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中田潤葉形象的矛盾性分析

馮芃卉

路遙先生的《平凡的世界》中塑造了諸多的女性形象，有像田潤葉、田曉霞等受過教育的知識女性形象，也有像賀秀蓮、孫蘭花等中國傳統農村婦女形象。雖然她們各自的經歷、所受的苦難不同，但在她們各自的身上都呈現了獨特的女性魅力。在這些典型的人物形象中，田潤葉無疑是較為矛盾的一個女性人物。田潤葉是一個舊時代的知識女性，在當時傳統思想仍占主流的情況下，田潤葉的愛情、婚姻、家庭，以及事業發生的變化，從側面反映出了女性的社會地位和社會女性的固有傳統形象。盡管路遙先生在小說中對田潤葉的著墨不多，卻生動形象地展現出了她的矛盾形象和矛盾人生。本文從社會背景入手，分析小說中田潤葉形象的矛盾性，可以促進讀者更深一步地了解田潤葉這一形象。

一、田潤葉的形象詮釋

（一）清醒獨立的知識女性

田潤葉有自己的想法，在接受多年教育的熏染下，她的思想也有了不同程度的改變，多出一層現代特性；特別是在愛情這一方面，她身上的現代思想更為濃烈。拋開世俗的眼光，她不認為門當戶對的愛情就一定是好的，她只追求自己心中所認定的，所以一有想法，就去找她意中人的弟弟孫少平去帶話讓孫少安來找她，之后勇敢地向孫少安表達愛意。而田潤葉與意中人孫少安也可以說是青梅竹馬，兩人一起玩耍長大；但隨著逐漸長大，兩人的家庭環境也有了千差萬別—田潤葉家的光景一年比一年強，孫少安家卻一年不如一年。所以，雖然孫少安學習很好，頭腦很聰明，最終也因為現實的壓力而選擇回歸家庭和農民身份，擔起生活的重擔，與田潤葉漸行漸遠；但田潤葉是接受了教育的知識女性，她不在意孫少安的窮家薄業，也不在意他的農民身份，坦然地向他表露自己的心意。田潤葉說：“古時候，還有皇帝的女兒看上平民百姓的哩！她們寧愿為了愛情也不享受皇宮的榮華富貴，而跟著所愛的人去受一輩子苦。”這份勇氣是當時很多人比不上的。

（二）堅強隱忍的傳統女性

田潤葉小時候在雙水村生活，所以身上有著農村人的質樸和善良，她在上完石圪節高小之后就去了城里上中學，一直暫住在二爸田福軍家中，最后成為一名教師。田潤葉在待人處世上熱情又體貼，她每次回村都會去童年玩伴家串門、聊家常話，而且每次也不空手。并且，對于全村人都看作笑話的傻子田二，田潤葉也并不嫌棄，每次回村后還提著點心去他家探望，要知道在當時的農村，大家都是顧自己家的光景，像她這種有德行的人是少有的，大家都夸贊她，她身上具有傳統女性的善良品質是可見的。

為了堅守與孫少安的愛情，田潤葉表現得有些倔強。在田潤葉知道孫少安娶了山西姑娘賀秀蓮后，她就明白兩人已經完全沒有可能。雖然她成全了家里人的意愿，違心地與李向前結婚，但是她在婚后自己睡在靠窗的小床上，拒絕李向前的任何接觸，就算那次李向前失控想要強行觸碰她，她還是奮力抵抗，最終兩人都受了傷。田潤葉為擺脫李向前，決絕地去黃原市工作。她雖然沒有得到自己心中理想的愛情，卻在心里給這份愛情留下一席之地。田潤葉之前因為徐國強的勸說，接受了這沒有愛的婚姻。她雖然沒有勇氣解除這無實質性的婚姻，但是婚后拒絕李向前的一切示好和接觸，這些舉動表現出她對于自己內心的一種執著，甚至是倔強。

二、田潤葉的矛盾性

（一）田潤葉形象矛盾性的表現

田潤葉雖然出生在農村，但她在城里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她既有著農村人的淳樸善良，又具備城市姑娘的先進思想，無疑是大多數男人眼里理想的妻子人選。本以為田潤葉也會跟著當時女性的統一步伐：有了工作后，通過別人介紹之后走向婚姻，平淡安穩地過完這一生；但出乎意料的是，田潤葉走出了她自己想走的路，追求自由愛情的勇敢放在現在也是值得欽佩的。田潤葉為了孫少安頂著壓力，對抗家人、對抗命運，只為跟孫少安走在一起。雖然遺憾的是最后并沒有成功，但她敢于拼搏對抗的精神是永存的。

1.個人的思想自由與時代的矛盾沖突

改革開放初期，雖然社會都在發展，但根深蒂固的傳統婚姻觀念和門第觀念，仍是困擾人們的枷鎖；城市和鄉村的生活差異也影響著人的思維方式、生活習性。田潤葉正是生活在那個時代，但與其他女性不同的是，她接受了現代的知識思想，有了一定的啟蒙，對當時農村的一些思想，有自己獨特的見解。她的那種追求自由的思想與當時的社會環境是背道而馳的，兩者之間充滿矛盾。在她知道她二爸的困難處境后，又因為她愛的人孫少安已經有了婚姻，所以決定與李向前結婚來幫助田福軍。她的內心還是不能夠接受這個男人，甚至兩人不能夠生活在一起；但在那個時代，女方幾乎是沒有提出結束婚姻的，即使田潤葉再怎么想要脫離這個沒有愛的家，她也因為這傳統的倫理觀念被禁錮在沒有實質的婚姻里。

2.愛情與婚姻的背離

相比于其他生活條件差的人家，田潤葉也算是過得順風順水，她的困難挫折主要來自對自由愛情的追求。她心中所希望的愛情自始至終是那一個人，她不在乎外在的任何條件，一心只想擁有孫少安這個人；但孫少安沒有田潤葉這般的勇氣，他沒有資本去不顧一切地沖破世俗的枷鎖。他的身上背負著家里的使命，人們的唾沫星子一樣能把他淹死。即使他愛著田潤葉，也不敢奮不顧身地去追求。“他面對自己與田潤葉的愛情時選擇了放棄，是因為他清楚地認識到現實與內心的強烈反差使他無法做到統一，雖然他在痛苦與內心追求中不斷掙扎，但這個克服自己欲求的過程使他成長。”（田彤彤《論〈平凡的世界〉中的苦難意識》）這段感情最終以孫少安娶了賀秀蓮而收場。田潤葉在愛情上受挫，但她的婚姻更是不幸，對這個沒有感情卻捆綁在一起的男人李向前，有的只有抵觸；可能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對這個如此深愛她的人沒有一點兒好感，甚至到反感的地步。她拒絕李向前的觸碰，以這種守身如玉的方式來守護自己的愛情；直到后來因車禍照顧他，兩人之間的關系才有了緩和，本來就是一個形同空殼的家庭，李向前的意外更是讓這個家庭雪上加霜。就在這時田潤葉醒悟過來，她對再次到來的不幸，同樣勇敢去面對，擔負起了她作為一個妻子的責任，她也在這時看到了李向前身上的品質，她的心也逐漸對李向前打開，最終建立幸福的小家，這也許就是田潤葉的魅力。她是一個愛情的理想主義者，面對愛情，她不管不顧地去追求，即使愛情破滅，她依然以自己的方式守護它；同樣，她也是一個家庭的擁護者，面對家庭，在丈夫李向前經歷車禍后，她又勇敢地扛起家庭的重任，來維護幾乎支離破碎的家庭。

（二）田潤葉形象矛盾性的原因

1.家庭環境的影響

對于田潤葉來說，導致其悲劇的還有家庭的原因。雖然今時不同往日，社會制度的確是變了，但存在于人們心中根深蒂固的“老思想”仍然存留在人們心中，田潤葉生活的環境就是如此。在當時，城市中追求自由的人也是鳳毛麟角，更何況是在農村？他們仍然是傳統的擁護者。當田潤葉的父親田福堂知道女兒想和那個家徒四壁的孫少安在一起時，傳統的門當戶對的門第觀念更是從中作梗。他甚至豁達地想，如果當時孫少安繼續念書，兩人都在城里工作，他是十分樂意讓孫少安當他的女婿的；抑或田潤葉也是勞動的，就算孫少安家的光景不好，他也能大方地資助他們的小日子。但是，現實在那兒明擺著，兩人的條件差得太遠，與田福堂所崇尚的門當戶對的觀念不相符，更何況當時子女的婚姻大多數還是父母的話語權比較大，在這種情況下，以田潤葉的性格，其人生悲劇是可以預見的。田潤葉的愛情從來都是困難重重，父親、戀人，以及親人對她的情感生活產生極大的阻礙。

2.情感關系的影響

田潤葉是一個對感情十分專一的知識女性，她對孫少安的喜歡足以證明這一點，她對他的愛是勇敢且堅決的，并且她給予自己信心，勇于追求理想的愛情，努力追求有愛情的婚姻。即便是面對她的父親種種阻攔、李向前的窮追不舍，以及她二媽的各種勸說，田潤葉都毫不動搖。甚至，當田福堂對村里的人假裝田潤葉與李向前已經訂婚，給村里的人分發喜糖的時候，田潤葉還是不顧一切地勇往直前，去收回喜糖，并給村里人道歉。田潤葉為了愛，化身成女戰士去戰斗。但現實是，田潤葉與孫少安完全是兩種不同的人生：一個是普普通通的農民，全家都指望著孫少安過日子，就連溫飽都是問題，別說有余力去談戀愛，更別說兩人的差距如此之大；另一個則是城市中的人民教師，家庭雖說不上富裕，但也算是中等偏上，從小到大都是順順利利的，溫飽的問題更是從未擔憂過。兩人存在的愛情僅僅是腦海中小時候一起玩耍相處的記憶，兩人之間無論是生活環境還是思想觀念都是存在巨大差距，是根本無法走在一起的。但是，在田潤葉的內心深處，始終有一處地方是為孫少安而留的，也正是因為田潤葉執著的性格讓她在愛情的失敗后，對丈夫李向前的不聞不問，依然沉浸在自己失去心中摯愛的痛苦中，久久不愿走出。時間本來是最好的醫治痛苦的良藥，但田潤葉反復咀嚼著自己的痛苦，自己抓住那個陰影不肯放手，可能是在無聲地反抗著這社會，執拗的性格最終使她的命運更添悲劇。

三、田潤葉矛盾性的深層解讀

路遙先生在創作小說時，偏重展現了男權主義，在鄉村大多數都是男人當家做主，所有的女性人物都是作為男性的陪襯，在長期的傳統男權思想下，女性的地位逐漸降低，漸漸喪失了自我。比如，像田潤葉這類女性，在這種生活狀態下也逐漸放棄反抗。小說中的女性大都在生活中隨波逐流，對于一些有思想的女性也難逃命運的安排。“田潤葉的悲劇不僅僅是個人的悲劇，也是時代的悲劇，更是一代中國傳統女性人生悲劇的濃縮。”（郭婷《平凡女性的悲劇人生—評〈平凡的世界〉中的人物田潤葉》）另外，無論是孫少安與田潤葉之間彼此錯過，或是田潤葉與李向前的婚姻，都是路遙先生人生漫長道路中不斷經歷坎坷的重現。田潤葉日常生活中遭受了苦難，卻仍然想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奮斗，活出新的自我，在苦難中掙扎，有一種女性的頑強之美。路遙先生對小說中感情的描寫，不是基于物質基礎的滿意程度，也不是一種利益關系的交換，而是一種心靈上的契合、精神上的相通，是一種在溝通與交往中建立起來的。田潤葉不顧家庭條件和社會地位的懸殊，一心想要嫁給孫少安，這也是基于她們在小時候的玩耍、溝通中建立起來的，而雖然她勇敢堅定，但她的愛也是被動的，在她讓孫少平給自己的心上人傳話時說的是“不管怎樣，無論如何都要讓他來一次，一定要把話帶到”，看來，這是田潤葉對愛情的主動出擊，但仔細分析就會發現，是田潤葉在等孫少安。讀完整本書，我們發現在一開場田潤葉的命運似乎就被注定了—看似自由的知識女性，卻一直是愛情上的等待者，一直在等孫少安的回應。在他們的愛情關系中，孫少安是被等待的一方，自始至終，他就在愛情里占據了主動地位，選擇權在孫少安的手中，最后他選擇結婚生子，田潤葉只能被動地承受這個結果。田潤葉的婚姻也是被動的，因為別人的苦口婆心最后選擇和自己不愛的李向前結婚。田潤葉身上散發著強烈的現代氣息，雖然不甘于向命運屈服，但最終也沒有徹底地反叛，是集鄉村少女與城市青年于一體，融現代觀念和傳統美德于一體的新女性形象。

田潤葉是一個有現代思想的知識女性，她敢于突破傳統的門第觀念去追求心中理想，義無反顧地對抗著命運，具有現代城市女性特征，同時也保持著陜北農村女孩兒的質樸情懷，發散出一種獨特的人格魅力。她在追求理想愛情時，摒棄了傳統的對物質家庭條件的選擇，她把精神層面的追求放在了第一位，毅然決然地選擇那個心中的摯愛孫少安，即使后面孫少安娶了賀秀蓮，田潤葉為了二爸田福軍嫁給李向前，但她婚后還是在進行著抗爭—雖然她最后接受李向前也不是因為外在的條件，而是她善良的本心，去承擔起一個妻子的責任。田潤葉是從雙水村走向城市的，但她的那份鄉土情牢牢地刻在她的骨子里，雖然她對鄉村和家庭都充滿情感，但她思想里還是充斥著傳統的道德觀念。這樣的矛盾性也讓田潤葉的人生充滿了波折。在路遙先生的筆下，女性大都經歷困境，無論是愛情、婚姻，還是生活，雖然她們身上仍然具備著善良、上進的美好品質，但不乏存在不完美的婚戀生活。從女性視角來看待這種情況，我們會發現作品中的男權意識仍然占據上風，這就需要在社會進步的同時，女性也應自救，自立自強。而田潤葉的形象真實地向我們展現了復雜的社會和平凡女性的人生，她經歷著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提出的本我、自我、超我的內心掙扎，有一顆不平凡的、純樸的心，在苦難中英勇前進，逐漸走出束縛，走向沉穩豁達的澄明之境，彰顯出平凡女性獨特的人格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