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靜



摘? 要:費縣位于山東省東南部,恰好處在官話三大次方言區——中原官話、膠遼官話、冀魯官話的邊緣地帶。費縣方言語音頗具特色,其內部差異反映出過渡帶語音演變的歷史層次和擴散路徑等重要信息?;趯M縣轄區內18個鄉鎮點的方言調查,并輔以語音實驗的方法,對費縣方言聲調系統中雙字調的動態演變及形成機制進行共時描寫與歷時分析,以期為方言接觸理論提供扎實的第一手資料。
關鍵詞:費縣方言;雙字聲調;演變;過渡地帶
曹志耘等指出:“方言的過渡地帶,好像語言發展的過渡階段,在描寫和研究上都有特殊重要的意義。”[1]費縣位于山東省東南部,由于處在官話三大次方言區——中原官話、膠遼官話、冀魯官話的邊緣地帶,因此,費縣方言的語音頗具特色,縣內就存在著一定的內部差異。費縣方言屬于中原官話區鄭曹片、山東方言西區的西魯片。該縣轄區內共有18個鄉鎮,分別是費城鎮、上冶鎮、朱田鎮、劉莊鎮、城北鄉、薛莊鎮、探沂鎮、汪溝鎮、南張莊鄉、梁邱鎮、大田莊鄉、新莊鎮、石井鎮、馬莊鎮、胡陽鎮、方城鎮、新橋鎮、芍藥山鄉,其中,費城鎮為縣城駐地。
就目前的研究現狀來看,相較于周邊地區,西魯片仍屬于研究基礎比較薄弱的方言區。就費縣方言研究而言,僅有一部學術專著《費縣方言志》[2];關于費縣方言研究的專題論文,主要有曹志耘、王瑛、劉娟的《費縣方言紀略》,明茂修的《山東費縣(劉莊)方言音系》,康盛楠、趙井春的《方言中“兀的”特殊用法例釋》,魏金光的《費縣方言語氣詞“行”》等??梢?,魯西片區費縣方言的研究仍有很大的空間,特別是費縣方言內部系統所表現出來的差異性,更有助于揭示語言接觸過程中所產生的歷時演變層次和共時擴散現象。本文基于對費縣轄區內18個鄉鎮點的方言調查,輔以語音實驗的方法,并與相鄰地區方言予以對比參照,對費縣方言聲調系統中雙字調的動態演變進行共時描寫與歷時分析,以期為進一步豐富方言接觸理論提供扎實的一手資料。
一、費縣方言單字聲調系統
經實地調查,費縣轄區內18個鄉鎮方言的聲調基本一致,均為4個調類:陰平、陽平、上聲、去聲。我們對鄉鎮各點的四聲調值進行了z-score歸一化實驗分析,研究發現,各點調值基本保持一致。不過,在T值計算結果上存在些微差異,這主要表現在上聲聲調上,有些鄉鎮的上聲調值微高,有些鄉鎮的上聲調值偏低,可以分別記作55、44或33。其中,費城鎮的上聲調值較高,為55。此外,費縣方言中的去聲調值普遍存在著兩種變讀:312(或412)和31,一般單念時讀312;語流中無論在前在后,一般都讀31。下面,就以費城鎮的聲調系統為例來予以說明。具體如表1所示:
二、費縣方言雙字調連讀變調
由于費縣方言共有4個調類,因此,其雙字調連讀組合共有16對。據調查,全縣各鄉鎮的雙字調連讀組合和變調情況整齊一致。下面,仍以費城鎮為例來說明費縣方言雙字調連讀時的讀音情況。具體如表2所示:
我們把費縣方言雙字調的連讀情況分為兩種類型:一是重重型變調,二是重輕型變調。下面,就對這兩種類型分別展開分析。
(一)重重型變調
總的來看,此類組合的基本變調規律是:第一,陰平在陰平和去聲前變為13;第二,上聲在上聲前變為53(陽平調值);第三,去聲在連讀時,無論是前字或后字都不讀降升調而讀低降調31。其他情況下的連讀,均不發生變調。
從類型上看,費縣方言非輕前變調屬于非疊置式音變中的前變型(前字變調);或增(加調)值型變調,或部分變調型[3](P369)。以上類型特征均體現出中原官話非輕前連讀變調的典型特點。此外,除了去聲在語流中均讀31調不計外,連讀變調中有兩個變調調值:13、53,其中,53是單字調陽平的調值,北方方言中許多地方均存在著上聲在上聲前變陽平的情況,13則是新產生的調值。有學者指出:“中原官話的連讀變調有一個比較明顯的特點,即連讀變調中或者不產生新調值,或者只有一個新調值?!盵3](P374)費縣方言的連讀變調也符合中原官話這一特點。
1.陰平+四聲
陰平+陰平:213+213→13+213
如:公斤、中央、天空、親身、聲音;
陰平+陽平:213+53(不變調)
如:公民、中年、天鵝、親人、聲明;
陰平+上聲:213+55(不變調)
如:公理、中午、天馬、親友、聲母;
陰平+去聲:213+31(2)→13+31
如:公道、中部、天氣、親近、聲勢。
可見,陰平在陰平和去聲前發生了連讀變調現象,具體表現為前字調形、調值均發生了變化,并增加了一個新調類——低升調,其調值為13。這里以朱田鎮方言中的陰平+四聲組合為例,在相關統計數據的基礎上繪制出T值調形圖。圖中的各線段為連讀變調調形,標注數字為具體T值,下同。具體如圖1所示:
2.陽平+四聲
陽平+陰平:53+213(不變調)
如:毛巾、文章、鄰村、留心、游街;
陽平+陽平:53+53(不變調)
如:毛驢、文明、臨時、留言、油門;
陽平+上聲:53+55(不變調)
如:毛毯、文選、磷火、流水、油餅;
陽平+去聲:53+31(2)→53+31
如:毛重、文件、臨近、流動、郵件。
可見,在與四聲的四種調式組合時,陽平的表現均十分穩定,只有去聲按照規律改讀低降調。費縣方言陽平+四聲組合的T值調形圖,可如圖2所示:
3.上聲+四聲
上聲+陰平:55+213(不變調)
如:小蔥、主編、土星、火車、海灣;
上聲+陽平:55+53(不變調)
如:小明、主糧、土人、火油、海洋;
上聲+上聲:55+55→53+55
如:小暑、主考、土產、火種、海島;
上聲+去聲:55+31(2)→55+31
如:小罪、主婦、改造、火棒、好像。
可見,上聲的連讀變調只有一種,就是在另一個上聲前讀陽平(53)。費縣方言上聲+四聲組合的T值調形圖,可如圖3所示:
從聽感上來說,盡管上聲在上聲前讀得像陽平,但從圖3中的T值來看,上聲在上聲前只是調型由平調改為降調,其實下降幅度并不像陽平那么大。關于這一現象的成因,下文將會具體分析。
4.去聲+四聲
去聲+陰平:31(2)+213=31+213
如:動工、下鄉、道姑、后方、上班;
去聲+陽平:31(2)+53=31+53
如:動搖、下流、道途、后娘、上門;
去聲+上聲:31(2)+55=31+55
如:動手、下海、道喜、后起、上癮;
去聲+去聲:31(2)+31(2)=31+31
如:動蕩、下士、部下、善后、上限。
可見,去聲調與陽平調的連讀情況一致,四組聲調式樣的連讀調值十分穩定,都沒有變調現象出現。這里需要強調的是,去聲在連讀時多讀31調值。費縣方言去聲+四聲組合的T值調形圖,可如圖4所示:
(二)重輕型變調
從調值角度來看,輕聲最大的特點是調值不固定,它會隨著前字調值(特別是調尾)的變化而改變。輕聲的絕對時長較短,在費縣方言中大多在100多毫秒,其稍縱即逝的特點使人們在心理感知上很難察覺到調形的存在。下面,我們就具體分析輕聲前的聲調變化及輕聲在不同聲調后的表現。鑒于全縣聲調組合讀音變化一致,本文隨機抽取幾個鄉鎮的重輕組合樣本來觀察其具體的調形變化。
1.陰平+輕聲
這里以上冶鎮陰平+輕聲樣本為例,在相關統計數據的基礎上繪制出其基頻曲線語圖。具體如圖5所示:
從圖5可以看出,陰平字在輕聲前為降調調形,其后的輕聲音節調頭部分要稍微高于前字的尾點基頻,因此,陰平+輕聲的調值可以記作31+1。值得注意的是,《臨沂方言志》中將其記作2[4](P66)。
2.陽平+輕聲
這里以胡陽鎮、朱田鎮的陽平+輕聲樣本為例,在相關統計數據的基礎上繪制出其基頻曲線語圖。分別如圖6、圖7所示:
在費縣方言中,陽平調與輕聲的組合調形情況比較特殊。曹志耘等的《費縣方言紀略》[1]和馬靜、吳永煥的《臨沂方言志》[4](P66),都將陽平加輕聲組合的調值記作55+3,前字為平直調形。2008年,我們在對朱田鎮進行語音調查時發現,此組組合的前字調形多為升調。這次我們在調查了費縣18個鄉鎮的總體情況后發現,陽平+輕聲目前存在著兩種讀音形式。其中,老派發音人中主要是讀平直調調形,只是個別詞的調形有微弱升起的趨勢;在年齡層次較低的發音人中,則大多讀升調,具體可參考圖7朱田鎮此組組合的調形,該樣本取自新派發音人。
考慮到各鄉鎮的總體讀音類型是平直調形,以及這兩種讀音類型的差異主要是體現在新、老派之間,并參考費縣周邊幾個區縣的讀音情況,我們認為,在費縣方言陽平+輕聲的組合中,其前字讀平直調是老派的讀音形式;至于新派中多讀升調,應與普通話讀音有很大關系,因為普通話的陽平+輕聲正是讀升調+輕聲。不過,這種讀音形式在費縣方言中應是后起的。這里仍然是以老派的讀音形式平直調為準,調值記作44或55,其后輕聲音節調值記作3。關于新派發音人中此組組合產生升調變化的原因,可做如下闡釋:首先,陽平+輕聲組合中仍保留著單音節動詞重疊式的特殊讀音,即升調+輕聲型,如“攔攔、揉揉、挪挪、移移”等,這說明,該組重輕組合中陽平字讀升調調形,也許存在著一定的歷史層次因素,很可能是保留了早期的讀音現象。對費縣周邊縣市同組組合讀音的變化情況進行考察,可以發現,沂水和蒙陰的陽平+輕聲組合前字亦讀作升調24,這就在一定程度上顯示出地域擴散因素的影響。其次,從共時角度來看,這一現象或許是受到普通話讀音影響而產生的,它與普通話的同組組合調形變化一致。需要指出的是,新、老派發音人受普通話影響的程度是有一定差別的,通常情況下,年齡層次越低(同時受教育程度越高)受到普通話影響的程度也越深??傊?,在內外兩個因素的綜合作用下,越來越多的新派發音人在陽平+輕聲組合時體現出將陽平字讀為升調的趨勢。
3.上聲+輕聲
這里以上冶鎮上聲+輕聲樣本為例,在相關統計數據的基礎上繪制出其基頻曲線語圖。具體如圖8所示:
從圖8可以看出,上聲字在輕聲前表現為曲折調形,調值記作214,輕聲調值記作4。此組組合中,“踩踩、等等、洗洗”等單音節動詞重疊時,前字的調形變化與它非疊置音節組合的調形調值有所不同。如普通話上聲在輕聲前的普通詞是21+0,而上聲的單音節動詞重疊時前一音節讀35。在費縣方言中,疊置式單音節動詞組合中的前字音節和上面單音節疊置動詞陽平+輕聲組合,在新派發音人中的讀音一致,也讀升調。至于其形成原因,亦與陽平+輕聲的組合相同。
4.去聲+輕聲
這里以上冶鎮去聲+輕聲樣本為例,在相關統計數據的基礎上繪制出其基頻曲線語圖。具體如圖9所示:
從圖9可以看出,去聲在輕聲前的降幅要比陰平在輕聲前的大很多,其調值可記作53+2。其中,輕聲調值2采納了《臨沂方言志》的觀點[4](P66)。
總的來看,費縣方言在四聲與輕聲音節組合時,前字調值均發生了改變。其中,前字陰平調值由213變為31,陽平調值變為55,上聲調值變為214,去聲調值變為53。其后各輕聲音節隨前字調值的改變也發生了變化,調值分別為2、3、4、2。具體如表3所示:
三、輕聲前變調與單字調值的關系
觀察費縣方言輕聲前的變調,可以發現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盡管所有調類在輕聲前都發生了變調,但是卻沒有產生任何的新調值。請看:
陰平? 213→31(=去聲單字調值);
陽平? 53→55(=上聲單字調值);
上聲? 55→213(=陰平單字調值);
去聲? 31→53(=陽平單字調值)。
這就相當于在單字調中轉了一圈,調值未變而調類發生了轉移(→表示輕聲前的變化):
正如平山久雄所說:“在原單字調的四個位置,輕聲音節前分別向其鄰近的位置逆時針方向遞換一個調位。”[5]需要說明的是,我們這里是按順時針方向遞換一個位置。這種單字調與輕聲前變調構成循環圈的現象,并非費縣方言所獨有,它在山東不少地方都有表現。張樹錚指出:“在山東方言的不少地點,輕聲前的變調與單字調相比,并沒有多出多個調值,而是在單字調的調值內發生了循環?!盵6]山東方言西區西齊片的德州即是如此[7](P54):
其變化形式與費縣完全一致。山東方言東區東濰片最西邊的壽光則只有三個調類構成了內循環[8](P44):
壽光的陽平在輕聲前讀35,是一個新的調值,不與任何單字調相同。
既然同樣的調值完全可以出現在輕聲前,為什么調類還要發生轉移呢?或者說,為什么一個單字調要在輕聲前讀成另外一個單字調的調值呢?這從共時的角度是無法解釋的。平山久雄和張樹錚對山東境內方言的研究均發現:“輕聲前的連讀變調能夠保留在單字調中已經消失了的古調類?!盵5]張樹錚在《壽光方言古調值內部構擬的嘗試》[9](P135-138)和《山東方言古調值構擬的方法與意義》[10]中對此有過詳實地說明,此不贅述。那么,費縣方言輕聲音節前變調是否也保留了當地的古調值呢?它所反映出來的又是哪個階段的歷史層次呢?
如果費縣方言輕聲前同樣在自身系統內保留了單字調的古調類的話,那么,根據前字在輕聲前的讀音,費縣方言陰平的古調值可以構擬為31(今去聲調值),陽平的古調值可以構擬為55(今上聲調值),上聲的古調值可以構擬為213(今陰平調值),去聲的古調值可以構擬為53(今陽平調值)。這樣一來,古調值與今單字調值的關系就是:
古? ? ? ? ? ? ? ? ?今
陰平 *31? ? ?去聲 31
陽平 *55? ? ?上聲 55
上聲 *213? ? 陰平 213
去聲 *53? ? ?陽平 53
張樹錚指出:“這種在輕聲前讀為另一單字調的調值循環,一方面進一步說明輕聲前的變調不可能是單純由輕聲引起的變化,而只能從歷史的角度解釋為古調值的保留;另一方面,由于調值只在幾種內部循環,所以也有推鏈或拉鏈的作用?!盵6]不過,我們現在仍不能明確指出這個循環圈的起始點到底是哪一個。
張樹錚曾對山東境內陰陽上去四聲進行了古調值構擬,并對山東方言調值的演變過程予以了描述,具體如下:
陰平:低降*31→214(213)→13;
陽平:高升*35→55→53→42;
上聲:低降升*214(213)→55;
去聲:高平*44→53→21→312。
從時間序列來說,山東方言調值演變序列和層次的具體表現,可如表4所示:
這里需要說明的是,表(4)中的A——G表示時間序列。所標出的某一地點的調值,是該地點的輕聲前變調調值。其中,德州的21-3表示德州方言中的陰平在輕聲前讀21,而其后的輕聲為3;這不同于濟南,濟南方言中的陰平在輕聲前讀31,而輕聲音高讀1,1是前一音節音高的延長。方言點則表示單字調符合某個序列調值的今方言,其中,榮成方言陰平單字調讀53,與A序列陰平讀31略有差異;“(天津)”列出的是外省區方言點,這是因為山東省內今單字調系統沒有B序列的類型;此外,D、E兩個序列均未列方言點,這是因為山東省內仍未發現單字調與此相符的今方言點。
從表4可以看出,費縣方言單字調值系統與F序列(濟南型)和G序列(陽谷型)相近。與濟南不同的是,費縣的去聲單字調讀312(與陽谷同);與陽谷不同的是,費縣的陰平單字調讀213(與濟南同)。因此,或許可以在張樹錚研究的基礎上,于F和G之間再增加一個序列:陰平213,陽平53,上聲55,去聲312/31,代表點如費縣。從輕聲前的變調來看,費縣方言的輕聲前變調系統屬于C序列,與龍口方言的今單字調值系統相合。
四、重重型變調成因探析
整體上看,費縣方言重重型連讀調類調值穩定,連讀變調類型較少,并且變化也不大。它的主要變化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上聲在上聲前讀53,二是陰平在陰平和去聲前讀13。這種連讀變調隱藏著什么樣的演變信息呢?張樹錚指出:“方言調值變化的原因應該既有擴散的一面,也有內部演化的一面,但從大的趨勢來說,擴散應該是在其中起了更重要的作用?!薄罢Z音的各個要素都可能發生擴散,但調值可能是比元音輔音、甚至比調類更容易擴散的要素?!盵6]對此而言,我們需要從內部演變和外部影響兩個角度,來考察費縣方言連讀變調的成因。
先看外部影響。為了便于說明問題,這里主要是根據《臨沂方言志》,將包括費縣在內的臨沂12區縣(蘭山、羅莊、河東、臨沭、莒南、沂南、沂水、蒙陰、平邑、蒼山、郯城)的重重型連讀變調情況進行匯總對比,進而發現,費縣周邊11區縣的連讀變調情況對應并不整齊。
首先,變調現象最多的是陰平+四聲組合。此類型組合中,以陰平+陰平和陰平+去聲組合的連讀變調現象最為普遍,在臨沂全部區縣中均有存在。陰平+陰平的調形和調值也基本一致,前字都變讀為升調調形,調值主要是24,后字原調值保持不變;只有費縣和沂南前字陰平的調值變為13。陰平+去聲組合的變調形式一般為前字變為升調,調值多為24,還有幾個區縣為13。
其次,去聲+四聲組合的連讀變調現象也較多。此類型組合中,去聲+陰平、去聲+陽平、去聲+上聲組合的連讀變調,均是前字變為降調,調值多為31;在去聲+去聲的組合中,則是前字變為升調35,后字調值保持不變。
再次,還有一種變調現象是上聲與上聲連讀變調,調形變化基本一致,都是降調,可記作53+55。此類型組合中,除了蒙陰、平邑、郯城、莒南不存在變調現象外,費縣及其他區縣的變調讀音情況表現一致。
最后,在陽平+四聲的組合類型中,臨沂方言普遍不存在變調現象,只在蘭山區有一例去聲加陽平的連讀變調,并且是后字變調,調值記作53+31。同時,臨沂轄區各區縣陽平均為降調53或43。這種大面積連讀不變調現象,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降調53+四聲組合更易于維持內部穩定,很難受到規則影響而產生變調。
通過與周邊其他區縣的對比,可以發現,在重重型連讀變調上,費縣與其他區縣非常接近,其差異主要體現在調值上。陰平+陰平、陰平+去聲這兩組變調,費縣都是前字變調為低升調13,而周邊區縣主要變為半低升調24。由于兩者都是位于低域的升調,因此也可以視為一致。此外,第三組連讀變調上聲+上聲55+55=53+55的類型,費縣與其他區縣的情況完全一致。費縣方言重重型連讀變調與周圍方言的一致性,說明這些連讀變調應該是擴散的結果。
那么,為什么有的重重型組合會發生變調,而有的重重型組合不發生變調呢?這也有調值本身的原因,其成因可做如下分析:
第一,陰平在陰平前變為低升調(213+213→13+213)與上聲在上聲前變陽平(55+55→53+55)。從調值組合上看,費縣的213+213→13+213很像是北京話的214+214→35+214,只不過北京話的214是上聲的調值,但它們都是低降升調在低降升調前變為升調。
平山久雄指出,低降升調組合連讀時,這一類調值中的低音部分需要對喉部加以特殊的調節,如繃緊聲帶、拉下喉頭、控制呼氣量等,才能使聲音沉到足夠的低度,所以發*214應當是比較吃力的。因此,可以理解為,兩個上聲相連時,前一上聲受到后一上聲的異化作用而稍稍變高,遂與陽平*24難以區別,而終于合并[5]。也就是說,單個低降升調發音時便存在一定困難,兩個低降升調相連則使難度進一步增大,因此,“低降升+低降升”容易變成“升調+低降升”。那么,為什么前字會變成升調而不是別的調值呢?這是因為低降升調具有兩個基本特征:一個是降,一個是升。如果要簡化該調的發音的話,要么保留降調,要么保留升調,而保留降調顯然不是最優選擇。因為后一音節起始階段就是一個降調,前面如果再來一個降調,則需要發音時先降到底再升起來發后一個降調,這顯然不如前面先發一個升調再順勢降下來發一個降調更為省力。具體可如下所示:
可以看出,“低降升+低降升”是音高變化四次,“低降+低降升”也是音高變化四次,而“升調+低降升”音高變化只有三次。因此,“低降升+低降升”容易變為“升+低降升”而不是“降+低降升”。這一音理可以用來共同解釋北京話中的“上聲在上聲前變陽平”和費縣話中的“陰平在陰平前讀13”,雖然兩者對應的調類不同,但從調值變化的趨勢看是相同的。
不過,這樣一來,就產生了一個新的問題:費縣方言的上聲在上聲前也變陽平,而上聲的調值是55,那么,是不是高平調與高平調相接也有發音上的困難或者說不省力嗎?值得注意的是,北京話中的高平調(陰平55)與另一個高平調(陰平)相連,卻不發生變調。因此,費縣上聲在上聲前變陽平就不能用共時現象來解釋了。
我們認為,山東方言中上聲在上聲前變陽平是一種歷史音變的遺留。這種現象不僅在山東方言中存在,在許多北方方言中也都有存在。喻衛平指出,在北方官話中,特別是北京話,上聲在上聲前變陽平的現象,至少在明末就已成為普遍的規律[11]。而上文在討論輕聲前變調和古調值時已經提到,山東方言中上聲的古調值為*214,陽平的古調值則為*35。如果那個時期山東方言中兩個上聲相連前一個變為升調35,就與現在北京話上聲在上聲前變陽平一樣完全符合音理了。只不過后來山東方言中的上聲調值發生了變化,多數地區讀成了高平調55(煙臺、榮成一帶上聲仍讀214),而陽平則變成了53(榮成仍讀35)。山東方言中的大部分地區雖然上聲和陽平的調值發生了變化,但是“上聲在上聲前變陽平”的變調模式仍保留下來。
綜上所述,費縣方言(及許多山東方言)中所存在的上聲在上聲前變陽平,是歷史上連讀變調模式的繼承;而陰平在陰平前變升調,則是在陰平調變為低降升調之后發生的符合音理的變化。這一音理曾經在歷史上導致了上聲在上聲前變陽平,后來又導致了陰平在陰平前讀升調。
需要指出的是,在山東陰平讀低降升調的方言中,有許多地方是與費縣一樣陰平在陰平前讀升調的。例如:
濟南? 213+213→24+213;
德州? 213+213→23+213;
寧津? 324+324→34+324;
萊州? 213+213→45+213[12](P97)。
不過,并非前一字都讀升調,有些地方陰平(213或214)在陰平前則讀為高平調。例如:
平度? 214+214→55+214;
即墨? 213+213→55+213;
青島? 213+213→55+213;
博山? 214+214→55+214[12](P97)。
在我們看來,這其實仍然是符合上述音理的。如下所示:
也就是說,相連的低降升調中前一字改讀高平,仍然符合省力的原則。那么,為什么不讀成低平調呢?這是因為讀成低平調的話,則會更加費力。如下所示:
在有關山東方言的材料中,我們發現的唯一例外是《山東方言研究》中所記錄的膠南方言:陰平(213)在陰平前變為低降21,即213+213→21+213[12](P99)。需要指出的是,這只是一個筆誤或印刷錯誤。因為據該書第92頁,膠南聲調的材料來源是《青島市志·方言志》,而我們通過核查《青島市志·方言志》發現,在膠南的兩字組連讀變調中,陰平在陰平前的變調是:214+214→33+214[13](P62)。另據唐順《膠南方言語音研究》,膠南話陰平在陰平前的變調是:214+214→24+214[14](P17)。總之,它們都不是低降調在低降調前變低降的模式,這也說明了前述的音理或規律在山東方言中是具有普遍性的。
上述陰平在陰平前讀高平的地區,主要分布在山東方言的東區以及與東區相毗鄰的地區(博山以東的青州就屬于東區)。這種地域分布說明,除了音理的原因之外,應該還有擴散的原因。
第二,陰平在去聲前讀為低升(213+312→13+31/312)。單純從費縣方言以及山東方言西區西魯片(大體屬于中原官話區)的單字調來看,這種變調與陰平在陰平前讀升調情況類似。因為西魯片方言中去聲字單念時讀降升調,那么,當降升調(陰平)與降升調(去聲)相遇時,前字變為升調也很自然。不過,有兩個因素使我們不能簡單地將其與陰平在陰平前讀升調作同樣對待:一是陰平在去聲前讀低升的現象并非僅限于西魯片,也就是說,陰平(低降升調)在去聲不讀降升調而讀低降調的方言中同樣發生;二是西魯片方言中去聲單念固然讀降升調,但實際上在連讀中只讀降調(31)而不讀降升調。因此,陰平(低降升調)并不是因為后字讀降升調而變為低升調的。比如,非西魯片方言陰平在去聲前讀低聲調的地區:
濟南? 213+21→24+21;
德州? 213+21→23+21;
博山? 214+31→24+31;
青州? 213+21→24+21;
高密? 214+31→24+31。
以上五點中,濟南、德州、博山屬于西區西齊片,青州、高密則屬于東區東濰片。
從音理上說,低降升在一個低降前不變調的話,倒不屬于特別費力的情形。如下所示:
但顯而易見的是,仍然不如前字變化一下讀低升更為省力。如下所示:
可以看出,當前字變為低升之后,兩個音節的音高變化過程由三個變為兩個。因此,我們認為,低降升的陰平在低降的去聲前變為低升,仍然是發音時的省力原則在起作用,這同樣是符合音理的一種變化。
綜上所述,方言的演變會受到自身系統和社會文化等諸多因素的影響,同時,這些復雜的內部、外部影響因素,則隱含在方言的各層級系統中。通過各方言點間共時層面的對比,輔以語音實驗的調查手段,能夠揭示出方言演變過程中的層級面貌,為全面、系統研究方言演變的歷時發展規律提供科學的數據支撐和參考材料。費縣地處官話三大次方言區——中原官話、膠遼官話、冀魯官話的邊緣地帶,在實地調查費縣方言內部18個方言點的聲調系統的基礎上,通過對其連讀變調現象的分析與對比,可以發現:費縣方言的聲調系統表現出程度不一的三大官話次方言的語音特點,但整體上看,更多地具有中原官話的特征;費縣方言聲調系統的發生、演變,既是聲調本身體系自然演化的結果,也是官話區方言接觸擴散影響作用下的結果,而后者顯然起到了更為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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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udy on the Dynamic Evolution of Tone in Feixian Dialect of Shandong Province
Zhang Weijing
(College of International Education, Shandong Normal University, Jinan 250014, China)
Abstract:Feixian is located in the southeast of Shandong Province, just in the contacting zone of three main sub-dialect areas of mandarin, which are Zhongyuan Mandarin, Jiao-Liao Mandarin, Ji-Lu Mandarin. As Feixian dialect has such outstanding characteristics, its internal differences may reveal some important informations such as the historical strata and diffusion path of phonetic evolution in the transition zone. Based on the survey of the dialects in 18 towns and villages in Feixian, and by the method of phonetic experiment, this paper dedicates to make a detailed simultaneous description and diachronic analysis of the dynamic evolution and the causes of the evolution in Feixian dialect tone system, so as to provide solid first-hand data for the in-depth study of dialect contact theory.
Key words:Feixian dialect;double-characters tone;evolution;transition z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