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熙建
疾風知勁草,烈火出真金。自湘江戰役始,中央紅軍中從此流傳出一句經典評語——“1軍團打先鋒,攻無不克;5軍團殿后,守無不固”。
1935年5月,紅軍主力強渡金沙江,紅5軍團再次受命阻擊掩護任務。由于原計劃選擇的3個渡口中,一個渡口水流湍急、難以架設浮橋,一個渡口江面太寬、易受敵機襲擊,全軍只能依靠6條船從皎平渡強渡,軍委一再命令紅5軍團延長阻擊時間。從3晝夜到6晝夜,一直到9個晝夜,董振堂率部在石板河一線與號稱“鐵軍”的國民黨軍吳奇偉部殊死惡戰,始終如同鋼釘釘在陣地上,硬是把1萬多敵軍死死地擋住寸步難進,為中央縱隊安全渡過金沙江贏得了寶貴時間。
四渡赤水作后衛、湘江戰役打阻擊、金沙江畔擋追兵、臘子口外堵強敵……艱苦卓絕的長征途中,紅5軍團出生入死屢立奇功,由此而膺獲“鐵流后衛”的稱號,并得與紅1軍團、紅3軍團并稱為中央紅軍三大主力。
為紅軍的生存而戰!將軍誓死釘在陣地上,他守住的是使命。
3.1937年1月20日凌晨,甘肅北部,高臺縣城。
寒風暴雪已將高臺凍成一座冰城,而更嚴酷的威脅尚在城外,悍勇兇殘的馬家軍以2萬多兵力將高臺縣城團團圍住,讓這座西北軍事重鎮淪為孤城。
紅5軍軍長董振堂佇立在高高的城墻上,風掠起,拂過臉龐如同刀割,大雪雖已停息,但蒼穹仍晦暗低垂,釋放著一種令人幾近窒息的壓抑。驀地,清冷月光下的潔白雪野揚起一道道白浪,那是彪悍兇殘的馬家軍騎兵在馳騁炫武。
攻占這座城池才滿20天,孰料,這里竟成為英雄生命的最后驛站。董振堂將率領他的三千將士,用鮮血和忠誠為塞外名城增添一道新的輝煌。
1935年6月,第一、四方面軍勝利會師,紅5軍團改編為紅5軍,董振堂任軍長。4個月后的10月24日,紅四方面軍總部率第5、第9、第30軍共計2.18萬人,在甘肅靖遠的虎豹口陸續西渡黃河,由此,西路軍開啟了孤軍西進的艱苦征程。起初戰局打開甚為順利,西征紅軍在攻占永登、古浪等重鎮后即取得一條山大捷,擊斃敵前線副總指揮馬廷祥并殲敵千余人。
12月25日,紅5軍由后衛改為前鋒,揮師攻占臨澤。此時,紅5軍雖是軍的番號,但實際上只編有兩個師4個團,總兵力不足5000人。11月下旬,紅5軍進駐山丹,擊退敵人多次圍城進攻,固守一月有余。30日晚,政委黃超率兩個主力團就地駐屯,董振堂則率39團、45團等共2000余人,冒著零下30度的嚴寒向高臺奔襲,途中殲滅兩個趕赴高臺增援的敵騎兵連,于1937年1月1日拂曉攻克高臺城,俘敵800人并繳獲部分武器,紅旗插上了高臺古城樓。
然而,馬家軍歷來把河西作為自己的禁臠,豈容他人染指。正當紅5軍按照軍委“開展創建根據地”的指示,緊鑼密鼓地展開發動群眾、建立革命政權之際,巨大的威脅正悄然而迅速地逼近。馬步芳、馬鴻逵集結6萬多兵力,氣勢洶洶地撲向西征紅軍,占據戰略要地的紅5軍首當其沖。馬家軍前線步騎總指揮馬元海率4個騎兵旅為主力的2萬多悍匪,迅速對高臺縣城形成鐵壁合圍。
高臺是河西走廊上的咽喉要道,往南是終年白雪皚皚的祁連山脈,往北是荒無人煙的廣袤沙漠。高臺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此時更是紅軍西進的必經之地,西路軍總部電令紅5軍務必守住高臺。董振堂迅速部署應敵之策,除加強攻占高臺之初即已建立的兩個城外支撐點外,還招募工匠突擊鍛造大刀、梭鏢等兵器,并深入開展征兵擴紅活動,將愿意參加紅軍的被俘團丁改編為抗日義勇軍,同時派出精干人員化裝出城,向西路軍總部及紅5軍政委黃超求援。
1月13日,馬家軍向紅5軍外圍陣地發起猛烈進攻,城外的兩個支撐點相繼失守,紅5軍只得且戰且退據守內城。高臺縣城北臨黑河,城墻高約三丈,東西城門各有城樓。董振堂指揮部隊以城墻、城樓為屏障,用手榴彈和大刀、長矛與敵人拼死搏斗,頑強堅持4晝夜,殺敵600多人。然而,終究敵我懸殊過大,攜帶彈藥已近告罄,但援兵仍是杳無音訊。
董振堂不知道,高臺遭敵強攻岌岌可危,西路軍總部首長其時并不知情,直到17日截獲敵人電訊才大吃一驚,徐向前當即電令紅30軍政委李先念率所屬88師和總部騎兵師星夜救援。新組建的總部騎兵師僅有戰馬500多匹,增援途中遭到馬家軍騎兵部隊的強力阻擊,師長董彥俊、政委秦賢道力戰犧牲,部隊損兵過半,幸虧李先念率88師及時趕到,才使得部分同志脫離險境。但救援部隊就此被敵軍死死纏住,待鏖戰3天始得突出重圍時,高臺已然淪陷。
朔風厲嘯,天幕低垂,此時的董振堂內心充滿無法排遣的悲愴。
其實,對于派遣紅軍分兵西進,董振堂從一開始就持反對意見。1936年10月,西路軍制訂西渡黃河方案時,董振堂立即派警衛隊長高志中給毛澤東、朱德送信,信中力陳西征的不利因素:紅軍連番征戰,疲憊之師面對兇悍的馬家騎兵力所難當;黃河以西我黨并沒有建立根據地,必將面臨后勤物資無法補給的窘境。但由于路途遙遠、通訊不暢,待接到中央回信時,董振堂已奉令率部出發7天,西征已是離弦之箭不可逆轉。
紅5軍長征途中屢經大仗惡仗,此時困守高臺的2000多兵力都是歷經戰火考驗的老戰士,死打硬拼必然給黨的事業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基于此,董振堂從高臺被圍之初,就派特務團在城北城墻下挖掘了地道,并派人給黃超送信,讓他速報西路軍總部準許紅5軍通過地道突圍以保存實力。但等來的回信卻是冷冰冰的一句話:高臺是西進的重要據點,必須守住,不可突圍。
此時已是困守孤城的第8天,敵軍重兵圍攻之下,高臺失守已屬不可避免;友鄰紅軍遭敵分割包圍,等待援軍解圍亦無希望。董振堂不知道,本為張國燾親信的黃超不僅扣壓了他的信件,而且回信謊稱西路軍首長命令紅5軍死守高臺,惡戰當前,董振堂即便懷疑也無暇爭辯。戰將渾身是膽,豪氣干云,但此刻竟猶如蛟龍困于淺池,惟有噴灑一腔熱血,決與孤城共存亡。
上午10時,日頭才勉強地從云隙中透出一絲光芒,劃破昏暗的蒼穹勾勒出一幕異常的詭譎,頃刻間又被烏云遮去。驀地,遠處傳來幾聲沉悶的炮響,馬建軍最后的總攻開始了,被炮彈擊中的西城樓上瞬時騰起沖天火光,幾與同時,狂呼鬼喊的敵軍開始架設云梯登城。
此時,經過連日的惡戰,紅軍戰士犧牲者已是十之七八,子彈和手榴彈亦都已打光,但幸存的戰士們仍是勇往直前,奮勇戰斗,或從墻頭伸出木椽奮力將敵人的云梯撐翻,或居高臨下用滾燙的開水潑向敵軍,不少戰士掄起大刀將攀到梯頂的敵軍砍翻,甚至抱著登上城頭的敵人墜下城墻同歸于盡……
高臺惡仗從晌午戰至傍晚,英雄的紅5軍打退敵十余次猛烈進攻,斃敵2000多人,而紅軍戰士也幾乎傷亡殆盡。黃昏時分,敵軍終于如潮水般涌上城頭。那一刻,董振堂手持雙槍倚靠在東門城墻下的基石上,他是在與敵激戰中左腿中彈墜下城墻的,劇烈撞擊導致他的腰椎折斷。雖然負傷痛苦不堪,但仰望城墻上披瀝的紅軍戰士的殷紅鮮血,董振堂內心的痛苦何止甚于已傷的千萬倍。
此刻,他身邊僅剩下軍政治部主任楊克明和警衛戰士楊瑞明。眼看登上城頭的敵人正在放繩索準備縋城而下,楊克明當即挺身擋在董振堂的跟前,大聲喊道:“軍長,我掩護你從地道撤走,早點帶部隊來為犧牲的同志們報仇!”
董振堂聞言,血紅的雙眼中陡然露出一縷慈愛,凝視年僅31歲的政治部主任一眼,復將目光投向血染的城墻,用低沉而決絕的語氣說:“別忘了我們的誓言,誓與高臺共存亡。高臺既失,何顏茍生?”
楊克明默然。他或許沒想到,此刻如閃電般照亮董振堂腦海的是更決絕的誓言,那是1932年4月在江西雩都,將軍面向鮮紅的黨旗舉起右拳莊嚴宣誓——“顧全大局,服從指揮,不惜為黨的事業獻出生命!”
昏暗中,數十個馬軍氣勢洶洶地圍逼過來,楊克明剛出槍射擊,即被敵人數槍擊中仰面倒下。同在這瞬間,董振堂猛然撥出掖在衣擺下的雙槍,左手連發斃敵數人,最后抬起右手的左輪手槍,將最后的一顆子彈射向自己的下頦。
狂野的朔風掠過蒼穹,卷走了最后一縷殘留的光亮,黑暗終于吞噬了不屈的高臺城。天地嗚咽,仿佛回響著一曲悲天憫地的挽歌——
西征在即,雖然明知前路或許就是深淵絕壁,但董振堂仍是毅然率部出征。聞令而動,戰將凜凜撼天地。
破城在即,雖然明知通過地道或可脫離險境,但董振堂仍是堅持率部死守。令行禁止,鐵骨錚錚耀乾坤。
為神圣的誓詞而戰!將軍誓死釘在陣地上,他守住的是黨性。
董振堂,字紹仲,1895年出生,河北新河人。1931年12月在江西寧都率部起義加入紅軍,次年4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紅5軍團軍團長、紅5軍軍長,1937年1月20日在甘肅高臺壯烈犧牲,時年42歲。
1938年1月,黨中央在延安寶塔山下召開董振堂烈士追悼大會,毛澤東主席深情地說:“路遙知馬力,董振堂是堅決革命的同志。” 朱德總司令為董振堂將軍題詞:“偉大革命先驅的事跡和英名將永遠留在人民的記憶里。”1962年“八一”前夕,視察西北軍務的葉劍英元帥在高臺賦詩悼念董振堂:“英雄戰死錯路上,今日獨懷董振堂;懸眼城樓驚世換,高臺為你著榮光。”
軍人沙場之喋血死守,無疑是以犧牲自己為他人開辟生路。而董振堂將軍之死守的至高境界,在于始終扼守生命的制高點,那是信仰的內在力量使然。恰緣于此,一代戰將雖以死守而殞命戰場,亦以死守而獲得英魂永生!
(編輯:徐仕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