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揚州刻帖考

韓洋

摘 要：揚州地區(qū)半數以上刻帖由鹽商主持摹勒，其中就包括《安素軒石刻》等聲名煊赫的刻帖。鹽商對刻帖活動的積極參與，不僅改變了清代之前揚州鮮有刻帖的局面，同時也使其地域文化愈加豐富多元，其書法史與文化史意義均值得研究。

關鍵詞：安素軒石刻 揚州鹽商 刻帖

清代兩淮鹽運使司設于揚州，因此揚州是兩淮鹽商活動的主要舞臺。清代鹽商致富以后，普遍附庸風雅，成為清代揚州文化活動的重要參與者，而刻帖活動也是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揚州不少刻帖是由鹽商撰集，根據筆者初步統(tǒng)計，有清一代揚州刻帖共約十九種，其中鹽商刻帖有十一種，占該地區(qū)刻帖總數的57.9%。并且其刻帖活動興衰亦與鹽商關系較大：清代揚州刻帖活動在康熙年間開始興起，至乾嘉年間進入繁盛期，而道光之后則迅速衰落，這也與兩淮鹽業(yè)經濟發(fā)展狀況有較大關系。

揚州鮑氏家族刻帖

在揚州鹽商當中，參與刻帖活動最多的當屬鮑氏家族。鮑氏原籍安徽歙縣棠樾，至清代以業(yè)鹽揚州致富，其中鮑志道、鮑漱芳、鮑崇城祖孫三代地位最為顯赫。

與其他鹽商類似，鮑氏在致富之后，積極參與各種文化活動，刻帖活動也是其一：鮑漱芳與其二子鮑均、鮑泰圻摹勒有《安素軒石刻》，漱芳之弟鮑勛茂又進行了補刻，另外，鮑勛茂還為其父鮑志道摹勒有《鮑肯園小傳》，而鮑崇城則將錢泳臨《縮本唐碑》摹勒上石。

在鮑氏刻帖中，最為重要的無疑是《安素軒石刻》。該帖為歷代叢帖，共收錄唐人書跡八種，宋人書跡二十二種，元人書跡二十四種，明人書跡八種，合計六十二種。結合相關史料分析后，可知該帖的摹勒大致呈現出以下特點：一是摹勒周期長，至少耗時二十九年方才完成。關于該帖開始摹勒的時間，黃承吉題跋中說：『予與鮑君惜分交劇篤，憶自丙辰、丁巳等歲，每坐其棠樾別業(yè)，其時延黨君夢濤為鋟《安素軒法帖》……如是者累年?！籟1]引文所提到的丙辰、丁巳當指嘉慶丙辰、丁巳，即嘉慶元年及二年，說明該帖的摹勒行為在當時已經開始。而關于該帖完成的時間，馮爔在該帖題跋中提到：『右新安鮑惜分先生集唐以來名人所為書……道光甲申，石刻成，則治亭仲弟約亭之成之也?！籟2]從中可知該帖完成于道光甲申，即道光四年，此時距鮑漱芳于嘉慶元年開始摹勒已過去二十九年，可見其摹勒周期之長！二是該帖底本全部出于鮑氏自藏或借摹的法書真跡，不假他帖翻刻。鮑氏之所以能夠完成《安素軒石刻》，除雄厚的財力外，其所收藏有數量眾多的法書名跡，也為刻帖活動提供了豐富的底本來源。

并且鮑漱芳對底本的選擇非常精審：『約亭每為余言，先生（鮑漱芳）嗜書成癖，尤愛墨寶……審之又審，去其贗鼎，乃為此刻。唐臨晉帖，則仍唐人書，唐帖臨本及前人石刻本不復捃如，重墨寶也。』[3]可見《安素軒石刻》不但不從其他刻帖翻刻，就連后人臨寫唐人的書跡亦不收入。

除以上特點外，該帖摹勒地點問題也值得探討。之前引文提及：該帖開始摹勒地點為『棠樾別業(yè)』，即歙縣棠樾鮑氏宅邸。這一點從今天鮑氏后人的記述中似可證明：『棠樾民居大屋中要數「保艾堂」這幢最有代表性，主人是清末兩淮鹽務總商鮑志道和兒子漱芳……東邊屋內有「安素軒」書齋，著名的《安素軒法帖》即藏于此?！籟4]但同為鮑氏后人的鮑家瑞（鮑泰圻之孫）在《安素軒讀畫詩集自序》中說鮑氏家族亦筑『安素軒』于揚州：『大父筑安素軒于邗上，刻安素軒小印鈐所作畫』，其中『大父』指的應是其祖父鮑泰圻（鮑漱芳次子），而泰圻本人也是《安素軒石刻》的參與者。綜上可知，作為鮑氏書齋的『安素軒』，既置于歙縣，又筑于揚州，而《安素軒石刻》正以其書齋『安素軒』來命名，開始摹勒的地點應在歙縣棠樾鮑氏宅邸，由于該帖摹勒時間過長，其后也不排除可能轉至揚州摹勒刊刻。

《縮本唐碑》帖內容為錢泳縮臨唐代碑刻，『錢梅溪臨此始嘉慶元年，迄二十四年乃竣。』[5]又據俞樾、張伯英、容庚等人的著錄，均稱該帖為鮑氏所刻，但未言明主持者究竟為鮑氏族中何人。容庚《叢帖目》著錄的該帖題跋中，有鮑崇城題跋一則：『余自幼喜臨唐帖，顧以抗塵走俗，未能專精于此。今梅溪先生以縮臨唐帖諸卷見示……嘉慶二十三年，歲次戊寅夏五月二十五日，讓齋鮑崇城拜觀并識?！籟6]不過從其具體內容看，與該帖摹勒活動無關，不能證明其由鮑氏所刻。

但在胡源、褚逢春所作《梅溪先生年譜》當中，卻對該帖的摹勒過程有明確的記載：嘉慶二十四年己卯……時揚州鮑讓齋觀察（崇城）亦以先生所臨《縮本唐碑》入石。

道光二年壬午……是年冬《縮本唐碑》告成。[7]

從以上記載可知，該帖確由鮑崇城主持摹勒，開始時間為在嘉慶二十四年，至道光二年冬刻成。結合之前鮑崇城題跋：其于嘉慶二十三年五月見到了錢泳縮臨的唐碑，頗為嘆服，第二年即開始將其上石，至道光二年冬才得以完工。

《鮑肯園小傳》為單帖，內容是鮑志道小傳。該帖為紀昀撰文，鐵保書寫，黨夢濤刻石，刻成于嘉慶七年，由鮑勛茂主持摹勒。鮑勛茂（一七四六—？），字樹棠，乾隆四十九年特賜舉人，授內閣中書，乾隆五十五年入值軍機處，由此得以與當世顯達交往。他與朱珪、紀昀、鐵保等均為同僚關系，這也應是他得以請紀昀、鐵保為其父鮑志道撰文、書寫傳記的原因。鐵保致鮑勛茂信札曾提及此事：『舟行邳宿一帶，心境稍適，遂將碑文、小傳俱寫就，以《郭公廟》筆意，少以徐季海，似覺厚重。小傳則以永興法為之，不知有合否？刻時須覓好手鉤出……上樹棠先生。』[8]從中可知，鐵保所書《鮑肯園小傳》是參以虞世南筆意來書寫的。

揚州其他刻帖活動

清人安岐于康熙五十五年刻成的孫過庭《書譜》帖石，后輾轉流落至揚州，并先后為鹽商汪廷璋、江春等收藏，因此當時揚州也出現了一些《書譜》翻刻本，包括毓興翻刻本、二郎廟翻刻本等，黃至筠翻刻本亦是其中之一。黃至筠亦為鹽商出身，并于嘉慶九年至十年、嘉慶二十三年至道光二年兩度出任兩淮鹽業(yè)總商。從他刻帖后的題跋來看，該帖刻于嘉慶己卯（一八一九），正是他第二次擔任總商期間，『唐孫過庭草書，米老評為唐草第一……因特購善本，登諸石以公同好，當亦賞鑒家所共寶也。嘉慶己卯秋九月，仁和個園黃至筠識』[9]。據跋文可知，黃至筠之所以翻刻《書譜》，在于當時摹勒精良的拓本已難得一見。以上三次安岐刻本《書譜》翻刻活動均在揚州，這從一個側面說明安刻本《書譜》在揚州的影響之大。

《六名家帖》由鹽商巴光誥主持摹勒，為斷代叢帖，收錄清代六位書家的作品。關于巴光誥，文獻記載最詳者出自光緒年間《重修儀征縣志》：『巴光誥，字北野，以貲捐納道員。世業(yè)鹽……嘗延四方名士客其家，敬禮弗衰?！籟10]《六名家帖》收錄清代六位書家作品為：『汪士鋐書三種，陳鵬年一種，又汪士鋐、王澍之尺牘……錢泳分書《感應篇》?！籟11]從六位書家的生卒年與籍貫等方面來看，其中似乎也并沒有內在的關聯性，該帖可能是巴氏以僅有的藏品摹勒而成，并無系統(tǒng)性可言。

《趙孟頫書汲黯傳》為單帖，內容為趙孟頫小楷《漢書·汲黯傳》。由鹽商汪廷璋主持摹勒。作為揚州鹽商，他亦曾收藏安岐刻《書譜》帖石刻。《汲黯傳》被認為是趙氏小楷的代表作，雖然其真?zhèn)稳源嬖谝欢幾h，但由于文徵明曾經補寫并作跋，明代至清前期，又歷經項元汴父子、卞永譽、安岐等著名藏家的收藏，因此具有一定的影響力。清代不少刻帖都將其作為趙孟頫小楷代表作收錄，這也是汪廷璋單獨摹勒該帖的原因。[12]

通過對清代揚州鹽商刻帖活動的分析，不僅能夠反映出當時揚州刻帖活動的繁盛局面，同時更可揭示出其地域文化的另一個新側面。由于鹽商們這種群體性的刻帖活動，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清代之前揚州鮮有刻帖的局面。據學者統(tǒng)計，整個明代揚州幾無一部像樣的書法刻帖產生。[13]

因此可以說，正是鹽商們的群體性參與，才使得揚州成為清代刻帖活動的新興地區(qū)，也使其地域文化更加光彩奪目，其書法史與文化史價值在今天的相關學術研究中值得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