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澤萱


《文心雕龍·體性》是文論史上第一篇系統論述作家個性和作品風格的文章。篇名中的“體”指的是作品風格,“性”指的是作家個性。劉勰立足于時代背景,受到了品評人物風氣的影響,還注意到了影響文學創作的主觀因素,于是從“才”“氣”“學”“習”四個方面對作家的創作個性進行分析,強調主體因素對于作品風格的重要影響,展示出“文如其人”的內涵。此外,劉勰對作家主體的關注更是彰顯了魏晉時代人的覺醒意識,展現了魏晉時期文學覺醒的和自我覺醒的時代精神。劉勰的這篇文章,繼承了前人關于風格的論述,而且引發了后世作家的評論思考,在文論史上具有承前啟后、舉足輕重的重要地位。
一、因內符外的情感表達
劉勰在文章開頭就寫道:“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蓋沿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眲③闹赋鲎骷覂刃牡那楦谢顒邮请[的,但用語言文字表現出來就是可見的了。因此,作家的個性和想表達的情感通過文章表現出來,是自然而然、由內到外的過程。
在他看來,作家創作是因為情感搖蕩,有所觸動才會有所發揮,這在前人的著作中也能看到相關論述。比如,《尚書·堯典》中的“詩言志”,《詩大序》中的“情動于中而形于言”,還有《詩品序》中的“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都是說人是因為外界事物的有所感觸,有所興會,然后心中激蕩情感,最后用文字或是舞蹈將情感表現出來。
劉勰在《文心雕龍·情采》中提到“五性發而為辭章”,在《文心雕龍·知音》提到“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他主張“為情而造文”,他反對為文造情,其實也就是反對那些矯揉造作的艱澀文字,提倡自然而發,如《文心雕龍·明詩》中的“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因此,作家如果按照自己內心的真實情感來作文,那作品就是作家情感的映射,自然可以通過文章來認識作家的情感。
劉勰還認為作家的情性與“才”“氣”“學”“習”四個因素有密切關聯。他在《文心雕龍·體性》中提到“然才有庸俊,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并情性所鑠,陶染所凝,是以筆區云譎,文苑波詭者矣”,就是說作家都是不一樣的人,每個人的才情、氣質、學問、習業都有高下優劣之分,這四個因素互相影響,發揮作用,才使作品千殊萬別。劉勰認為,才情和氣質是先天鑄造的,學問和習業是后天熏陶形成的,且更加強調先天的才情,這一點在《文心雕龍·事類》中“才為盟主,學為輔佐”的語句中也有表現。
不過,學問和習業會受到后天的環境熏陶,人一生下來就猶如一張白紙,經過后天熏陶才有所變化。才情和氣質也會因主體的接受和選擇而改變,畢竟“腹有詩書氣自華”(蘇軾《和董傳留別》),一個人若是學問好、習業端,必定會一身正氣,妙語連珠,影響到他的才情和氣質。影響作品風格的四個因素相互作用,其實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
劉勰雖然強調先天的才氣,但也重視后來的學習。他在《文心雕龍·體性》寫道:“夫才有天資,學慎始習。斫梓染絲,功在初化;器成彩定,難可翻移。故童子雕琢,必先雅制。”劉勰強調開始學習的時候一定要慎重,選好雅正的體制,否則后面再想改變就很困難了。這一點的論述跟《易經》中“慎始善終”的思想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和劉勰宗經的思想是分不開的。
劉勰將作品風格大致分成了八種:“典雅”“遠奧”“精約”“顯附”“繁縟”“壯麗”“新奇”“輕靡”,又將兩兩一對,分為四組,“雅與奇反,奧與顯殊,繁與約舛,壯與輕乖”,每兩種風格正好對立,并逐個分析其風格特點。其中,劉勰最為推崇“典雅”,因為它取法儒家經典,堪為典范,體現了劉勰貫通于全書的宗經崇儒的思想;對“新奇”“輕靡”二體則加以貶抑,因為它們只重形式、雕琢?!段男牡颀垺っ髟姟分械摹皟砂僮种迹瑺巸r一字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就是他對南朝宋齊以來不良文風的批評。
二、自我覺醒的魏晉時代
魏晉時期是一個動蕩的年代,政權割據,戰爭頻繁,政治混亂。人們生活于苦痛中,壽命普遍較短,由此引發了人們對于生命的思考,作為一個人應該怎樣活著,開始出現自我意識的覺醒。由此,文人們逃避現實,追求心靈的寧靜。而政治的混亂,使統治者無暇顧及思想統一,以至于經學崩塌,玄學、佛學等學說興起,談玄說理之風盛行。魏晉時代雖然政治黑暗、社會混亂,但精神極其自由,是最重“情”的時代,是文學的自覺的時代,也是文學理論自覺的時代。
漢末魏晉之際,文學品評及人物品評的風氣盛行:曹丕在《典論·論文》中總結當時的各類文風,提出了“四科”;陸機作《文賦》,提出了“十體”;劉勰吸收了《易經》中的“八卦”思想,歸納出了八種風格,提出了“八體”。王小盾、張少康等人都認為,劉勰是依靠《易經》建立起“八體”的理論。天地之間有萬事萬物,不過可以用八卦來表示基本的事物。以此類推,那各種各樣的風格其實也可以用八種基本風格來表示。“八體”中的每一體如同八卦一樣,都有與之對應的一面,這一點凸顯出他本人在玄學影響下文章風格的獨特性,而他對《易經》的重視與當時談玄說理的時代風氣是分不開的。
魏晉以來,浮靡之風充斥著文壇,劉勰寫作《文心雕龍》就是談作文的原則和方法;不過,他不是生硬地去談寫作,而是評論歷代作家的得失,提出自己的見解。且不論框架結構,這種寫作思路其實和史傳文學有類似之處,將歷史事件在讀者眼前展開,然后總結經驗教訓,評價得失,提出自己的見解?!蹲髠鳌贰妒酚洝返葻o不如此。劉勰不贊同過于雕琢、新奇,但他不反對文采?!段男牡颀垺んw性》中的“辭為肌膚,志實骨髓。雅麗黼黻,淫巧朱紫”這十六個字將劉勰的文辭觀念概括得淋漓盡致。首先,他強調情志是骨髓,沒有“情”做支撐的話,根本就是一副站不住腳的空皮囊,猶如空中樓閣一般搖搖欲墜,由此可見他主張“為情而造文”,反對“為文而造情”。其次,他也看重文采,不過反對過度渲染。雅正華麗的文采就像禮服的花紋一樣漂亮,但是過度奇巧就會變成間色搞亂正色,反對那種故意顛倒文字的效奇之法。《文心雕龍·情采》寫到“虎豹無文,則鞹同犬羊”,文字雖然能表情達意,但缺少文采和情感運行的文字就沒有辦法深入人心,這也是為什么同樣是漢字,有的可以讓人回味無窮,有的卻讓人味同嚼蠟。
此外,魏晉時代對“人”有了更多關注。劉勰在《文心雕龍·體性》中列舉了賈誼、司馬相如、揚雄等十二位作家的風格。他說:“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劉勰在評論十二子的風格時,運用的是一樣的句式。每位作家名字后接他的氣質,中間以“故”相連,后面四個字則是他們文章的風格。因為有這樣的才情氣質,所以導致了這樣的作品風格。通過對作家個性的掌握,了解其文風,正是“文如其人”觀點的體現。不過這個觀點還有一個前提,就是“因內符外”“表里一致”,不能簡單地把文等同于人。
《文心雕龍》是一部具有嚴密體系的文學理論著作,它的各個章節之間都有內在的聯系,其中的許多觀點都在各篇中互相印證,相輔相成。劉勰對作家主體的關注,這在《文心雕龍·才略》中也有展現,他論述歷代重要的作家的個性和才能,舉出姓名的多達九十多人,可見他對“人”的重視。
三、承前啟后的理論地位
從作家主體入手探析作品風格這種路徑并不是劉勰首創,不過前人大都不是以文學本身作為出發點展開論述的。劉勰在前人的基礎上,將這種觀點理論化和系統化,在風格論史上前進了一大步。
先秦時期,《易經·系辭下》載:“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边@段文字是說,有二心的人說話有愧疚之色,心中有疑問的人說話模棱兩可;順遂的人話少低調,急躁的人說話喋喋不休;誣陷好人的小人說話閃爍其詞,失去操守的人說話卑躬屈膝。這其實就是從人的品德和個性來論述他們的語言風格?!睹献印とf章下》提出了“知人論世”的觀點,孟子認為不了解作家的經歷以及他的生活環境是不可能真正懂得他的作品的,這其實也涉及作家與作品的關系問題,不過并沒有具體論述。
漢代的揚雄在《法言·問神》寫道:“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心畫心聲”說將人的語言、文辭和道德品質聯系在一起。
魏晉南北朝時期,曹丕的《典論·論文》首次從文學的角度來論證作家個性和作品風格的關系。他還舉出了七子的例子,“王粲長于辭賦,徐干時有齊氣……”他認為,作家獨特的氣質、個性形成了各自的獨特的風格,這樣的立論和當時流行的人物品評的風氣有很大關系。此外,陸機在《文賦》中提到“夸目者尚奢, 愜意者貴當,言窮者無隘,論達者唯曠”,重視形式的人崇尚浮靡的辭藻,重視內容的人所用的修辭貼切適當,注重文辭簡約的人喜歡通順的文章,喜歡暢達文風的人則要求文章洋洋灑灑,陸機進一步將人的個性與作品風格相聯系類比。
《文心雕龍·體性》正是吸收了前人的理論,并加以完善,形成了系統的風格論,闡明了作家和作品風格之間的“因內符外”“表里一致”的密切聯系。
后世的葉燮和沈德潛也是“文如其人”的支持者。葉燮在《原詩》中寫道:“詩是心聲,不可違心而出,亦不能違心而出……使其人其心不然,勉強造作,而為欺人欺世之語;能欺一人一時,決不能欺天下后世。究之,閱其全帙,其陋必呈?!彼J為“詩是心聲”,是內心真實情感的表達,就算作家刻意遮掩,只能瞞得了一時,終會有疏忽之處現出原形。沈德潛在《說詩晬語》中說:“性情面目,人人各具。讀太白詩,如見其脫屣千乘;讀少陵詩如見其憂國傷時……”他認為讀一個人的作品,可以想見其為人,認為作家的胸襟懷抱和個性對作品風格有重要影響。
金代的元好問和現代學者錢鍾書是“文如其人”理論的反對者。元好問在《論詩絕句三十首》其六中寫道:“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彼J為,以文識人是不可靠的,并舉出了晉代文學家潘岳的例子。潘岳諂媚權貴,卻寫出了《閑居賦》這樣高絕清麗的文章,可見作家是會出現言行不一的問題的。因此,不能只看其文,還要看作家是否言行一致,心口如一。錢鍾書在《談藝錄》中提到“然所言之物,可以飾偽;巨奸為憂國語,熱中人作冰雪文是也”“文如其人,在此不在彼也”,就是說如果作家可以遮掩,可以偽裝,是可以寫出和自己情性相反風格的文章的。
蔣寅指出,“文如其人”的理論成立有三個條件:第一,作家有“文如其人”的愿望;第二,作家都真實地表達了他的內心;第三,文學作品能夠如實地再現作家所欲表達的意思。因此,贊成“文如其人”的人必定是認為作品符合作家的內心情感,而反對這一觀點的則是因為作家故意掩飾自己本來的情感,或是因為“言不盡意”沒能準確表達出來。不過,無論支持還是反對“文如其人”的觀點,都是有一定可取之處的。
魏晉時代是文學自覺的時代,也是文學理論自覺的時代,因此出現像《文心雕龍》這樣結構嚴謹、內容翔實的文學理論著作是時代發展的必然。劉勰又總結前人關于作家個性和作品風格關系的論述,不是在道德層面,而是專門在文學層面,展開風格論的系統論述,并舉出實例,提出自己的見解。后人抓住了《文心雕龍·體性》“文如其人”的內核繼續發揮這一觀點,使其更加完善,也被越來越多的人接受。不過“文如其人”的觀點也有人反對,他們都能提出自己的主張和看法,有立足之處。一個觀點或一個學說,只有不斷發展,不斷斗爭才能不斷進步,擁有旺盛的生命力。正因如此,劉勰《文心雕龍·體性》具有承前啟后的重要地位,“文如其人”的論點也成為中國文論史上討論的重要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