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國古都話盟誓

紫簫

當一只蝴蝶浮在一只鯨魚的背上橫渡太平洋，它輕輕扇動翅膀，整個亞馬遜熱帶雨林卷起了颶風；當一片桐葉從樹上悄無聲息地落下，金戈鐵馬的中原爭霸在大地展開，一個屬于晉的王國，就此輝煌一百五十年。五千年的歷史在三晉，三晉歷史的源頭應該追溯到侯馬。汾黃之邊，鮮明的足跡踏遍中原，文明在支流上繁衍。生生不息的繁衍，又匯聚成大河。大河一路尋求繁榮，文明一路跟隨。

腳下，是有跡可尋、有史可考的晉國平望古城遺址。

初冬萬瓦霜，晉南秋去遲。古城已圯，大宇中傾，只余留高達八米的三級臺基，躬著脊梁，護著身下的折棟崩榱。兩千五百多年的風雨是念舊的，它聽不夠君臨天下的威風與鼓樂，看不夠百家齊鳴的熱火朝天，閱不盡峨冠博帶的“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諫諍，它也喜歡看君王捋著髭須，雄心勃勃地俯視群雄。今天它讓出晴朗朗的天，讓遠道而拜的我們見證當年的輝煌。四野之遠，已無鼓角爭鳴，杳然了琴瑟友和。

兩千五百多年后，懷著敬畏，我輕而易舉地踩上了泥條做成的板瓦銅瓦殘片的最高處。風像柔軟的水，洗滌著憑吊者的眼睛。四野百余畝喬木灌木像木俑威嚴莊重又神情從容，蓬草蘆荻垂下頭淺吟低唱，似乎是從《詩經》中掉落的某些章節，在遺落的銅鐸中嗚咽：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每一顆裸露的沙粒，似乎都能感覺到目光所及就是心被擊中的一個點，凝視得越久，陷入得越深，那些點構成了生命中一個隱退的圖騰。萬山莽蒼，每個人心目中都有一個圖騰，置身于坦蕩的大自然，腳踩厚重的歷史沃土，總是不由自主變得茫然。

千溝萬壑中的小路和崇山峻嶺中的溪水，二者的本質是一樣的，河流送來生命的細胞，億萬年由水里游上岸，無路開路，泥土留下人的足跡。有時水與路并軌而行，共同彰顯生命延續與啟迪、繁衍與夢想的神話。雖然人破譯不了生命的密碼，但生命無水不活。

近三千載的華夏古國，風云演繹了六百年的晉國，從叔虞封唐，其子燮父因境內有如碧如玉的晉水流過，心生歡喜，遂改名為“晉”。景公時，因新田一地土厚水深，汾澮之水，可養民去疾，于是將都城從翼城遷到新田（即今天的侯馬）。

紅葉題詩，從一個支流中成全墻里墻外的神奇愛情；桐葉戲言，從一個游戲中成就了一代名君霸業。

向西2.5公里就是晉國古都博物館，這里有氣勢非凡的地下軍團，早于秦始皇的車馬兵團，同樣威震天下。它們跟隨主人血雨腥風，最后一起長眠黑暗。兩千五百年之久的寂寞，那些氣宇軒昂的寶馬化成了仙風道骨，與巖土合二為一，成為凸起的骨雕塑，紋理清晰，肌骨嶙峋。身后的戰車嚴陣以待，車轔轔馬蕭蕭，車轍有序而列，塵埃襲入木隙，木質戰車隱退到時光背后，它們統一以嶄新的“土車”的形式驚現于世。馬嘶鳴，戰火紛飛，千乘萬乘，曠野的風訴說著“三家分晉”的崛起與沒落。

說到侯馬，腦海里想到馬上封侯。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策馬揚鞭，建功立業是大丈夫實現人生價值的夢想。馬與英雄就像范與模一樣，總是互相成全。作家葛水平說侯馬是一部長篇小說的名字。男人要成王成侯建功立業，是不是就需要等候一匹成全他斬土拓疆的寶馬呢？馬為人類服務的歷史是漫長的，可以說貫穿了歷史古今。中亞的原始牧人從一聲口哨開始：向西，它到歐洲多瑙河的下游飲水；向東，在華夏農業民族北部半月形的地區撒歡兒，它四蹄騰空，跑過波瀾壯闊的民族大遷徙，昂首嘶鳴于大融合的塵土飛揚。大漠孤煙與駝鈴陣陣，在絲綢之路上的斜陽中構成簡筆畫。也許一匹馬和一位英雄就是一世的聯盟。一諾千金，駟馬難追。成就霸業，信義在先。

耳邊誰的盟誓穿過千載，如今仍不絕于耳？面對這些小小玉石片，看著用毛筆蘸朱砂寫下的忠誠與誓言，雖然字小如豆，字跡漫漶不清，但這是西周末年禮崩樂壞，群雄逐鹿中王與諸侯、諸侯與諸侯之間的靈魂契約。金石可鏤，一旦許下盟約那就是“除卻巫山不是云”，這盟書，便是天地人神共鑒的“載書”，一式兩份，盟主藏于盟府一份，另一份與犧牲同時埋于地下，或沉入水中。這是一套極隆重而繁冗的儀式，將虔誠濾盡水分，將信仰全部祭獻。據考證，盟書由“前盟后詛”兩部分組成，“前盟”即參盟者需遵守的內容，“詛辭”即爽約者將受到神的詛咒之辭。詛詞來自天神、山川、先祖等，這樣天地祖先和神都算公證人了。

很多神的東西反而是要人的慧眼去發現的。大佛需要得道的高僧去開光才能把更大的福祉降臨。而深埋地下千年的寶藏也需要才識異于常人秉賦的智慧才能從冥冥奉還給昭昭。當郭沫若從如豆的一塊玉石上用放大鏡反復斟酌又斟酌之后，在那一瞬間，仿佛黑暗裂變，一道日月之光從匣中飛出照在泠泠鏡面上，一個朱紅“盟”字赫然凸于玉表，郭老抑制住自己的激動，喃喃念出這個“盟”字的時候，侯馬盟書已像一道巨大的閃電，它的振動余波輻射到了整個世界考古研究。于是人們的興趣都在這個“盟”字上展開。歃血為盟是男人世界的最高靈魂拷問。兩千年前的那些諸侯貴胄把自己的決心與信任以朱砂附著于玉石上，朱砂是辟邪以正邪的。把自己的決心用朱砂來書寫，如果自己的言行有違心智，那必是遭天譴的。所以語言表達的是赤心而不敢有半絲謊昧之舉。玉石更代表堅貞，金石之言，在圈地化邦刀光劍影的殘酷中透露出一絲溫情與悲壯。

“盟”字的五行為水，引申為一言九鼎、團結、信守盟約之意，當然也有勇敢、愛、善良、忠誠之意。侯馬盟書是建國以來中國考古界的十大成果之一，曾經的山西省考古研究所所長張頷及陶正剛、張守中三位先生就結成了同盟，陶正剛先生負責編寫盟書發掘報告，張頷先生負責釋讀和考證，張守中先生負責臨摹考古文字。一場曠日持久的寂寞盛宴開始了，艱難困苦，玉汝于成。侯馬盟書的神秘面紗在他們的不懈努力中掀起來，跨越千年的時空煥發了新的文化內涵。

我們民族是世界上唯一文明沒有斷鏈的民族，延綿五千年，文字與青銅的結盟昭示了它屹立的原因。結金蘭之契問鼎中原，鼎是結盟，威嚴，霸氣的象征，有制造大鼎的能力，也說明冶煉技術爐火純青，冷兵器時代擁有鼎的諸侯國也意味著制造武器的能力超強，兵強地廣，覬覦者自然望而止步。文字抵抗野蠻，武器捍衛文明。

伊拉克是長久的戰場，巴比倫文明仿佛空中花園，只能在廢墟中徒讓人回憶它玫瑰的芬芳；行走在尼羅河古老的法老村，金字塔時代高貴的法老后裔的血脈如象形文字無法辨認。雅利安人的篝火已照不亮印度河流域的文明，殘留的恒河流域文明像被盜墓者破壞的陵寢，金玉散落一地，再高明的手段也不能讓其恢復如初。

由春秋五霸到戰國七雄，晉，在中原完成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嬗變。春秋爭霸是中華民族歷史長卷上濃墨重彩的一筆，那些盟誓高于法律的制約，成就了晉國六百年社稷，成為與齊國比肩的強國，也成為唯一能阻擋秦國統一步伐的霸主國。

侯馬盟書見證了晉國卿族斗爭風云，暗淡了刀光劍影，今天它何嘗不是一卷歃血為盟的歷史書，亦或是一部義結金蘭的文藝書，亦或是一篇篇藝術造詣極高的書法作品？

“古人日以遠，青史字不泯”！

責任編輯：李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