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邱力

一個龐然大物裹挾著臭烘烘的風向我轟隆隆碾壓過來。嗖的一聲,我猛然變得輕若無骨,像一片冬天的枯葉飄在空中,飄了一會兒,終于軟綿綿地落在寬闊的馬路中央。我想,如果能這樣睡下去該有多舒坦啊,從此我就不必再為長期的神經衰弱而焦慮不安了。
我躺了有一個世紀那么長,恍惚看見一張戴著白色口罩的臉湊近我,眼里看不到任何情緒。白口罩冷冰冰的聲音在離我頭部不遠的地方說,生命體征微弱,馬上通知家屬。
把我撞飛的是一輛販運生豬的長途大貨車。三輛轎車緊隨其后發生了追尾,伴隨著撕心裂肺的陣陣急剎聲、車子撞擊聲、豬們的嚎叫聲和人們的驚呼聲,車禍持續了大約一刻鐘才塵埃落定。
那個女老師還在立交橋上。她向著遠處眺望。她永遠不會知道,我是為了她,才躺在這里。我完了,我在心里苦笑著,但愿她有個好前程。我這樣想的時候,交警拉起了警戒線,一輛120 急救車已鳴叫著趕到現場。
我還記得,那天是周五。
那天輪到我去接女兒學英語。我很珍惜跟女兒獨處的時間。之前和她媽在離婚協議上講明,每周我有一整天和女兒相處的權利,如果遇到女兒周五下午搞學前培訓,加上周日一天,總共一天半,無形中我又多賺了半天跟女兒相處的時間。女兒上車后,一屁股坐在副駕駛座上。我說小孩子要坐后排。女兒說不。我問她為什么。她說后排臟,有細菌。我說誰這么胡說八道啊,才洗的車哪兒來的細菌。女兒說是媽媽說的,爸爸在后排座位上和壞女人干壞事,所以臟,坐了會生病。女兒這么一說,我就懂了,為什么前妻會在我凈身出戶的時候忽然心慈手軟地把這輛剛買不久的比亞迪讓給我。除了傷女兒的心,我還很懊悔自己當初的魯莽行事。唉,眼下最要緊的是我要讓女兒在每周和我共度的這段短暫而寶貴的時光里感到快樂。
以前和前妻和平共處時,我們曾就女兒未來的成長進行過深入探討。我主張讓女兒在幼兒園和同齡伙伴一起玩,女兒的媽不同意,說是光在幼兒園玩有什么用。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我們的女兒至少要在學前培養一項學習技能,以后擠在千軍萬馬中才不至于掉下獨木橋來。我拗不過她,轉念一想也是,我之所以混得這么一般,可能就跟我爸我媽耽誤了我的學前教育息息相關。我們隨同其他年輕的父母,選擇了少兒快樂英語。我們希望女兒今后能夠走出國門為家族爭光,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也就意味著跟世界接軌了。
離了后,我在外面租了間公寓房單過,沒考慮再次跳進圍城的事,主要是沒緩過勁來,還有是怕,怕我這張舊船票如果再隨意登上艘客船,靠不了岸不說,說不準會隨時在途中翻船。車子停到地下車場后,我和女兒上了一樓。這是個由三棟樓房圍成一圈的小區,中間是個花園,一二層用來出租,竟然開設了十余家內容各異的培訓服務學校。女兒上的這家叫“哈佛少兒英語機構”,聽著就讓人做夢。女兒進教室后,我轉身在家長休息室坐下,隨手翻看書報。如果這時候有家長挨攏過來,面露傾吐交流之色,我會避之不及。走向中年之后,我已不太相信還能夠交上可以傾訴的朋友,更不愿無端被陌生人打擾。這樣閑坐了一會兒,抬頭環顧四周,都是臉色麻木的家長,面前放著的一塊“禁止吸煙”的牌子突然激發了我強烈的吸煙欲望。我起身出了休息室,在走廊處點燃一根煙,深吸了一口。
現在回想,琴聲應該是在我吐出第一口煙的時候響起來的?抑或是早已響起來,只是我身在休息室沒聽見而已?琴聲磕磕絆絆的,像極了一個半歲左右的孩童笨拙地蹣跚學步的樣子。盡管彈得很不連貫,但仍能聽得出曲子是《貝加爾湖》。我知道這絕不是鋼琴,鋼琴的琴聲有著鋼絲般的韌性和金子般的華貴。而這種琴聲應該來自那種幾近淘汰的腳踏風琴,它們通常色澤灰暗低沉,如同老宅院屋頂上滋生的瓦楞草,不知所謂地在風雨中飄搖。循聲上到二樓,我看見一扇房門上掛了塊“小天鵝形體舞蹈藝術”的牌子,琴聲正是從這間房子里傳出來的。那時候,我和前妻一路咨詢,曾經到過這里,接待我們的女負責人滔滔不絕說了一通練習舞蹈對少兒形體美如何重要。說了半天我也沒聽懂,她到底是想說舞蹈重要還是形體重要呢?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女負責人那天不在,彈奏風琴的是個女孩,年紀估摸二十出頭,從側面看過去,清湯掛面似的黑發垂落于肩,瓷器般白皙緊致的脖頸輕微地隨彈奏起伏著,鼻梁高挺,身上穿著件白色羽絨服。幾個學舞蹈的小孩圍在女孩身邊聽她彈琴。女孩大概是學校聘請的舞蹈老師,彈得很專注,但指法生疏,彈一下抬頭看一眼豎在琴板上的曲譜。果然是架腳踏風琴,琴面上的磚黃色斑駁脫落,顯然有些年頭了。女老師這副模樣和神態,如果換上漢服演奏古箏,是非常適合的。其實隔壁就有一家專門培訓古箏的機構,我不喜歡古箏曲,叮叮咚咚的聽了讓人心慌。我站在距離房門兩米左右的位置向里觀望,心里覺得就這么望著挺好的,沒必要非得進去跟人家女老師搭訕。倒不是因為我早已過了跟年輕女孩套近乎的年齡,只是曾經的經驗告訴我,有些看上去很美的東西,一旦靠近,就毀了。不知這架類似古董的風琴是從哪兒弄來的,也許當初只是作為一種擺設被放置在房間一角,好讓人覺得這家教小孩跳舞的學校品位不俗?大概跟許多所謂的主題酒吧搜羅一堆老物件,擺得亂七八糟,以提升自身檔次一個道理。還有一點,我當時不知怎么回事,聽見琴聲再看到女老師,頓時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撲面而來,然后我便如遭雷擊。這應該跟女老師專注的神情,笨拙稚嫩的琴聲無關,但跟什么有關呢?那天是我和女老師初次見面。我承認,自從離婚之后,對于年輕異性,我是又渴望又戒備。誰再跟我談情說愛我身體還是會著急上火,但同時腦袋里也會冒出危險的信號。夜里,和所有單身男人一樣,我會假想出一些情投意合的女人跟我共度良宵,但天一亮所有郎情妾意就都會灰飛煙滅。那天我觀望女老師反復彈奏《貝加爾湖》,她好像逐漸找到了感覺,風琴獨有的單純、清亮、稚拙的韻律充盈著我的耳朵。琴聲仿佛在向我召喚什么,一聲又一聲,但庸常的日子已經將我的記憶銹蝕,擦不出絲毫的火花。直到下課鈴響起,我才下樓。
我牽著女兒的手,走在細雨蒙蒙的街上。季節已到晚秋,如同一個人正走在不堪回首的中年。這樣走下去,走完晚秋,再走到初冬,四季輪回,無休無止,隨著年齡不斷漸長,我會越來越牽不牢女兒的手,以后再想牽她的手只能在回憶里牽了。拐過一個路口時,我無意中轉臉看見了那個女老師。的確是她,一身白色的羽絨服在灰敗的墻壁映襯下很是顯眼。她將手機緊貼右耳,傾聽著什么,神色黯然的樣子。我和女兒已經走過去她身旁,忽然,我心念一動,放慢腳步,向后張望。女老師已離開拐角處,與我背道而行,她的手機仍然與右耳貼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右耳受傷一樣。我牽著女兒的手調轉方向,尾隨在女老師后面,整個人像是被一種莫名的力量驅使著。女兒問,爸爸,我們不去麥當勞了嗎?我說,麥當勞的雞腿不好吃,咱們今天吃絲娃娃,吃完再帶你去公園照多多的相。女兒好哄,除了是個地道吃貨,就是和這個年齡的小女孩兒一樣,喜歡臭美。眼下,鴨池湖公園成排連片的銀杏樹掉落一地的葉子,滿園盡帶黃金甲,任女兒隨便朝哪兒一站都是一道風景線。雨從點點滴滴變成淅淅瀝瀝,女老師沒帶雨傘,獨自走在人行道上,她說話的聲音細微得接近于無。偶爾聽到一兩句卻是來自我出生地的方言,女老師不是省城人?她也是從那個偏僻小鎮來省城打拼的異鄉客?聽到久違的家鄉話,我甚至想要不要趕上前去將手中的雨傘遞給她?主動跟她打聲招呼再一起同行?我一邊走,一邊腦袋不受控制地胡亂想著,走了大概有幾十米,發現女老師瘦削的肩頭在抖動,手機也幾次垂落又慢慢舉起來貼近右耳,好像她的手臂也受傷了。她在哭。她在雨中無聲無息地哭。走到一處人行橫道,亮起了紅燈,我和女兒還有女老師并排站在一起。我側臉覷了女老師一眼,她柔順的長發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兩側,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正順著發絲向下滴落。女老師抬起手,將濕漉漉的長發向后撩了一下。綠燈亮了,我和女兒向前走,女老師猶豫了下,也向前走。這時候,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從人行橫道一端沖上來,一把拽住女老師的胳膊,同時將手中的雨傘伸出罩住女老師的身子,低吼道,跟我回去。兩人在人行橫道上僵持了幾秒鐘,道路上擁堵的車輛不耐煩地鳴笛催促。小伙子緊緊摟抱著女老師,在她耳邊說著什么,雨傘歪斜,兩人在越來越稠密的雨中向來時的路趔趄著走去。
我睡不著。之前失眠是因為離婚那一大堆破事,可現在怎么說呢?難道是為了跟我毫不相干的那個女老師?在這個城市,每天電視熒屏上和我們身邊,都在上演著劇情雷同的肥皂劇。像我這種接近中年的男人,處世之道當用減法。我也的確在貫徹著處世的減法,我減去了虎頭蛇尾的婚姻,減去了可有可無的應酬,減去了背信棄義的朋友。我回想著白天的情景,清寂的夜晚有助于激活我停滯的記憶。我讓記憶在時光的罅隙里穿梭,寂靜中,腦袋里響起了單純清亮的風琴聲。這琴聲,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是啊,兒時,在我出生的那座小鎮就有這么一架風琴。那架風琴屬于母親和她那些閃爍在黑白琴鍵上的美好日子。我記得,在我漫長的成長歲月里,曾經不止一次企圖將母親和風琴的故事用文字講述出來。憑借著回憶,我零零碎碎地記錄了一些在日記本上。之后,高中畢業,我考取了省城一所大學,然后留在省城找工作談戀愛,早已將當初要講述母親和風琴故事的念頭忘得一干二凈。直到在老孟的廣告公司混飯吃時,有一天寫廣告方案寫得煩躁,一個人面對電腦,忽然產生了寫小說的念頭,指頭在鍵盤上胡亂敲打,敲出的小說題目叫《風琴課》。一看,還挺順眼。仿佛這三個字一直在我腦海里潛藏著,時機一到,嘭地一個筋斗就跳了出來。這個小說我沒寫完,寫了一半就擱了筆。原因嘛,一來是我懷疑自己缺乏虛構的能力,二來是受到惡劣心情的影響。我沒心情再胡編亂造,就把這個未完成的小說另存在一個32G 的U 盤里了。趁著在興頭上,我翻身起床,在電腦桌的抽屜里翻找。那只舊U 盤被棄置在抽屜角落,插入電腦后,我點開了那個名為“風琴課”的文檔。
風琴課
后來,東旭無意中發現,母親近段時間行蹤詭秘,原來是在偷偷跟肖老師學琴。
母親的神色不太對勁,下班時間也不那么準時,常常是六點多鐘才慌里慌張地趕回家,平常蒼白的臉頰紅撲撲的,像是藏著什么不能對人說的秘密。好在父親每頓只要有三兩泡酒一碟油炸花生米下肚,就啥都不聞不問。如果東旭放學回家餓了,就先啃個冷饅頭墊底,但妹妹不行,年紀小,一個勁兒嚷餓,東旭趕緊捂住妹妹的嘴拉她到屋外去。要讓父親聽見可不得了。父親手重,他那雙粗厚的大手使慣了管子鉗和八磅錘,一巴掌扇在臉上能讓臉頰腫一個星期。東旭被扇過,母親被扇過,唯一沒被扇過的只有妹妹。父親的火暴脾氣和車間里繁重的活兒有關,也和他對母親一直以來的不滿有關。父親和母親所在的這家農機廠是全鎮最大的一家廠子,也是縣級龍頭企業。父親高中畢業后,頂替爺爺進廠當了個普通的車間工人。母親在省城讀的衛校,原本是想進省城的一家大醫院當護士,可名額被別人占去,只好回了鎮上,考進農機廠,在醫務室做了廠醫。父親穿著臟兮兮油膩膩的工作服,母親穿著干凈整潔的白大褂,這樣的兩個人看上去就不是一路人。東旭聽親戚說父母的婚姻跟他們的長輩有關,依母親逆來順受的性格,不難想到。父親對母親的不滿主要集中在生活習慣和愛好上。打記事起,東旭就看見母親每天都在不停地洗洗抹抹,家中物件被整理得干凈有序。可父親不樂意,他喜歡將臟的臭的隨便亂扔亂放,母親一念叨就遭來怒喝甚至動手。后來母親不再念叨,只是用帶回家來的酒精到處擦拭。東旭讀小學三年級時,父母分床而睡。母親和妹妹睡大臥室,父親睡沙發,東旭獨自睡小床。婚前,母親在衛校還是個文藝骨干,唱歌跳舞樣樣在行,特別是對樂器中的琴情有獨鐘。東旭曾聽母親說起過,如果她那時努把力去爭取,不聽從爹媽的話去考衛校,報考省音樂學院一定沒問題。有一次,母親對父親撒謊,說自己要去省城出差,實際上卻是獨自坐上了前往縣城的班車,又換乘開往省城的火車,只為了趕赴一場中國歌劇舞劇院在貴陽百花劇院的演出。兩天回來后,母親暗地里興奮了一個月。苦于找不到人分享,有一天趁父親應承了一個酒宴,家中只有東旭和妹妹,母親掩上屋門,做了一桌豐盛好吃的菜,語調激動地向東旭和妹妹說了這件事。幾乎花光了我一個月的工資,太值得了。母親這是把東旭當成了大人來傾訴。東旭停下筷子,認真地聽母親講述。舞臺、燈光、歌聲和舞蹈,還有鋼琴手風琴獨奏,夢幻一般的演出啊。東旭雖然裝出聽懂的樣子,微笑著一個勁地點頭,但心里卻不以為然。不就是一場演出嗎?即使演出的人全部來自首都北京,那也根本比不上去縣城看一部精彩的美國槍戰片啊。
有時候,母親做事很傻,甚至是瘋狂。
母親不該在父親喝醉的時候大談啥子要從小培養東旭和妹妹喜歡音樂,更不該老實承認將家里的存款全部取出購買了一架腳踏風琴。那天晚上,母親肯定是被巨大的喜悅沖昏了頭腦。她招呼兩個師傅小心抬著一個大木箱往家里搬,東旭還以為大木箱子里裝的是和隔壁三哥家一樣的縫紉機。父親老早就說要給家里添置一臺縫紉機,上海牌的,踩上去很是舒服,以后全家老小想啥時候穿新衣服就啥時候穿。打開一看,卻是個貌似縫紉機的玩意,母親坐在板凳上,小心翼翼地掀開蓋板,露出黑白的琴鍵,手指輕觸,腳尖踏下,隨即發出清脆羞澀的聲音。東旭和妹妹圍攏過來,東旭看見琴蓋上印有“西安市蔦歌風琴廠”的字樣。母親照著琴譜試探著彈奏起來,嘴里輕聲哼唱:
“我是一個粉刷匠,粉刷本領強。
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更漂亮。
刷了房頂又刷墻,刷子飛舞忙。
哎呀我的小鼻子,變呀變了樣。
……”
父親不知啥時候進的家,臉色鐵青,渾身酒氣,斜睨著眼看正陶醉在琴聲中的母親。啥子破玩意?別彈了,聽得老子心煩!母親吃了一驚,站起身給父親倒了杯熱水,還特意放了勺白糖,又去哪里喝來?先醒下酒。看父親一口氣喝干,又說道,托人到省城買的,剛運來。我想讓東旭東陽學學,對娃兒的智力開發有好處。父親大手一揮,打斷了母親的話,凈扯沒用的卵話,錢呢?你從哪兒得的錢?母親囁嚅了,我先預支了存折上的錢,這個月緊張點,等……父親勃然大怒,沖上去,一把薅開母親,粗重的巴掌擊打在風琴架上,敗家婆娘,狗日的瀟灑得很啊!不吃不喝給家里整這么個破東西來!……母親將東旭兄妹倆拉到一邊,叫他們回屋去。母親在小聲分辯,父親的嗓門越來越大。東旭聽見父親吼叫,老子要劈了它!從屋里窺望,父親舉著那把寒光逼人的闊口板斧,惡狠狠地殺向風琴。母親突然一聲尖嘯,撲在了風琴上,要劈它,先劈我!母親不像母親了,母親兩眼血紅,頭發根根直立,像一頭舍命護崽的母獸。空氣凝滯許久,父親長嘆一聲,將闊口板斧扔在地上,轉身摔門離去。
這之后,那架腳踏風琴如同母親從外面領養的娃兒,在家中定居下來。母親仿佛無師自通,不僅很快熟練掌握了《粉刷匠》這種簡單易學的曲子,還能彈奏《天鵝湖》和《多年以前》。母親手把手地教東旭和妹妹在黑白鍵上彈奏,東旭慢慢地也喜歡上了這架風琴。只有東旭發現了母親的秘密,母親在悄悄跟學校的肖老師學琴。東旭他們鎮中學也有一架和“蔦歌牌”風琴相像的風琴,被棄置在放體育用品的儲藏室里,上體育課時,東旭到儲藏室拿籃球時曾經見過。風琴蒙著一層灰,老掉牙的樣子讓人懷疑它根本彈不出半個音符。但有一天,放學后輪到東旭在班上掃除,一陣叮叮咚咚的琴聲從樓上傳來。東旭拿著掃帚,循聲走到二樓左首第一間教室,在窗口,東旭驚訝地看見母親正坐在那架風琴前,自己的語文老師肖老師俯身在琴架邊,糾正母親彈奏的指法錯誤。說了一會兒,又親自示范,儼然一個教一個學。東旭不知道母親和肖老師是啥時候在一起練琴的。難道是上次開家長會后?肖老師這人平時獨來獨往的,騎個鳳凰單車,上下班一陣風似的,聽其他老師講肖老師傲得很,早晚要離開這個破鎮中。聽了一會兒,東旭貓腰溜下樓,心口莫名其妙地跳個不停。
母親的彈奏愈發嫻熟,那架風琴的琴聲如一層金色光芒,把灰暗的日子鍍得閃閃發光。母親在廚房做飯都是邊哼唱邊炒菜,東旭覺得,那些日子連菜的味道都比從前芬芳誘人。寂靜的夜晚,母親大約要彈奏一小時左右,老舊的職工大樓里時不時傳出清脆的風琴聲。父親呷一口酒,扔兩粒花生米進嘴,嚓嚓嚓、嚓嚓嚓,嚼碎了花生米,嚼碎了滿腹的心事,也嚼碎了有琴聲奏響的生活。
我沒有料到會在這家簡餐廳再次遇見女老師。
一個人的日子好打發得多。我那間臨時的寓所連火都懶得開,偶爾開火只是因為晚上加班沒吃飽,夜里給自己煮一碗面條。煤氣灶的藍色火焰,水煮開后冒出的熱氣,面條由硬變軟再熱騰騰地盛在碗里,醬油味精鹽巴肉沫,如果再配上一瓶啤酒或者二兩白酒,就有點兒家的味道了。不吃面條時,我會在下班途中用五六個燒賣來解決肚子的問題。那是一家燒賣店。老板是四川綿陽人,自制的蒜泥油辣椒尤其饞人,吃完了回家上床,舌頭上仍有蒜泥辣香。那家店雇了個胖女人,她臉龐終年有兩坨高原紅,不知是血壓高還是身體胖的原因。這些都不算什么,主要是胖女人愛笑。她笑瞇瞇地端著飄香的紫菜湯遞給我時總是叮囑一句,慢點喝噻,燙嘴哈。她一說我心里就發熱。老板看我常來,就過來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常常聊到只剩下我這么一個顧客,有時會端碗蘿卜燉排骨湯給我嘗,有時還跟我喝個二三兩。我們不談家事,只東拉西扯說些閑話,龍門陣擺完酒意散盡,我拍拍屁股就走。走哪里呢?往上不到五十米是家影院,吃飽喝足逛個百把步,管他啥片子買張票一頭鉆進黑暗中,朝椅子上一躺,且看大熒幕上別人的人生故事吧。有一天,我忽然覺得要換個環境度過下班回家這段難挨的時間了。起因是我在電影院里看完電影,影廳亮燈后,前后左右都是一對對的男女,唯獨我孤單一人。這些仍然沉浸在剛剛講述的情感劇中的男女紛紛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也許是我自己心虛吧,我趕緊逃也似的出了影院。我決定從今以后下班不在燒麥店吃晚飯不在電影院看電影,盡管那個四川綿陽小老板差點兒跟我成為朋友,以及那家影院頹廢的氣味讓我很有安全感。
后來我選擇了這家位于黔山西路和劍道街交叉口的簡餐廳,選擇它的原因一是餐廳分上下兩層,我可以藏身一隅鬧中取靜,二是用完餐后可以閑坐到任何一個點,不會有人理睬你,消磨完多余的時間再回家睡覺正好。
那天下午五點不到,因為是周末,我提前下班,徑直到了簡餐廳。說實話,簡餐廳比燒賣店有煙火氣,比電影院有看頭。那么多陌生的男女來來往往嘰嘰喳喳,我只要點上一份簡餐加上一份酒水就可以坐上老半天,直到天色黑盡,直到整個餐廳再也沒有什么能提起我興趣的人或事,我才不緊不慢地起身出門回窩。周末人多,我最喜歡的一層靠角落的那個位子被一個中年女人獨自占了。于是我落座在二層臨護欄邊的桌子邊。中年女人好像在等人,服務生拿菜單給她,她將菜單放在桌上,右手食指輕輕敲了幾下。她只要了一杯檸檬水,像喝酒一樣小口抿著,邊抿邊在手機上點戳,神情中有些掩飾不住的焦躁。正對著的不遠處四個年輕人圍坐在一張大桌旁,三男一女,他們正在興致勃勃地高聲聊著什么。聽他們興奮的聲音,似乎有不少令人歡欣鼓舞的事情。簡餐廳就是有這點好,它介于飯館和茶館之間,雅俗共處互不干涉。我將目光投向二層稍遠些的角落,那里坐著一男一女。男的面朝我,年紀和我差不多,看上去保養得不錯,擎著手中的高腳酒杯,不停晃動杯中的紅酒,用夾著香煙的右手輕輕敲擊桌面,似乎在對坐他對面的女孩指點什么。女孩穿著白色羽絨服,身體前傾,頭微微低垂,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女孩抬起手臂,撩了撩披散在肩頭的長發,這個動作一下子喚醒了我的記憶。這個女孩正是那天我一路跟隨的、在雨中哭泣的女老師,錯不了。她面前的這個中年男人卻又是誰呢?我按捺住胸中直往上躥的心跳,招手喚過服務生,點了份揚州炒飯、一碗三鮮湯和一瓶勁酒。我沒料到會在這兒遇見女老師,再說她對面又坐著這么一個有點兒裝腔作勢的男人。前段時間,我送女兒去“哈佛少兒英語機構”,還特意溜到二樓,說不清是想去聽那種讓我心動的風琴聲還是去看那位彈奏風琴的女老師。但只有一群兒童穿著緊繃繃的練功服跟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孩練形體和舞蹈。那位彈琴的女老師不見蹤影,那架風琴則放置在一旁,琴身用一塊藍天鵝絨罩著。猶豫片刻,我鼓起勇氣問那里的負責人,會彈風琴的那位女老師今天沒課啊?女負責人眨著超長的假睫毛說,你小孩想學風琴?我只好說,是啊。如果你們這兒又教舞蹈形體又教風琴,那我帶小孩來報個名。聞言她笑道,這倒是提醒我了哈。我們考慮下啊。
我也不知為何,自己竟會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女老師耿耿于懷。這個偶然奏響風琴的女老師的出現,如同命運有意為之,那來自時間深處的琴聲,是想要對我訴說什么嗎?以后的好幾天,我不只一次想起這個在雨中哭泣的女老師,想起之后就情不自禁地點開我那篇未完成的小說《風琴課》。
家中那架風琴是被父親用闊口板斧劈爛的。街坊鄰居和廠里的叔伯阿姨們都說父親是手下留情了,不然的話,母親和肖老師總有一人要倒在父親的斧下。小鎮到處流傳著這些流言蜚語。東旭面對這些幸災樂禍的嘴臉,想逃又逃不了,心里郁積著羞辱和憤怒,每天上學放學成為最痛苦的事。也不知道父親是如何發現母親跟肖老師學琴的事的。但轉念一想又都說得通了,小鎮屁大個地方,哪有什么不透風的墻呢?
東旭根據聽到的只言片語拼湊出大致的情形。母親和肖老師那天下午正在專注于風琴課時,父親突然出現在面前,不問青紅皂白一腳就踢翻了坐在凳子上的肖老師,吼道,果然是你這個老流氓!搞到老子頭上來了啊!母親再怎么解釋也不管用,反而被扇了一巴掌。聞訊趕來的老師們隔擋在雙方中間,父親余怒未消,但也知道動手是不可能的了,于是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母親坐在辦公室里,喝著白開水,聽身邊人不痛不癢的勸慰,驚魂甫定,忽然說了句壞了,急忙起身向家奔去。來不及了,那架風琴早已被劈成幾大塊,像肢解的尸體被亂扔在地上。
……
這篇小說就此中斷。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虛構是那么不堪一擊。我清楚記得當初設計了母親的兩種命運走向。我沒有在鍵盤上敲打,而是胡亂涂寫在了一張A4打印紙上。母親第一種命運是從鎮上那座水泥橋跳下去,再次成為小鎮上的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都說母親為了一架風琴去死太不值當。另一種命運是母親忍辱偷生和父親勉強生活下去,直到東旭東陽兄妹長大成人,直到父親罹患癌癥去世。我在母親這兩種不同的命運走向面前舉棋不定,只好將小說草稿扔進U 盤束之高閣。
那個等人的中年女人手機響了。響到第三聲,中年女人將手機湊近右耳,左手不停歇地轉著不久前才放到桌上的打火機,聽不清她在說些什么,只看到打火機的機身在她手中翻出道道旋渦,終于,她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她招手叫來服務生,把菜單遞過去,示意可以上菜了。一會兒,茶色玻璃門被推開,一個身穿卡其色風衣的中年男人拖著黑色拉桿箱走進來。中年男人滿臉倦怠,像是才從一場遙遠的旅行中歸來,看見中年女人后,中年男人輕聲喚了一句什么,落座在中年女人對面。從我這個位置向下望去,可以清楚地看見剛才女人點的幾個菜:兩碗蔥花面(各臥有一枚荷包蛋)、一盤特色麻辣小龍蝦、一碟酒鬼花生米、魚香茄子、蒜泥炒白菜、排骨燉蘿卜(中鍋)。菜上齊后,他們那張小桌子上熱氣騰騰的景象勾起我強烈的好奇心,兩個人的晚餐,有必要恁個豐富?兩個人的眼神有如初戀情人一般對視著。忽然,男人變戲法一樣從拉桿箱里取出瓶葡萄酒,微笑著朝女人晃了晃,就起身坐在女人身旁。兩只斟了酒的玻璃杯在燈光映照下發出琥珀色的光芒,“叮”的一聲,中年男女一口飲盡杯中酒,淺嘗幾口之后,女人仿佛累了,斜倚在男人左肩。
我又把目光轉向二樓那四個年輕人。不知何時,他們面前的桌子上已擺放了一盒生日蛋糕。服務生走過來,將他們座位上方的LED 燈關閉。歡呼聲中,包裝盒打開,其中一個男孩被另兩個男孩推搡著緊挨女孩,點燃蠟燭、默默許愿、吹熄蠟燭、重新開燈、唱生日歌,又是一陣歡呼。
這時,餐廳的玻璃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他徑直走到中年男女面前,打過招呼后,坐在他們對面。女人將那盤沒有動過的麻辣小龍蝦推給男孩,又盛了碗排骨蘿卜,男孩沉默著,抓起一只小龍蝦開始剝食。女人憐愛地撫摩了幾下男孩濃密的頭發。另一邊,那幾個男孩和女孩嘻嘻哈哈地玩起了新花樣。先前跟女孩緊挨著的男孩小心地拿著一枚易拉罐拉環,向女孩單膝下跪,表情虔誠地為女孩戴上易拉罐拉環,另兩個男孩在一旁起哄似的叫著,熱鬧的氛圍像是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嘉年華舞會。
角落里的女老師和中年男人仍是相對而坐。女老師時而低頭不語,時而搖頭拒絕。男人臉色酡紅,情緒開始激動,說話時幾乎是將腦袋貼在女老師的臉上,有力的雙手按在女老師的肩膀上使勁搖晃。男人的右腕戴著塊醒目的名表,餐廳的燈光照在表面,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那個戴眼鏡的男孩呢?如果此時男孩走進簡餐廳,看見女老師和中年男人這一幕,會發生什么情況呢?我正胡亂想著。就見女老師站起身來,挎上包,離開角落向出口走去。路過我身邊時,我清晰地看見了女老師臉上縱橫交錯的淚水。男人沒動彈,呆了半晌,然后對服務生頹然說道,再來瓶紅酒。
我追出簡餐廳。
我強烈地感到女老師要出事,得趕緊看護好她,否則后果不堪設想。劍道街是條冷僻的巷道,此時已是晚上9 點,巷道里少有人至。我本能地選擇沿著黔山西路向前尋找女老師的身影。街上人來人往,正是夜市拉開序幕的時刻。拐過路口正要繼續向前時,我抬眼看見立交橋上站立著的女老師,橋下是洶涌的車流。我心叫不好,沖向面前的人行橫道。此時馬路對面正亮著紅燈。我像個瘋子一樣,朝對面跑去。
沒錯,我是為了防止女老師遭遇不測而遇難的。她目睹了立交橋下發生的這起慘烈車禍的全過程。她一定在想,那個男人不知為何要在人行橫道上硬闖紅燈,有天大的事情也要注意安全啊。唉,她這樣想是有道理的,我干嗎頭腦發熱逞那個能呢。她也許還會想,這座城市的人們為什么活得那么累呢?每天都在痛苦的邊緣掙扎、窒息、死亡。比起遭遇車禍的那個男人,自己的不幸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看見女老師嘆了一口氣,轉身向立交橋的另一邊走去,步履帶著遲疑。忽然間,簡餐廳的男人追了出來,不由分說地抓起她想要往相反的方向拉,她的淚水流得更多,像傾瀉無邊的瀑布,手里卻憑空增加了莫大的力氣。柔軟的帆布包被當成利刃,砸在對方的肩上,然后她重重地將手肘向前一頂,在男人松手的剎那,她迎著夜風,決然地向前而去。我出神地望著她的背影,腦中不合時宜地思考起一個問題,明天一早,也許她會和學校的那個負責人提議,是不是將那架拿來作擺設的風琴利用起來,給練習舞蹈形體的學生們免費開一堂風琴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