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佳琳
內容摘要:《靜靜的頓河》與《白鹿原》都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史詩,肖洛霍夫和陳忠實用手中的筆描繪了一幅空前巨變的時代的歷史畫卷,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個豐滿真實,栩栩如生的人物,通過人物的沉浮反映社會發展的變遷。它們都表現了人民生活中的具有歷史意義的面貌。通過比較發現,兩部作品在故事背景、情節和表現手法等方面存在差異,但是共性是都通過女性的塑造表達了對自身文化的思考。通過分析兩部作品中田小娥和阿克西妮亞形象的異同,來進一步探究作為精神力量的文化對一個民族的影響與深遠的意義。
關鍵詞:阿克西妮亞 田小娥 《靜靜的頓河》 《白鹿原》 女性意識 落后文明
獲中國第四屆茅盾文學獎的作品《白鹿原》和獲1965年諾貝爾文學獎的《靜靜的頓河》都立足于當地傳統文化,塑造出一個又一個豐滿真實的人物。本文將通過兩部作品中田小娥和阿克西妮亞形象的對比,來感受他們背后所蘊含的文化。通過文章的對比研究,有利于更深層次地了解兩個文化的異同,以及文化對文學作品的重要影響和對一個民族的深遠意義。
一.落后文明泥淖的吞噬
縱觀歷史,在人類的生活中存在著嚴重的以男性為主導的社會現象,在那個年代,無論是儒家群體還是哥薩克群體,女人都是眾人口中的“妖精”“蕩婦”“婊子”,是不受人們保護的弱勢群體,她們追求獨立卻慘遭落后文明的吞噬,最后以慘死來結束這潦草且荒謬的一生。
為了讓哥薩克更好地為政治服務,沙皇政府不斷地向哥薩克灌輸等級觀念,忠君愛國等思想,由此促成了哥薩克復雜矛盾,高傲孤僻的心理,同時哥薩克封閉的生活環境也使他們與外界交往產生了抵觸情緒,傳統的道德信條伴隨著種種世俗的,落后的觀念在頭腦中根深蒂固。受此影響,早期哥薩克民族在對女性的看法中存在著種種局限與偏見。
在《靜靜的頓河》中的男性對女性并不尊重,他們經常將女性稱為“母狗”“娘們”等,有些人甚至認為女性應該就是男性的附屬品,他們保守的觀念也是阿克西妮亞走向悲劇的原因。阿克西妮亞是家庭與生活的奴隸,長期以來的陰影籠罩著她,導致她十分缺愛,想要擁有一段真正的愛情,她與格里高力交往也是為了能讓自己得到男人的認可,讓自己活得更有“價值”。她既無法過理想中的靜謐舒適的田園生活,又無法徹底地擺脫舊勢力和舊觀念的束縛;既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又無法擺脫對男人的依賴,她一生中所追求的,所期望的只是為一人所愛,尋求個人的幸福,但傳統勢力的桎梏,階級社會的壓力使這些理想遙不可及。阿克西妮亞無權無勢,在愚昧無知的世俗觀念下,作為女性的她不允許有任何“欲望”,甚至被認為天生就是為了男人服務,生活上的不自主才會使內心如此壓抑,最終造成了命運上的悲劇。
“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儒家文化對于女性的輕視是《白鹿原》中一直存在的一個觀點,在田小娥身上“萬惡淫為首”的俗語再次被證明,對于儒家文化的倫理綱常,性本能相當于洪水猛獸,因此田小娥的出現注定不會被人們所接受,包容。中國儒家文化一直貫穿于整個中國社會發展中,其以仁愛為核心,在此基礎上誕生了大量的經典典籍和優秀思想,但是在其中也有著許多落后的觀念,比如迷信固執、重男輕女、思想保守等,這在田小娥的生命歷程中可以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
田小娥和阿克西妮亞的前半生有許多相同之處,她自小就被賣到了郭舉人家中當小妾,成為了郭舉人泡棗和性發泄的工具。用她自己的話說,“在這屋里連只狗都不如!”她的情感和欲望被壓抑扭曲。她在黑娃走后又和鹿子霖,白孝文在一起,一方面是被威脅以及報仇的心理,另一方面則是她禁不住誘惑,在她扭曲的性觀念里,女人應該依附于男人存在,先是郭舉人,黑娃,之后再是鹿子霖,白孝文,她周旋在一個又一個男人之間,以滿足她的需求,而她的這種觀念的產生以及她的悲劇的根本原因就是落后文化的中的孝悌觀念以及“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他們不同意一個“不干凈的”女人進入白鹿原,進入他們心中的圣殿。田小娥也希望進祠堂拜祖宗,也希望得到鹿家的認可,做個名正言順的兒媳婦,她甚至沒干過一件壞事,但是當時的社會環境,地方文化,不允許她有任何成為正常的“人”的想法,她生時遭人排擠,被人利用,死之后還要被冤枉招來了瘟疫,住過的破窯洞也被焚燒,而做這些事情的正是那片土地上的人民,他們帶有著狹隘落后的觀念,以為自己很高貴,無時無刻地不在擠兌、諷刺田小娥,真正錯的應該是白鹿原上所謂的“高潔之士”,而不是田小娥。《白鹿原》中對田小娥的稱呼連直呼其名的次數都很少,大多為“婊子”,甚至正直剛毅的白嘉軒也是對田小娥冷眼相待,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一天一夜去想一個懲治“惡鬼”的舉措。陳忠實也在一次采訪中表示,他當時寫到田小娥的死亡這個情節的時候,他的眼睛馬上就黑了,寫不下去了,田小娥的生命中的最后的一聲吶喊,還來不及怨天,也來不及由人,而是叫了一聲“大……”后來他的眼睛逐漸恢復,對田小娥的命運寫了三句話“生得痛苦,活得痛苦,死得痛苦”,在她的一生中痛苦是主調,而儒家落后文化中的要求女性堅貞守節,以及存在于其中的滯后性、頑固性、虛假性等宗法觀念都是造成田小娥最終悲劇的原因。
在《舊約》中,人類的災難始于夏娃,正是因為夏娃受到了蛇的誘惑才會偷嘗禁果,最終被驅逐出伊甸園。在我國,以男性為主導的社會占據了相當長的一段歷史時期,男尊女卑、重男輕女的觀念一直存在于中國社會發展之中,女性必須恭順服從。相同的是,在這兩個愚昧落后的思想中女性是罪惡之本,是一個充滿誘惑力的黑夜女神尼克斯,因此她們不被賦予“人”的權力,不被允許擁有“人”的欲望。儒家文化和沙皇專制使人們恪守嚴格的等級制度,男尊女卑的落后思想由此形成,小農思維和封閉的生活空間造成迷信守舊的保守觀念,在這些社會滯后思想的重壓之下,她們無法宣泄自己內心中的壓抑和苦悶,最后被這種落后文明的泥淖吞噬。
二.女性意識的覺醒
魯迅在《娜拉走后怎樣》的演講中曾說過:“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后無路可走。”①在歷史長河中,女性尋求自我的過程不是一帆風順的,千百年來,有不少女性試圖沖破思想牢籠,有的拼得頭破血流,有的死得無人問津,但正是她們每一個人的不懈努力,女性的自我意識開始覺醒,獨立女性的時代也正在慢慢到來。
俄羅斯人把圣母同塵世間的美好女子聯系在一起,在圣母身上賦予美好女子的想象,圣母瑪麗亞的道德職能使俄羅斯文學中的女性形象具有崇高的品德。肖洛霍夫筆下的阿克西妮亞是一位浪漫的女子,她能勇敢地去追逐愛情,盡管格里高利已經有了妻子、盡管她遭到了司捷潘毒打、盡管他們的愛情不被大多數人看好,但她依然執著地愛著格里高利。阿克西妮亞屢次表現出對哥薩克宗法制度的不屈的叛逆精神,她敢于向別人大方地承認他們的戀情,敢于和丈夫一起為格里高利的健康祝酒,其實格里高利從未帶給她真正的幸福,但只要格里高利一召喚她,她就會義無反顧地跟著她走,因為她愛格里高力,同時想主宰她自己的命運,而不是一輩子都在丈夫的家里飽受欺凌,而這正是女性的自我意識的覺醒與斗爭精神的展現。
田小娥與阿克西妮亞一樣能奮不顧身地去追逐自己的愛情。她主動與黑娃搭話,愿意為自己的愛情奉獻一切,當黑娃說要走的時候,她提出愿意和他一起走,無論天涯海角,都愿意和他在一起。她跟黑娃的偷情,絕不僅僅是為性欲所驅使而滿足一番人的基本欲望,其意義更在于作為一個女人對愛情的果決追求和對性壓抑的強烈反抗。②她即使得不到白鹿原上的人的認可也要毅然決然地追逐愛情。在她身上所體現出來的這種精神正是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她們要反抗,要斗爭,更要追逐幸福。從田小娥一出場就開始反抗,先是違背郭舉人的大女人的意志用尿來泡棗,其次和黑娃偷情、參加農協運動、報復白孝文、尿在鹿子霖臉上等一系列的行為舉動無不透露著田小娥的女性自主意識的覺醒和與男權社會的斗爭。
田小娥最后被公公砍死卻沒人為她主持公道,阿克西妮亞死在與格里高利外出奔逃的流彈中,她們的死得都是那樣的突兀而悲涼,她們死于人們異樣的眼光之下,死于愚昧守舊的文明之中,在當時的時代下,和她們擁有一樣命運的女性有很多,她們的反抗被當作不守貞節,反抗的聲音是怪誕、可笑而陌生的,她們必須面對的是社會的無視、冷漠,乃至是敵意與譏諷。但這并沒有阻擋住后來的千千萬萬的女性同胞們為自己的權力而奮起抗爭,盡管她們的反抗方式可能不同,盡管她們個人的付出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但無論哪一種反抗方式,田小娥和阿克西妮亞乃至成千上萬的被壓迫的女性聚在一起時,就會形成一道光,照亮獨立女性前進的路,也喚醒了更多女性的自我意識。
三.不同文化在女性塑造上的不同滲透
文化作為一種精神力量會對一個民族產生深遠的影響,不同的文化為文學人物形象注入不同的靈魂。可以發現,“慎獨”作為中國傳統儒家自我修養的重要手段對人們具有深刻的影響,田小娥雖不能達到慎獨的境界,但其道德修養比放蕩不羈的阿克西妮亞更高。哥薩克人生活在廣闊無垠的大草原,雖然勞作使他們忙碌不已,但在閑暇時間他們會一起歡歌縱舞,與農耕文明中小農經濟下的更提倡孝順、德行的人們相比,哥薩克積極樂觀的生活態度無不透露著他們追求自由、崇尚自主的天性。因此阿克西妮亞比田小娥對自己命運的把握與愛情的選擇更加自由,在面對苦難時有著冷靜自持的態度。
《中庸》有言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獨也。”田小娥雖沒有達到慎獨的至高標準,但受其影響,相比于阿克西妮亞她更有道德感。她為了報復白嘉軒而陷害白孝文之后便后悔了,在她看穿了鹿子霖利用她扳倒白嘉軒的詭計之后把尿尿到了鹿子霖的臉上,既是捍衛了自己的尊嚴,也是對白孝文的補償。相比之下,阿克西妮亞更自私,她明知格里高利有妻子仍然自私地要將他占為己有,她甚至嘲笑娜塔莉亞是殘疾,但肖洛霍夫生動地寫出了阿克西妮亞豐富的性格特征,她勇敢無畏同時又自私愚昧,多層次的豐富的人格構成了一個鮮活的人物。
同樣是不受公公的待見,但阿克西妮亞表現出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在潘捷萊找上門的時候阿克西妮亞毫不顧忌地和他大吵了一架,完全沒有責罵心愛男人父親的道德感與畏懼感。但田小娥始終對鹿三保持著恭敬的態度,鹿三闖進田小娥家的時候田小娥的第一反應是護住自己的私密部位,說明她并非單純放蕩之人,是有廉恥心的,不會對公公展現出不合適的行為,甚至于鹿三刺死田小娥的時候她還是使用了尊稱“大”,由于田小娥心中的“道德感”,她在沒有離婚時只能暗戳戳的“勾引”黑娃,在性需求中會刻意壓制自己的意識和感受,唯恐自己與眾人設定的“蕩婦”形象沾邊。
哥薩克人崇尚自由,他們時刻以追求獨立和自由為最高目標,希望成為自己生活的主人,因此他們對愛情更自主。《靜靜的頓河》中的阿克西妮亞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追求的是什么,她的行動相對自由,不完全依賴于男人,當人們譏諷阿克西妮亞的時候,她并沒有依靠格里高力,而是用自己的行為進行反擊,趕走了娜塔莉亞,維護了自己在格力高力心目中的地位。盡管她有一段時間和利斯特利茨基有越界行為,但只是她是為了自己的欲望得到滿足,并不是為了依靠他生活得更好。
英勇善戰、性格豪爽、無拘無束造就了哥薩克女性們更有魄力。阿克西妮亞在人們都知道了他們的“私情”時也敢和格里高力光明正大地交流,會和他們家一起干農活,捕魚,在面對格里高利的父親和母親的質問和刁難時,她也表現出剛直,不卑不亢的個性,她在追求愛情的道路上比田小娥更勇敢,因為她不僅要面對格里高力的親友們的指責,自己丈夫的威脅,還要面對戰火的侵擾,但無論如何她都不卑不亢,不屈服于命運。
阿克西妮亞曾一度被認為是蘇聯文學史中最富有美學力量感的女性之一,哥薩克虔誠地信奉他們的宗教信仰,而阿克西妮亞卻表現出了強烈的對其宗法制度的不屈的抗爭精神,她執著地追求著自由,相比之下,田小娥更出于生存的欲望,她為了能在白鹿村生活只能和鹿子霖“廝混”在一起,她帶著白孝文抽大煙,揮霍無度,既是為了報復白嘉軒,也是為了生存,這是她在孤苦無依,萬人唾棄的環境下唯一的生存方法,受儒家父權、夫權意識壓制的女性不自由,行動受到了約束,做每一件事情都像有無數雙眼鏡盯著她們,等著看她們的笑話,因此在儒家文化中男尊女卑體現得更明顯,女性生活更艱難,她們更不自由,更希望走出生活的困境。
書中還有一段關于鈴蘭花的描寫,表現出鈴蘭花即使快要枯死了也依然閃著耀眼,迷人的白光,這是在暗指阿克西妮亞的命運,予她悲傷與痛苦但她仍毫不畏懼地追求著自由的愛情。“The world has kissed my soul with its pain,asking for its return in songs.”③泰戈爾的這句話正是阿克西妮亞一生的完美映照。
儒家的慎獨精神有利于人們保持著高度的自省與自治的態度,田小娥雖然和慎獨相差甚遠,但在她的行為中多多少少會看出遵循著道德原則的影子。而哥薩克們在草原的懷抱中成長,生活在國家統治的薄弱地帶,享受著無拘無束的生活,天生的道德信念并沒有儒家文化那么強烈,相比于人與人之間的和諧共處,他們更尋求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狀態,因此,在田小娥身上會看出比阿克西妮亞更強烈的道德品質,但受到自由主義影響的阿克西妮亞擁有著在儒家強烈男權文化影響下的田小娥所不具備的勇敢與堅定。
守舊文明的桎梏是女性悲劇的根本原因,但千百年來依然有像阿克西妮亞和田小娥一樣奮不顧身的女性敢于沖破這個落后牢籠,在譏笑、嘲諷的荊棘中一往無前。在不同的文化下,她們有不同的表現,田小娥爭取獨立而不喪失道德,卻有著受強大的男權主義影響下懦弱守舊的一面;阿克西妮亞在受到自由主義個性主義的大膽奔放、自由自在的特點影響的同時也沾染到了其內在蘊含的自私狹隘的個性。兩位作家對田小娥和阿克西妮亞的塑造是相當成功的,她們雖然不是其故事的主人公,但她們所擁有的反叛精神和對守舊文明的不同突破都引發了后人對自身文化的思考,激勵了一代又一代人在追求獨立、發揚優秀傳統文化精神、掘棄落后傳統文化影響的道路上奮勇前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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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孫建偉,黃曉彬.《白鹿原》田小娥形象分析[J].臺州師專學報,1998(01):51-52.DOI:10.13853/j.cnki.issn.1672-370
8.1998.01.012.
③羅賓德羅那特·泰戈爾《飛鳥集》[M.].南京:譯林出版社,p35.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重大項目《中國現代文學意義生產與俄蘇文學關系研究》?(2022——),2022年度黑龍江省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項目(省級指導項目)《論五四新女性形象的俄蘇關系血脈》(S202210212179)。
(作者單位:黑龍江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