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緣寄情之一

林華

第一琴房的半壁是敞開的，外面有一個長廊。從琴房向庭院望去，一派桃紅柳綠的景象。幾根紅磚砌成的方柱子邊上，一叢叢薔薇許是音樂聽多了，朵朵開得鮮艷。

“春天不是讀書天”，初一的孩子哪有什么定力，琴彈不到半小時就忍不住要到小伙伴的琴房去串門了。一來二去的，每個人在彈些什么曲子，大家都知道了。比如你只是彈了一首《小步舞曲》，可這個彈《波羅涅茲舞曲》，那個彈《薩拉班德舞曲》，整本《巴赫初級鋼琴曲集》就這么都給聽熟了。

臨近寒假的時候，教務(wù)處發(fā)了一份調(diào)查問卷，要我們說說自己入學半年來最喜歡的曲子和最有感悟的曲子。可這些我都回答不出來，充其量只能寫個“最熟悉的曲子是巴赫的”，因為既談不上“喜歡”，更說不出“感悟”。當然，這里所謂的“熟悉”，指的也只是“小巴赫”而已。

想不到從此之后我竟會一直記住這幾個問題。無論是每個月的學習交流會，還是每個學期的全系匯報會，只要聽到巴赫的創(chuàng)意曲或是阿勒曼德之類的，我總會不由地問自己“今天感悟了嗎？”可是到頭來我發(fā)現(xiàn)自己能填上的始終只有“熟悉”二字。

整個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就這么渾渾噩噩地耗著，也沒有什么人來和我們好好說說巴赫。可能是覺得跟我們這些孩子說了，我們也不懂，又或者是想著，我們長大以后自然就會懂吧。就這樣彈著、練著，一直到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再也不許彈巴赫為止。

其實回憶起來，也沒有什么可惜的，緣分不到，也難生情。只是這些年來聽熟的音樂還留在心里，批也難判，砸也不爛了。

本科三年級，按照歷年的教學大綱，該上賦格課了，可第一節(jié)課上老師只來得及說了個“巴赫在音樂史上有什么意義”的緒言，第二節(jié)課就接到通知，全院改學社論。于是我們走出高樓深院，舉著紅旗一路放歌，來到農(nóng)村天地，唱《楊柳青》。

闊別巴赫，又是十年。看來我和這位“音樂之父”當真是無緣，更別說怎樣感悟、理解他的作品了。

可是事情并不一定是按部就班地發(fā)生的。

后來，我和一位發(fā)小被派去西郊的建筑工地勞動。有一天文化局的軍宣隊送來了兩個孩子，都是我們附中的學生，一個吹小號，一個吹黑管。原來他們參加樣板團的演出后，偷拿了“刁德一”的手槍上街威嚇小店店主，然后從小店拿了許多零食，揚長而去。

不過這兩個孩子來了以后也還算老實，每天和我們一起搬磚拌漿的，累到一身大汗，就去浴室沖個涼快。

那天我和發(fā)小借著澡堂的共鳴回響，唱起巴赫的一首賦格自娛自樂，沒想到那兩個孩子竟聽呆了。于是我們唱起了他們也熟悉的巴赫《C大調(diào)前奏曲》（BWV 846），讓他們一起哼著古諾的《圣母頌》（Ave Maria）加入。

唱完之后，兩個孩子久久沒有說話。

自此，我們四人每日在澡堂褪去滿身污垢之后，便赤身裸體地大聲歌唱，在回聲中尋找著那本就屬于我們心靈的聲音。這成了我們這支“小小建筑隊”的“必修日程”。

那天歇工之后，吹小號的男孩許是有些累了。他躺在涼亭的長椅上，沒多久便說起了夢話。只聽他含含糊糊地說道：“大師兄呀……要是早認識你們就好了……每天唱唱這樣的音樂……怎會去搶劫呢……”

我和發(fā)小聽著，兩人都沒有說話。如果這時有一張調(diào)查問卷，我又該填什么呢？

等到可以坐下來學習的時候，已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了。承蒙恩師不棄，讓我回校當助手。一個暑假的時間，我跟著他做了二十多首賦格練習。心中不由感嘆，自己未曾做過這門課程的學生，卻搖身一變要站在講臺上夸夸其談了。

羞愧之余，我煩請馬老先生趁訪美之際帶一些圣詠的錄音資料給我，以便我上課的時候讓學生們感受一下巴赫的音樂。老先生百忙之中沒有忘記我的卑微請求，給我?guī)Я税秃盏目邓缎呐c口》（BWV 147）。其中既有四聲部純凈的圣詠，又有樂隊旋律華彩的裝飾。橫向的模進恰好與縱向的和聲契合，這樣的寫作技巧真可謂是奇跡。

應(yīng)該說是“百讀不如一聽”了，學生們透過譜上各種交織著技巧的音型，很快領(lǐng)悟了巴洛克的莊嚴與壯麗。雖然這樣的音樂從理論上來說只是彼時彼地人們向往幸福的心聲，但每到圣誕時分，這些音樂便會伴著飛舞的白雪響徹在國外的大街小巷。幾百年來經(jīng)久不衰，這不也說明了這些音樂所表達的期盼同樣是為今人所認同的嗎？

老先生還帶回來一張國王歌手合唱團的碟片，里面是根據(jù)巴赫創(chuàng)意曲改編的重唱作品。這份意外的禮物讓我如獲至寶。每次外出做講座，我都會放給學員們聽。因為我已經(jīng)明白，巴赫的音樂是屬于所有善良的人的。不同層次的聽者可以有不同的聆聽感受。對于普通聽眾而言，他們無需知道什么叫“創(chuàng)意曲”，只要心靈上能夠得到感應(yīng)就行了。

例如巴赫的《G小調(diào)創(chuàng)意曲》，就好像是夕陽斜照時分，河邊走來一群姑娘，晚風吹散她們剛洗完的長發(fā)，氣息悠長的歌聲回響在天地之間……很慚愧這樣的畫面似乎有點像推銷洗發(fā)水的廣告，但它足夠接地氣，普通人也更容易理解。當然，巴赫寫的并非一定是這樣的畫面，那是一種讓我們會聯(lián)想到如此這般的意象，又或許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種美好的情緒罷了。但不管怎樣，這都是一種隱喻——人世間最美好的便是敞開心懷的自由。

這張唱片中的曲子，總能讓人聯(lián)想到這樣那樣的畫面或使人心中涌現(xiàn)出一種難以言表的情感。用心去感受，就會得到領(lǐng)悟，心中也就得到愉悅。所以每次講座結(jié)束，學員們都會涌到我的講臺邊上，詢問在哪能買到這張碟片。

一次，在執(zhí)行外出考察任務(wù)的大巴上，坐在我邊上的領(lǐng)隊問我：“像我們這樣的欣賞水平，該怎樣聽巴赫呢？”原來他聽過我的講座，可是我并不怎么認識他。在我看來，老資格的音樂愛好者是不會這樣提問題的，他們會自己尋一些資料，找一些作品聽聽。這位料想是世界通俗名曲的聽眾。

我告訴他，首先要學會跟蹤主題。賦格就像我們的專題討論會，會議的主導者要很快明確發(fā)言者的意思，把握議題中心，別讓會議開無軌電車——跑調(diào)了。說著，忽然想起有一次在聚餐會上賈主席問我：“老林，你怎么不發(fā)言呢？”我說：“大家說的我都同意，就不必重復了。”他卻說：“你不發(fā)言，我怎么知道你的態(tài)度呢？”想到這個，我知道他要是聽了我的解釋，一定就會知道復調(diào)音樂中每個聲部必須獨立的道理，接著我就總結(jié)地說：“普通的聽眾在一般樂曲中聽到的是一般情感，而有水平的聽眾在賦格中聽到的是論證的智慧。”

他很愉快地笑了，我也為自己的機智暗自高興。

后來我結(jié)識了美國管風琴演奏家弗朗西斯，他熱情地邀請我到美國訪問。一天，他帶我去了一座玲瓏小巧的教堂，想讓我聽聽他彈奏的巴赫管風琴作品。我很高興聽到那雄厚的低音奏出箴言般的主題，并在多樣的裝飾下展開論證，最后推導出堅定的結(jié)論，讓輝煌的音響充滿整個教堂。

中途，弗朗西斯出去接了個電話，他讓我在管風琴上隨便彈一彈，等他回來。我想起舒曼寫給青年的箴言：“有機會千萬不要錯過嘗試彈奏管風琴的機會，這會讓你明白很多道理。”我開始在那琴上彈起還能記得的一些巴赫樂曲，可是總不能彈出令人滿意的聲音。琢磨了一陣我才明白，管風琴的發(fā)音干澀、短促，如果沒有小心翼翼地把每個聲音保持到下一個聲音出現(xiàn)，那彈出來的旋律就會很零散，不可能奏出如歌般的連貫。換句話說，在管風琴上演奏應(yīng)該有自己的一套指法。我想，在鋼琴上彈奏巴赫的作品或許也應(yīng)該用這樣的指法，雖然鋼琴多少會有些回響的時間，但依然難掩蓋各音之間的孤立。

這小小的頓悟讓我受益匪淺。其實這本是一兩句話就可明白的事，可那個時候誰又會了解這些呢？我明白了必須多聽、多想、多交流，才不至于閉門造車。音樂從來就是全方位的心智活動，彈琴的人也得懂得作曲以及復調(diào)的原理，這樣才會把作曲家的樂譜看成是自己的心思，才可能做到以第一人稱的態(tài)度去宣泄、去表現(xiàn)；而寫音樂的人又必須知道如何布置旋律才能更好地發(fā)揮情感的妙處，才可能使樂曲生動、有趣，使得演奏家在其中顯示自己的熱情和樂感。

更重要的一個感悟是：巴赫的音樂是深邃的大海，是仰止的高山，永遠有許多等待我們?nèi)ヌ釤挕⑷ゾ鹑〉木褙敻唬o我們心靈以智慧的啟示。

已是暮春時節(jié)了，琴房窗臺上的薔薇卻還在含苞待放，它們是否開得太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