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曉蘭

海拔5000多米,風從耳邊刮過,兩只藏羚羊在群山之間追逐。到了黃昏,雪原被夕陽染成了紫紅色,你正喘著粗氣,快要走不動時,一回頭,一只尾巴很短的動物就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你。是猞猁!國家二級保護動物!興奮過后,感受開始變得復雜,按照書上的描述,它會以每秒16.7米的速度撲上來,瞬間把獵物撕碎。
乳草開出粉紅色的花,人走過時,會驚起一群蝴蝶。黑黃相間的是虎鳳蝶,亮橙色翅面的是帝王斑蝶。
長江邊上,揚子鱷在東灘濕地的家有“三室兩廳”,甚至有“休息臺”和“儲水室”。夜晚打著手電去找,會看到一簇簇“燭火”,那是從它們的眼睛里反射出的橘光。
產子需要額外搭巢,枯草掩映著白色的卵,揚子鱷媽媽將腦袋搭在上面進行護衛。她們看到這一幕后便開始在周圍布設紅外相機。相機布好后,回到鋼筋混凝土遍布的城市,便可以隨時監測這些野生動物的活動。
這些,22歲的廖書躍以前都不知道,直到她跟著老師、師姐一起走向野外后才逐漸了解。
自從參加野外活動,廖書躍感覺身體的確累,腿也沉,只能走慢點兒。日出前就得出發,扒開竹子往山上爬,繞過一道彎,坡上豁然開朗,對面的山顯現在眼前,風送來樹木的清香。她仰起頭,拿出錄音筆,錄下鳥叫聲。方尾鹟的叫聲是脆亮的“啾啾”,雌性紅嘴相思鳥是低沉的“吱吱”,還有一種叫之前要吹一聲口哨的,是強腳樹鶯。
下班時,一群川金絲猴擋在了路中央。廖書躍從車上跳下來,舉起望遠鏡,看到它們也在直直地看她。“哇,猴子啊!”她不斷發出驚嘆,引得巡護員一陣哄笑。
從紅外相機里還能看到一種穿著登山鞋、迷彩褲、沖鋒衣的生物。
其中一個手上纏著繃帶,一直舉起右手走路,但步履飛快。那是廖書躍的老師—35歲的李彬彬,在昆山杜克大學環境研究中心做助理教授。她在8個保護區做過長期項目,每年有三四個月都在野外。讀博時,她就獨自跟著向導,每天走大約30千米,研究放牧對大熊貓棲息地的影響。
“在我們的城市里,那些因撞上玻璃殞命的鳥,或許只是以為自己飛向了樹叢。鳥撞,成為城市的一道傷疤。”近年來,她發起了防鳥撞項目,志愿者在全國范圍內做系統性調查,以這種方式保護野生鳥類,以求解決它們面臨的生存威脅。
廖書躍報名當上了志愿者,在遷徙季里,每周5天巡視校園,上傳記錄。她也會走出校園做野外調查,在上海南匯,在河南農村,在四川巴朗山……廖書躍加了好多微信群,看到有實踐招募活動就投簡歷報名,一個暑假甚至會做兩個項目。
女生是否適合野外的困惑還存在于她的心中,她不斷地問,不斷地觀察。她注意到,調研團隊里大多是女生。在巴朗山時,當地人告訴她,同樣是上山砍柴,男人走得快,但女人走得遠。她牢牢記下了這句話。

廖書躍在聽鳥
“搞這個是沒有前途的,跑野外跑不過男生,條件艱苦,工作又不好找,還是趕緊改行吧。”
收到這條留言時,李彬彬即將在昆山杜克大學任教,她覺得自己擁有著世界上最幸福的工作。但最初師姐勸阻、老師拒絕,讓她差點兒放棄。
29歲生日那天,她在社交平臺上發表了一篇名為《寫給想要做自然保護女生的一封信》(以下簡稱“《一封信》”)的文章。大量的留言涌進后臺,人們都在講自己面臨的類似問題。
丁致君被《一封信》“狠狠安慰到了”。她在丹尼森大學讀大三,學的是生物和數據分析雙專業。父母反對她學生物,她只能同時修了另一門專業。
但她體力不算好,在高中時參加游泳隊,她和另一個同學永遠是游得最慢的。去年做暑期科研,她到試驗田的第一天就中暑了,頭暈、惡心,撐了半小時才跟老師說。她很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拖慢了團隊的進度。她想起李彬彬在《一封信》里說她小時候身體不好,但后來翻山越嶺,走遍全球都不是問題,倍受鼓舞。丁致君開始每周練習游泳,堅持做瑜伽,以增強體質。如今她成了李彬彬實驗室的遠程志愿者,參與整理大熊貓棲息地的相機捕獲數據。
做自然保護對24歲的方意欣來說阻力更大。這個安徽女孩從小就喜歡蛇,覺得它們翠翠青青的,還有利于偽裝的漂亮花紋。“多可愛啊。”小時候她最愛看有關蛇的紀錄片,她也養過蛇和蜥蜴。報高考志愿時,她填了生物專業,但遭到了媽媽的強烈反對:“你這么瘦,怎么能跑野外呢?”她身高1.6米,體重90斤,以前體力確實不行,爬山的時候特別喘。
看到李彬彬寫的《一封信》后,方意欣很感動。生病、被告知不適合、賺不到錢,這些都讓她產生了共鳴。
“要追隨自己的激情。”她一直被植物學家皮特雷文的經歷和精神鼓勵著。她鼓起勇氣爭取到去陜西長青保護區實習的機會,從此走上生態保護這條路。
學校有2+2項目,后面兩年可以到美國留學。她想去馬里蘭大學,因為那里有她心儀的專業方向:野生動物生態和管理。專業課程的宣傳圖片是一頭狼站在一塊石頭上。她看到后瞬間心動了。
方意欣去年暑假去了三個地方。四川王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山比較陡,坡度在40度左右,手腳并用才能爬上去。這里經常沒有路,她已經摔了好幾次了,腿上常有淤青。而且這里有很多螞蟥,被鉆進膠鞋的它們咬破腳,血會一直流。
去上海調查揚子鱷的種群和棲息地時,常要鉆蘆葦叢,三四十攝氏度的高溫,方意欣要穿著長袖、長褲和靴子,蹚過渾濁的水。防曬服不透氣,悶出一身汗。到了晚上,有時要夜拍揚子鱷或處理數據,凌晨1點才睡,第二天早上6點多又要起床。
…………
最近,因為找工作的事,方意欣和媽媽吵了幾次架。她馬上要畢業了,媽媽常問:“你找到工作了嗎?”為了避免吵架,方意欣并不回復。每次出野外,她只跟家里報個平安,具體細節不講,苦和累更要隱瞞。
在《一封信》背后,還有很多女孩們無法避開的現實困境。廖書躍提到了膽怯。即使去了幾次野外,選專業前,她還是拿不定主意。第一次參加濕地觀鳥活動前,她猶豫了一會兒,那時她不能確定自己對鳥是否真的喜愛,“就像對待春游一樣,還會考慮朋友們想不想一起去”。
還有別的困難—做了很長時間的研究,卻沒有達到預期效果。研究得很清楚了,但不能實施。李彬彬時常懷疑自己做的事情有沒有意義,科學價值在哪里?漸漸地,她學會了降低期待,拉長時間線等待。
這些困難都沒有出現在《一封信》里。面對申請加入團隊的學生,李彬彬每次都會先潑冷水,告訴他們干這行薪水不高、出野外強度大,有人直接被勸退了。
從教6年,她帶過三四十個學生,大部分人畢業后會從事相關的工作,但也有人徹底轉行了。
聊起為何要做這一行,女孩們給出的理由都是“因為喜歡”。這種喜歡沒有具體的來源。
大二寒假,廖書躍申請了校外項目,去河南信陽做鳥類環志。冬天的農村沒有集體供暖設備,若是下雪,睡覺時打開取暖器還是冷,只能穿著羽絨服、戴著帽子睡覺。
她所做的工作有些重復:抓住鳥,在爪子上綁上鳥環,再放飛。但她每天都很快樂。布下霧網后,在五六米遠的地方蹲在樹后偷看,長尾山雀落網后,她將它抓起來,放在胸口為它取暖。半年后的暑假,她又去四川阿壩的巴朗山,給鳥類綁定位器。一切煩瑣日常都被隔絕在山外,她喜歡這樣單純的生活。
深圳大學的黃韻菲也愛鳥,她是防鳥撞項目的城市負責人,今年大三。她喜歡外出觀鳥,做有關鳥類的文創產品,繪制小鳥表情包。因為做著喜歡的事,她形容20歲的自己為“輕盈的鳥飛越山川”。
對李彬彬而言,做喜歡的事,理應付出很多。在學生的印象里,她自律、執行力強、永遠精力充沛。出野外時,學生才起床,她已經吃完早飯了。跟著向導出去,李彬彬始終緊跟在他身后。向導有時連走幾天累了,想歇一天,但早上一打開房門就看到了她,只能繼續。李彬彬現在是圈內知名的生物學家,曾被國際專業組織評為“改變世界的50位探索者”。
“有些事情,你喜歡,雖然累,卻不會覺得辛苦。”度蜜月時,她和先生一起去新西蘭徒步,四天三夜,走了54千米。翻越埡口時,這對新婚夫婦遭遇了暴風雪,風大雪急,前路被雪覆蓋,他們被風吹得睜不開眼睛,手腳幾乎沒有知覺。脫險后,她笑著說:“活著真好啊,這是共生死的感覺。”
心情低落的時候,廖書躍會把李彬彬寫的《一封信》翻出來,讀一讀。通過不斷學習,她的知識面增加了,即使防鳥撞項目案頭工作煩瑣,她也覺得自己得到了鍛煉。“李老師通過努力,爭取到了去野外的機會。”這種堅持,廖書躍覺得自己同樣能做到。
她跟著李彬彬做本科畢業設計,到秦嶺研究人工林種植對鳥類多樣性的影響。既然需要數據,那就得出野外,錄鳥叫聲。為了減少重復性的工作,大四時她主動報了多門有關數據科學的課程,想掌握統計、機器學習等知識,通過訓練AI來分析鳥鳴,用裝置自動在野外錄音。

李彬彬在新西蘭『度蜜月』
“我想遵從自己的內心,做符合自己熱情的工作,與價值觀相同的人共事。”廖書躍決定留校一年,做科研助理,多做項目,積攢些經驗。她想,從小父母就教育她要做好事,幫助人,保護動物也是做好事。
方意欣一心搞事業。她的微信朋友圈里都是動物,她的微信頭像是一條白色的大蛇環繞著一個小女孩。她說:“我就喜歡這個東西。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挺幸運的。”
最近她去海島做鳥類環志,拍下了鸕鶿、海豚、貓頭鷹等動物的照片,還見到了期盼已久的蛇。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的大沼澤地國家公園,某個晚上,她坐在車里,遠遠看見前方有團東西。是蛇!她心里驚呼,車一停穩,她就拿上相機沖了下去。
棕褐色的,是食魚蝮蛇,有劇毒。她不害怕,也不顧蚊子在臉上咬了3個包,她拍下它如何昂起頭、張開嘴,心里感嘆:“它好肥,看起來伙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