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假牙

曾于佳

晚飯，我被香噴噴的牛排誘惑著，用牙使勁兒咬，卻怎么也咬不動！莫不是肉質太老？父親半開玩笑：“咬兩口，直接吞下去。”這個方法固然好，但是委屈了喉頭部分，噎堵得很，嘗不到入口慢慢咀嚼最美味的肉質精華部分，我不甘心。

臨睡前，我下樓盛水，只見父母臥室的門半掩著，母親低聲地朝父親說著什么，語氣里還夾雜著無奈。我望著屋內，呆呆地站在原地，大氣兒不敢出。月光落入窗里，落在父親佝僂的背上。只見他取下一副半弧形的牙套，牙套的兩邊均是鐵絲樣的東西。看不清它的全貌，但我清楚地知道，那是上顎的全部牙的替代物。我倒吸一口氣。母親繼續說：“噓，別出聲，快睡吧，一會兒被兩個孩子發現就糟了。”我迅速調整狀態，一只手拿起透明玻璃瓶，將瓶身微微上揚，杯口對準陶瓷的杯沿兒，順著杯沿兒落入溫熱綿柔的水，接著杯中冒出一股清泉般的水花。我假意咳嗽了幾聲，似乎讓里屋的他們察覺到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瞬間，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連走路都是一只腳重重抬起，一只腳重重著地，一步一頓，在光滑的瓷磚上清晰地響著這些聲音。我是自欺欺人嗎？

我真的全然不知，父親的牙，居然……是假的！

這些年，父親為了守著這個事累嗎？是的，一定疲憊至極！父親連同這毫無生命的牙，同呼吸，共老去。我似乎看到這副牙在月光中肆意張狂地嘲笑，笑我們孩子對父親的忽視，陣陣惶恐霎時溢滿心頭。為什么？為什么？父親至今對這件事只字不提。父親既沒有嚷著讓我們帶他去醫院，也不曾聽見他在家叫過一聲疼。我請教了牙科醫生：倘若牙多年不治，牙床肯定會萎縮，現在補救，恐怕很難有成效。

這幾年，我和哥哥先后畢業工作，不說風光無限，最起碼能自己照顧好自己。日子如細流緩緩流動，我們也深知“百善孝為先”，但對父親的關心真的很少。

聽父親說起，20世紀60年代，十七八歲的父親每日除了上學，回到家還要忙活許多活計。那是七月初，臺風剛過，街面、河道都滿是垃圾和黃泥，樹木低垂著腦袋。我們村僅有的一座橫跨北山和桂林（我們的村名）的小橋的一根長柱斷裂了，必須馬上解決。祖父是一位熱心的人，在村里有著極高的威望。祖父立即把父親從學校里召喚回去，讓父親協助大伯前往河道幫忙。

河道上諸多村民抬石柱，清理泥沙，架起橋墩，場面轟轟烈烈。父親和大伯隨即加入了“拯救”橋梁的隊伍中。父親和大伯一同扛一根粗大的石柱，石柱約六米長，重量估摸著有上百公斤，父親和大伯各負責一端。父親緩緩地抬起石柱扛在肩上，肩膀本能地下沉。還沒走幾步，大伯忙喊父親停下。當大伯的聲音傳到父親耳中時，石柱一端已經重重壓下，另一端失去了平衡，父親本能地用前腳頂住，但石柱已迅速地落在父親的嘴上。剎那間，猩紅的血從父親的嘴里噴薄而出。

父親被帶到醫院，他說當時疼了好一陣。血雖是止住了，但之后那半年一直覺得牙齒酸溜溜的。我當時就在想，以后日子越來越好，那豈不辜負了美食？父親卻嬉笑著說：“能吃就是福！”

四十幾年前那根石柱，如今成了我心里的一個重擊。難怪父親經常說“咬不動，就直接吞下去”，難怪他的牙齒早已松動，被假牙替代。

老去的歲月，不老的情，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希望父親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