化。
關鍵詞:中古士族;河東裴氏;仕宦;姓望;房支
中圖分類號:K23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23)05 — 0114 — 06
中古士族,發軔于兩漢,蘊積于魏晉,勃興于南北朝,最終消融于唐宋之際。許多大士族源于兩漢或魏晉,若干代以后,昭穆疏遠,分房分支的現象常常發生;降至唐朝,各大士族分房分支更為普遍。[1]65基于這樣的發展趨勢,我們進一步分析可以看出,中古士族家族內部結構經歷了由魏晉南北朝時類似封建承襲形態,到隋唐時諸房并重形態的演變。其演化過程也是中古時代社會階層與時代變遷相互作用與影響的歷史縮影。
一、從類封建承襲到諸房并重
從長時段觀察,中古士族產生于一個“斷裂”之后。周代世卿世祿傳統,因戰國秦漢的劇烈政治轉型而出現斷裂。[2]96東漢所見世家大族,即“世吏兩千石”,是魏晉士族先行階段的形態。[3]315西晉戶調式規定“士人子孫”有蔭族特權,從而確定士之為族,士族的名稱也就在此時開始出現。[4]67在幾個世紀中,若干大士族長盛不衰、壟斷權勢,形成了魏晉南北朝耀眼的政治景觀。迨至隋唐,士族已綿延數百年十余世之久,枝繁葉茂、子孫眾多;此時在政治社會上具有實質意義的是郡望之內的房支[1]187。
(一)魏晉南北朝:類似封建承襲形態
西周的宗法制和世卿世祿制等可看作是封建承襲。宗法制下,大宗“百世不遷”[5]914,世代不變;小宗“五世則遷”[5]914,隨血緣關系的逐漸疏遠而不斷更新。世卿世祿制下,某一官職世代都由同一家族的人擔任。魏晉南北朝時期,士族的仕宦就呈現為一種類似封建承襲形態,即家族累世數代為達官顯宦,并且家族血緣親疏也會影響任官情況。
魏晉南北朝時,士族累世數代擔任上品官(三品及以上)的現象比比皆是。滎陽鄭氏,鄭渾為魏少府大匠,鄭渾子鄭崇為晉荊州刺史,鄭崇孫鄭隨為扶風太守,鄭隨子鄭略為后趙尚書,鄭略子鄭豁為后燕太常卿、濟南公,鄭豁子鄭溫為太子詹事;鄭渾從子鄭袤為晉司空、密陵侯,鄭袤子鄭默為大司農,鄭默子鄭球為尚書右仆射、平壽公,可謂是簪纓世胄。吳郡陸氏,吳末帝孫皓時期,一宗在朝“二相、五侯、將軍十余人”[6]302,以致孫皓發出“盛哉”之嘆;晉宋之際,陸玩、陸玩子陸始、陸始子陸萬載、陸萬載子陸仲元,祖孫四代都曾任侍中,門高清要。東晉一朝,先后與司馬氏“共天下”的王、庾、桓、謝等門閥,自是累世顯貴,簪纓不替,毋需多言。潁川荀氏,自荀淑開基,到荀彧、荀攸等并歸依曹操,門戶已成,魏晉時期則臻于鼎盛。據統計,漢末到南北朝史書中有記載的潁川荀氏子弟有十一世百余人,記有官爵者72人,其中記爵未記官者8人,記有官職者64人。[7]這64人中,一品5人,二品2人,三品20人,四品7人,五品16人,六品10人,七品及以下4人。其中三品以上27人,約占42.2%;五品以上50人,約占78.1%。這可以說是當時第一流士族鼎盛時期仕宦的一般情況。
魏晉南北朝時,士族不僅累世為官,身份顯貴,而且一人得勢家族共榮,士族家族以血緣關系為紐帶將仕宦與家族利益緊緊聯系在一起。主要表現為,政治上顯赫者近親屬仕宦也較優。這一時期,家族子弟蟬聯一職的情況屢見不鮮,推薦近親屬仕宦的事例不勝枚舉,這在東晉的陳郡謝氏中表現得淋漓盡致。永和二年(346)至升平三年(359)的十余年間,謝尚、謝尚從弟謝奕、謝奕弟謝萬相繼擔任豫州刺史;太元二年(377)前秦軍壓境,朝議求文武良將可以鎮御北方者,謝安稱“唯兄子玄可任此事”[6]223,謝玄遂為兗州刺史、廣陵相、監江北諸軍事;太元八年(383),前秦大發兵南進,東晉征討大都督謝安石“假弟石為都督,舉冠軍將軍謝玄為前鋒元帥,西中郎將桓伊、輔國將軍謝琰等總戎八萬拒秦軍于淮南”[8]270,其中謝石為謝安弟,謝玄為謝安從子,謝琰為謝安子;太元十年(390),孝武帝“論淮肥之功,追封謝安廬陵郡公,封謝石南康公,謝玄康樂公,謝琰望蔡公”[9]235,謝氏一門四公,臻于鼎盛。
可見,魏晉南北朝時,士族家族發展與政治地位緊密關聯,家族內部結構因仕宦與家族血緣關系相關,形成了類似于封建承襲制的形態,也是中古時期較為特殊的社會階層形態。形成這種現象主要有兩方面原因,第一,這是九品中正制士族化后的自然結果。每一家族子弟的鄉品由其祖先特別是父祖決定,因此,很多近親屬共享同一鄉品。第二,這來源于家族子弟的相互提攜。
(二)東晉以降:姓望內逐漸分化出房支
中古士族,多是在曹魏和西晉形成門戶;至東晉南北朝,已是綿延數世,族大枝繁。此時,族人的政治與社會地位可能差別很大,有的顯赫,有的式微;再加上血緣遠近形成的親疏之別,士族在姓望之下便逐漸分化出了房支?,樼鹜跏?,在南朝初年就有了“馬糞巷”和“烏衣巷”之分。馬糞巷是王導一支,貴盛顯赫;烏衣巷是王導再從子王羲之一支,子孫中衰。當時士族高門多不任憲臺之職,馬糞房的王僧虔被任命為御史中丞,稱“此是烏衣諸郎坐處”[10]601??梢姶藭r兩房地位差別之懸殊,烏衣房已無法與馬糞房相比。此外,馬糞巷的王導孫王珣為晉衛將軍,王珣子王曇首為宋侍中,王曇首子王僧綽為侍中,王僧綽子王儉為齊中書監,王儉子王暕為梁尚書左仆射,王暕子王訓為侍中,六世居官上品,成為東晉南朝瑯琊王氏的主干房支。
北魏崔浩、崔模、崔賾同出清河崔氏,但三人別祖,崔浩“恃其家世魏晉公卿”,常常欺辱崔模、崔賾二人。后來崔浩被殺,“清河崔氏無遠近,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皆浩之姻親,盡夷其族”[11]826,但是崔模、崔賾“二家獲免”。在這里有兩點值得注意:第一,《魏書·崔浩傳》稱清河崔、范陽盧、太原郭、河東柳等皆族誅,但是細細考察可發現,被誅者并非整族全部子弟,而是與崔浩關系親近的房支;第二,崔模、崔賾兩家因與崔浩關系不睦又房分不同而幸免,也從某種程度上表明北魏已經認可清河崔氏內部存在的房支之別。
(三)隋唐時期:諸房并重形態
諸房并重,是指隋唐時期的大士族,通常沒有絕對的主干房支,一個大士族中往往存在幾個到十幾個著房著支,它們在政治社會中的門第地位都被認可。
有唐一代,大士族往往有數個主系并列,當然這些主系還存在著盛衰變化。吳郡陸氏有丹徒支、太尉支、侍郎支這三個著支。東晉南朝時期丹徒支、侍郎支仕宦不顯;太尉支則累世顯宦,前文提到的“四世侍中”就是出自此支。丹徒支,隋唐之際率先興起,太宗朝獲得巨大的政治聲望,高宗朝達到鼎盛,但玄宗以后便走向衰落。太尉支,唐初發展緩慢;武周、玄宗朝迅速崛起并達到鼎盛,先有陸元方相武后,后有陸元方子陸象先相睿宗,此外不少子弟出任州刺史等,在中央和地方都有一定的政治影響力;唐后期,較少出現高品官員,政治實力已經衰減。侍郎支,唐前期默默無聞,唐中后期始興;玄宗朝至昭宗朝,代有顯宦,并且成員多數擔任中央官。
唐代士族內部不同房支的地位也會隨著政治變化起起落落,盛支與衰支間的分化很明顯。房支的盛衰和本支子孫的仕宦情況息息相關,有的房支多年沒有成員出仕或者多世擔任低品級的官吏,它的政治社會地位就會下降,與主房無法相比,唐初即“每姓第其房望,雖一姓中,高下懸隔”[12]3842。在南朝,蘭陵蕭氏家族的興起源于皇舅房,之后齊梁房的蕭道成、蕭衍相繼建立齊、梁,使得家族成為第一流士族。到了唐朝,蘭陵蕭氏家族內部是齊梁房占據絕對優勢,齊梁房內部則是蕭衍一支最為興盛,曾出現“八葉宰相”[12]3963的盛況。蕭衍支的蕭嵩及其子孫更是“六世七相”:蕭嵩為玄宗朝宰相,蕭嵩子蕭華為肅宗朝宰相,蕭華孫蕭俛為穆宗朝宰相,蕭華孫蕭倣為僖宗朝宰相,蕭嵩孫蕭復為德宗朝宰相,蕭復孫蕭寘為懿宗朝宰相,蕭寘子蕭遘為僖宗朝宰相。
唐代曾有針對士族家族的“禁婚家”,高宗詔“后魏隴西李寶,太原王瓊,滎陽鄭溫,范陽盧子遷、盧渾、盧輔、清河崔宗伯、崔元孫,前燕博陵崔懿,晉趙郡李楷,凡七姓十家,不得自為昏”[12]3842;中宗申明舊詔“五姓婚媾,冠冕天下,物惡大盛,禁相為姻。隴西李寶之六子,太原王瓊之四子,滎陽鄭溫之三子,范陽盧子遷之四子、盧輔之六子,公之八代祖元孫之二子,博陵崔懿之八子,趙郡李楷之四子,士望四十四人之后……”[13]4740-4741。這里的“五姓”“七姓”“十家”“四十四子”,其實就是士族的“姓”“望”“房”“支”。禁婚家的五姓七望十房四十四支就是唐代山東士族著房著支的代表。再將“禁婚家”與《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中山東士族的“定著房”作一比較可以發現,大多數禁婚家也是定著房,但也有少數禁婚家不屬于定著房,這或許是由于初唐與晚唐間房支盛衰的演變;同時,也有少數定著房不屬于禁婚家,這是由于它們在魏晉南北朝時期雖然也有人物,但未達到禁婚家程度,入唐以后因官宦甚隆,而漸漸提高房支地位,成為定著房。需要說明的是“禁婚家”體現的是初唐士族各房支的地位,而“定著房”反映的是整個唐代士族各房支的地位。
二、河東裴氏內部結構的變化
河東裴氏,祖居河東郡聞喜縣,魏晉之際開始興起,唐末五代時期趨于衰落,六七百年間綿延二十余世,為關中郡姓第一流望族。
魏晉之際,河東裴氏始興,初即為高門華胄,人才輩出,名聲顯赫。裴潛為魏尚書令、清陽亭侯,裴潛子裴秀為晉司空、鉅鹿郡公,裴秀子裴濬為散騎常侍,裴濬弟裴頠為侍中、尚書左仆射,裴頠子裴嵩為中書黃門侍郎,裴嵩弟裴該為散騎常侍;裴潛弟裴徽為魏冀州刺史,裴徽子裴楷為晉侍中中書令、光祿大夫、開府,裴楷子裴憲為后趙太傅、安定郡公?!稌x書·裴秀傳》有言:“初,裴、王二族盛于魏晉之世,時人以為八裴方八王:徽比王祥,楷比王衍,康比王綏,綽比王澄,瓚比王敦,遐比王導,頠比王戎,邈比王玄云?!保?]1052康、楷、綽皆為裴徽子,瓚、遐皆為裴徽孫,頠、邈皆為裴徽從孫。觀以上裴氏三世的簪纓冠冕與名士風流,可見此時河東裴氏家族之強、人物之盛。
西晉末年,八王之亂與永嘉之亂接踵而至,河東裴氏遭遇嚴重打擊,子孫罹難者頗多,家族發展陷入低潮。此時家族子弟四散遷播,或留居本土,或遠走河西,或北投慕容,或南渡江左。裴徽子裴黎之后,流寓河西,子孫多仕于西涼,即“西眷裴”;裴輯孫裴嶷、裴嶷從子裴武避地遼東,仕于慕容燕,即“東眷裴”;如此河東裴氏遂有東西二房。之后,前秦苻堅克河西,裴黎三世孫裴慬復歸桑梓,遷于解縣洗馬川,即“洗馬裴”。再后,鮮卑拓跋興起,河東入魏,裴黎四世孫裴奣及子孫多仕于北魏,即“中眷裴”。裴黎六世孫裴叔業,初仕南齊,后投北魏,即“南來吳裴”。如此,河東裴氏的“三眷五房”遂成。
晉末“洛京傾覆,中州士女避亂江左者十六七”[9]1746,河東裴氏卻鮮有渡江者。八王之亂后期,即東海王越與成都王穎對峙時期,河東裴氏特別是裴徽子孫,多數屬于東海王司馬越、瑯琊王司馬睿陣營。然而裴盾、裴邵、裴遐、裴邈等與司馬越、司馬睿親近者都在戰亂中身死家破,難成渡江之行。裴松之的父祖較早南渡而仕于東晉,但他們世代以儒史為業,與江左尚玄之風相左,因此聲望難顯,難成高門。晉末裴氏渡江者,或直遷壽陽,或先徙襄陽、復遷壽陽;因南渡較晚,“晚渡荒傖”的身份又使得他們為清途所隔,不得不以將略武功求顯達;這無疑是摒棄玄談風流之傳統,而更具地方豪族之色彩。永嘉亂后,裴氏留居北方者,分仕于后趙、前涼、前燕等國,后苻秦東滅前燕、西平前涼,統一北方,避居河西、遼東的裴氏子弟又先后復歸桑梓。留居北方的裴氏房支,數代繁衍生息,保留并發展了宗族勢力,為其在之后的再度崛起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5世紀初,鮮卑拓跋氏先令河東入魏,再統一北方,河東裴氏諸房支遂仕于北魏。這一時期,裴氏在政治上顯赫者主要有裴駿支、裴延俊支等;北魏分裂后,河東裴氏大多數子弟歸向西魏北周。江左入南朝后,裴松之一支得以入傳,但是他們的主要貢獻不在政治而在文化。晚渡江左而徙居壽陽的裴氏子弟,至裴叔業、裴邃時,已成當地舉足輕重的豪族。裴叔業歷仕劉宋、南齊,戰功卓著,后受南齊東昏侯猜忌,于是與從子裴植投北魏,從此繼續在北方發展。裴邃曾隨植北徙,后又主動南歸;裴邃及諸子侄,在南朝發揚了兵學傳統,多任將軍、刺史、太守,將門有將,代不乏人。
6世紀末,在隋統一全國的歷史大潮中,留居南方的裴氏成員,或審時度勢、主動北歸,或戰敗被俘、被動北返;他們與留居北方的裴氏子弟一樣,積極謀求家族的發展,共同造就了河東裴氏在有唐一代的全盛。
唐代河東裴氏有五著房:西眷裴,洗馬裴,南來吳裴,中眷裴,東眷裴。[12]2244現統計各著房入唐八世官居上品(三品及以上)者的人數,以觀察其盛衰變動。
通過上表可知,河東裴氏任上品官者,除第三世有20人,第八世僅有2人外,其他時期均為10人左右,有唐一代幾為全盛,這是就姓望而言。具體到諸房,它的形態又是不斷跳動的。為進一步說明此情況,現在再以中眷苞支為例,具體觀察。
河東裴氏中眷苞支,每世平均1人任上品官,但是較少是父子關系,多是從子或再從子關系。入唐第一世為裴玄本;入唐第三世的裴循己、裴遠均為裴玄本從孫;入唐第四世的裴郁、裴鄅均為裴循己、裴遠從子;入唐第五世的裴乂為裴郁、裴鄅從子;入唐第六世的裴坦為裴乂子;入唐第七世的裴贄為裴坦三從子。
三、中古士族家族結構變化的原因
中古士族于漢末魏晉間興起,至唐末五代退出歷史舞臺,其間綿延數百年、二十余世,多數大士族經歷了從類似封建承襲形態到諸房并重形態的演變。這其實是以下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昭穆疏遠后的自然分化,“為門戶計”的主動選擇,戰亂、政治等外部因素的催化。
(一)昭穆疏遠后的自然分化
“士族”的特征是“士”與“族”的結合?!笆孔濉本褪鞘咳斯倭诺募易?,他們通過雄厚文化而世代居官,由此建立了崇高門望。[2]95士族的門望包括政治地位和社會地位,政治地位要依靠家族的簪纓冠冕,社會地位主要依靠家族的婚姻網絡。但這有一個前提:士族首先得是大族,非族大人眾,不足以構建家族的政治權力與婚姻網絡。因此,我們在史書中所常見到的士族高門,多是世系繁茂,子弟眾多,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家族世系繁衍,家族成員的血緣關系也在逐代疏遠,這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血緣關系的遠近形成族人間關系的親疏,再加上因仕宦等造成的家族成員在政治、社會地位上的差別,姓望內再分化出房支就是自然而然的了。支、房、望、姓,體現的既是家族成員血緣的由親及疏,又是家族成員關系的由近及遠。滎陽鄭氏,在北魏以前,世系傳承以某一大宗為主;自鄭溫以后,出現了“房分”之別,開始了多個房支并行的世系傳承。先是鄭溫三子分為三房,即鄭曄為北祖房,鄭簡為南祖房,鄭恬為中祖房;后是北祖房鄭曄子鄭茂的七子又分為七房,即鄭白麟、鄭胤伯、鄭叔夜、鄭洞林、鄭歸藏、鄭連山、鄭幼麟七人的子孫分別為南祖大房至南祖七房。
(二)“為門戶計”的主動選擇
從類封建承襲到諸房并重,也是中古士族家族“為門戶計”的主動選擇,尤其是在王朝鼎革之際。永嘉之亂前夕,王衍“說東海王越曰:‘中國已亂,當賴方伯,宜得文武兼資以任之。乃以弟澄為荊州,族弟敦為青州。因謂澄、敦曰:‘荊州有江漢之固,青州有負海之險,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為三窟矣?!保?]1237-1238這就是常為論者所鄙的王衍“狡兔三窟”之計。其實,亂世分宗,“以冀遺種”,為士族共識[14]。兩晉之際,裴嶷在兄長裴武去世后,與武子開扶喪回鄉,到遼西后,道路不通,裴嶷意欲投靠慕容廆。他的侄兒裴開很不理解,裴嶷解釋道:“慕容公修行仁義,有霸王之志,加以國豐民安,今往從之,高可以立功名,下可以庇宗族,汝何疑焉!”[15]2798于是叔侄二人一起投靠了慕容廆。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裴嶷的基本意圖是“庇宗族”,而后求“立功名”。慕容廆雖是胡主,但禮賢敬士,可以保全宗族、延承家業,所以為裴嶷所依托。裴開子孫多仕北朝,被稱為“東眷裴”,成為唐代著房。6世紀中葉紛亂政局中的博陵崔氏也是如此。從六鎮之亂到爾朱氏與高歡、東魏與西魏的一系列爭奪,使得博陵崔氏無法繼續維系在地方勢力與中央事務間尋求平衡的政治策略,很多崔氏成員被迫在擔任官職和維系地方身份之間作出抉擇。[16]87于是,博陵崔氏家族便分化為兩部分。一小部分崔氏成員出仕西魏北周政權,另外更大一部分仍留守東部。留守東部的崔氏,有些房支從歷史記載中消失,許多崔氏人物遷出博陵;但居住長安的崔氏則成功重建了枝葉繁茂的世系,并一直綿亙到唐代。
(三)戰亂、政治等外部因素的催化
魏晉南北朝,是中國古代的一個大分裂時期,三百多年間戰亂相繼,政權更替頻繁,即使在同一政權內部,也時有政治斗爭。每一次的戰亂與政治斗爭,都使得當時的士族家族不得不選擇支持的政權或勢力。各不相同的仕宦情況、個人旨趣等,使得同一家族不同成員的政治抉擇往往不盡相同,這樣也會促使士族家族內部產生分化。京兆杜氏杜預有四子,杜錫、杜躋、杜耽、杜尹。兩晉之際,社會動蕩,中原士族四散遷徙,京兆杜氏亦在其列。杜預四子及各自的子孫在此時作出了不同的選擇:杜錫子杜乂、杜耽的子孫選擇南渡,杜躋、杜尹留守北地。這其實和他們的仕宦地有很大關系。杜乂在中央任官,與晉皇室關系密切,于是隨之南渡;杜耽為晉涼州刺史,后就近仕于前涼,直至前秦統一北方,杜耽的子孫回到關中,后又南遷;杜躋為晉新平太守,所以其孫杜胄仕于前秦;杜尹為晉弘農太守,就近在宜陽一泉塢留守。當時國家四分五裂,他們分屬于不同的政權,后逐漸演變為不同的房支。東晉后期,孝武帝與會稽王主相相持。孝武皇后為太原王氏王蘊之女,王蘊及其親屬自然支持孝武帝。會稽王妃為太原王氏王坦之之子王國寶的從妹,王坦之的后人自然支持會稽王司馬道子。這樣太原王氏內部就分化出了兩派,當然這兩支后來都告覆滅,若不然,應該也會分化出兩房支。河東裴氏的裴顗為劉宋奉朝請,其宗人裴惠昭將被齊王蕭道成立為世子妃,需用外戚譜,裴顗因宗劉宋,堅決不給,于是裴妃家族與裴顗“分籍”[17]920,即割裂為不同房支。
中古士族在興起之初,是類似封建承襲形態,后隨著世系繁衍,血緣逐代疏遠,自然會有家族分化的趨向;魏晉南北朝時期又多戰亂、政爭,它們使得家族不斷面臨政治抉擇,進一步催化了家族的分化;再加上士族本有的“為門戶計”心態,這些因素的合力,最終促使中古士族家族在姓望內分化出房支。這是中古士族家族結構變化的最關鍵一步。此后,有些房支衰落了,從歷史記載中消失;也會有些房支保持興盛,這就造就了隋唐時期大士族諸房并重的局面。
四、結語
近年來不斷有學者指出中古士族譜系中的層累構造及其郡望的偽冒、攀附,甚至虛構等現象;具體到河東裴氏,其漢魏六朝祖先多源自正史,實有其人;然而,五房之中,無論是橫向的房支,還是縱向的世系,層累建構的痕跡明顯。[18]這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對中古士族姓望房支的探尋、對河東裴氏三眷五房等著房著支的研究已經失去意義或價值大打折扣了呢?其實并非如此。透過這重重濾鏡,我們將能探尋到歷史縫隙中的別樣圖景,揭示它背后所蘊含的意識結構與政治文化意義等。中古時期,大士族的分房分支,確有其事。歐陽修、呂夏卿等在《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中對河東裴氏“三眷五房”的劃分,在某種程度上是對唐代裴氏各類譜系資料進行重構的結果。他們通過對史料有意識地擇別、剪裁、編排,構建出他們需要的歷史敘事,帶給了后世一個作為整體的河東裴氏千年來仕宦顯赫與世系綿延的歷史記憶,以此來回應宋代宗族重建的時代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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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包 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