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世界溫柔以待

陳艷濤

如今，我身邊似乎有越來越多的女孩宣稱自己“慕強”，喜歡那些外表冷漠、桀驁不馴，但強大到無所不能，能給予她們滿滿安全感的“霸道總裁”。

相比之下，《紅樓夢》里的男主角賈寶玉，就像這些霸道總裁的對立面，放在當下，會被“慕強”者們萬分嫌棄。

他和“強”完全不沾邊。他見了父親賈政，就像老鼠見了貓。母親王夫人將他身邊的女孩視作洪水猛獸，昏聵之下抄檢大觀園，造成晴雯之死、芳官等人被逐。在這個過程中，對這些無辜的、和他朝夕相處的女孩，他不敢辯解一句，更別提有力地維護她們了。

他沒有什么宏偉的理想和規劃，對人生最長遠的設想不過是“死得其所”——“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在外，他厭惡“仕途經濟”，不肯結交官場中人。在內，他不關心生計和理家瑣事——在復雜殘酷的現實面前，他有時近于白癡。

在他生活的時代，他缺乏知音。若他能活到現代，又會如何？只怕也是世人眼中一個紙糊似的“媽寶”，既不霸道，又不強大，如何能入現代女孩的法眼？

實際上，在人生的每個階段看《紅樓夢》，都會對寶玉有不同的理解。在我們努力打拼、意氣風發時，會對這一類“不討厭，但全無用處”的“富貴閑人”嗤之以鼻。然而，年歲漸長，當我們身邊有越來越多的不知“反省自己”為何物、普通卻極其自信的人時，才發現溫和善良、有共情力、會自我反省的男子，才是稀缺之人。

寶玉這樣的男子，會給他周圍的女性營造一種溫情脈脈的氛圍。

年少意氣風發時，我們未必看得上賈寶玉這樣的溫暾之人，會覺得他不夠強大、不夠爽快。但在經歷過世事之后，特別是在那些被挫折打擊得全無信心、在各種人生十字路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刻，真希望能天降一個寶玉這樣的朋友，給你溫暖，給你體諒。就如日劇《悠長假期》里像賈寶玉一樣“無用”的男主角瀨名的經典臺詞：“你可以這么想，人總有不順利或疲倦的時候，在那種時候，就把它當成神賜給我們的很長很長的假期。”

在成長中始終保持著溫柔善良并不容易。人生太順遂的人會缺乏同理心，在貧者、弱者面前滋生優越感。而歷經磨難的人，又不免把世界看成灰色，容易憤世嫉俗，或是心硬起來結成繭，對人和事冷漠以對。

只有內心真正強大、意志真正堅定的人，才能持續輸出愛和溫暖，一直保留著對這個世界的溫柔體諒。這很難得，也很珍貴。

正因此，終其一生，我們都未必能遇見一個像賈寶玉或瀨名一樣的人。

所以，如果尋尋覓覓都找不到這樣一個人，那不如就讓自己變成這樣一個人吧。就像從前我們希望自己是一個被世界溫柔以待的人一樣，在每一個失望、沮喪、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刻，都有人給予溫暖、撫慰和鼓勵。現在，我希望我可以是那個人，對世界溫柔以待，去同情、溫暖、撫慰、陪伴每一個正渡難關的人。

（沛 巖摘自《小康》2023年第12期，苓 翎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