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記住他

廖小琴

親愛的小丫頭：

這么多年過去，你還好嗎？來，讓我抱抱你，告訴你在十歲時，你曾多么幸運地遇到一個重要的人。

他是你新來的班主任，一位從朝鮮戰場退下來的老兵。他從沒給你們講過戰爭，沒說過他和赫赫有名的戰斗英雄在同一個團。他在班會課上講民間故事，教唱歌，講毛筆字的美。天冷，他帶你們玩“擠油渣”的游戲；暴風雨襲來時，他要你們安靜地聽風聲、雨聲，看操場上激起的水花，還教你們折放紙船。

在你十歲那年的春天，他帶你們全班同學去山坡上課。那時，你很乖地坐在草地上，聽到的是鳥鳴蜂語，看到的是遍地野花、同學們明亮的臉和他的微笑……那時，你突然好想哭。后來，你才知道，那一瞬間，你愛上了這個世界。這對于從小敏感、膽小的你是多么重要呀！原來，世界是如此美好。原來，世界可以這么美好。這瞬間的確認，讓你從此無論經歷什么，都不曾失去對這世界的愛。所以，你要感謝他呀。

你感謝過他嗎？和大家一樣，你好喜歡這位精神矍鑠的帥老頭，可你在他面前總是有點羞澀。他難道不是一直都和藹、詼諧嗎？無論大家多調皮，他都舍不得批評。即使批評，也是用一種幽默的方式，讓犯錯的人都忍不住笑起來。笑了，才不好意思起來。你好佩服他這點。那時，你真該走過去，仰起頭，對他說：“老師，你真好呀！”除了母親、奶奶，就是他，讓你感受到人間的善意。我想，他聽了肯定高興，肯定會笑著拍拍你的小腦瓜。

還記得嗎？他還每天送一路同學回家。有他在的放學路上，你是多么開心啊！他讓大家猜謎語，給大家講故事、唱歌，大家聽著、笑著、唱著。那時，內心羞怯的你也放開膽，和大家一起嬉鬧。你第一次感受到一種自由，一種發自內心的歡欣。這些，都是他給予的呢。

他送你們回家，也順便家訪。一天，終于輪到去你家。他一邊和你的父親下棋，一邊表揚你。你聽了，很害羞，也很得意。他說你造的句子很新穎，寫的對話很生動，想象力也特別豐富。他表揚了你許多，聲音大大的，像要你的父親記住，也要你聽見。

小丫頭，好羨慕你，在十歲時，就遇到了一生中最好的老師。在他的身上，你看到了善良、熱忱和愛。他把戰爭帶給他的傷害深埋，捧出一顆美好赤誠的心，照亮你的整個童年。你真該勇敢地表達出對他的喜歡。

你不是想摘下最大最好的枇杷送給他嗎？那就勇敢地放在他的課桌上吧，不要怕大家笑話。你還應該采一束野花，放在他的窗臺，讓他醒來就看到花開；你還應該將帶去的花生、核桃和他分享，他肯定不會拒絕，還會順便給你講一個《猴子吃花生》的故事；他在菜園勞動時，你也該走過去幫幫忙，和他一起搭豆藤架。你那時為什么只是傻傻地看他搭架子，傻傻地聽他講花生地間可種瓜呢？在看到他在林間采蘑菇時，在大家都跑去幫忙時，你也該立刻沖進林里，為他找到一朵大大的蘑菇；如果可以，你還該大膽地抱抱他，讓他高高地將你舉起，你一遍一遍歡喜地喊：“老師！老師！”

愛你，抱抱你，親愛的丫頭！要永遠記住他呀——那個為你播下一顆顆美好種子的老師。

長大后的你

2023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