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英梅
內容摘要: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妮·莫里森是20世紀下半頁美國文壇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秀拉》是其多部長篇小說中批評熱度頗高的佳作?;诎秃战鹞恼撛谀锷髌放u中的廣泛應用,本文立足于巴赫金的狂歡化詩學理論中關于加冕與脫冕的論述,探究秀拉與奈爾兩個主要人物在成長歷程中體現的加冕與脫冕的特征。秀拉與奈爾都多次經歷了加冕與脫冕,體現了狂歡節慶賀的變更交替精神。同時,與兩個角色的加冕與脫冕的交替進行相伴而生的是角色的精神成長。
關鍵詞:《秀拉》 托妮·莫里森 狂歡節 加冕與脫冕
《秀拉》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妮·莫里森的一部影響深遠的作品。小說自出版以來,一直被認為是莫里森最有爭議的一部作品。有人“把它奉為黑人女性文學的經典之作,美國《洛杉磯自由報》更是稱之為‘所有讀書人應該傳閱和重讀的作品。也有人認為它只是描寫了一些心理變態的黑人男女,是一部‘令人惡心的小說”[1]。面世數十年以來,《秀拉》在中外文學批評界的熱度經久不衰,其深遠影響由此可見一斑。對《秀拉》的評論主要集中在主題分析、主人公性格分析、女權主義、敘事學等方面。進入21世紀后,“一些西方現代、后現代的批評理論和方法如原型批評、心理分析、女權主義、后殖民主義、文化研究等在《秀拉》的研究中得到更多的運用”[2]。隨著巴赫金文論在文學批評中的日益廣泛的應用,《秀拉》呈現的狂歡化特征也被逐漸挖掘出來。
事實上,在文學批評中,巴赫金文論多次被用于美國黑人文學作品的解讀中。艾麗絲·沃克的小說《紫色》和《父親的微笑之光》,佐拉·尼爾·赫斯頓的《他們眼望上蒼》,以及莫里森的小說《最藍的眼睛》《寵兒》《爵士樂》《天堂》《愛》等都曾有國內學者從狂歡化理論進行闡釋。由此可見莫里森小說作品與巴赫金的狂歡化文學理論有著某種程度上的默契。本文聚焦于小說《秀拉》中的主要人物秀拉和奈爾在角色成長過程中呈現的狂歡化的加冕與脫冕的特征。
一.狂歡化詩學理論中的加冕與脫冕
巴赫金在其頗具影響力的狂歡詩學理論中提到,“狂歡節上的主要的儀式,是笑謔地給狂歡國王加冕和隨后脫冕。這一儀式以各種不同的形式,出現在狂歡式的所有慶典中”[3]163。關于加冕和脫冕的論述無疑在狂歡化理論框架中占有重要地位。“加冕和脫冕,是合二而一的雙重儀式,表現出更新交替的不可避免,同時也表現出新舊交替的創造意義;它還說明任何制度和秩序,任何權勢和地位(指等級地位),都具有令人發笑的相對性。加冕本身便蘊含著后來脫冕的意思,加冕從一開始就有兩重性。”[3]163加冕與脫冕儀式中蘊含著深刻的人生及社會哲理。在經典文學作品中,??梢栽谌宋锩\起伏中看到加冕與脫冕儀式的影子。巴赫金關于加冕與脫冕的有關論述也因此常被用來解讀小說人物命運。秀拉與奈爾的命運起伏也恰好體現了加冕與脫冕的特征。
二.奈爾的加冕與脫冕
奈爾與秀拉的成長如藤蔓纏繞一般相輔相成。這期中伴隨著多次脫冕與加冕的過程。少女時期的奈爾與秀拉形影不離、性格互補,一起嘗試叛逆,共同探索可能。奈爾婚禮之后,秀拉遠走他鄉,這段關系也漸漸蒙上了塵埃。奈爾嫁給了一個“在女孩子中間很搶手,在小伙子們中口碑也不錯”的“備受人們喜愛的英俊青年”[4]86。婚姻使奈爾脫離了母親的擺布,感受著“被一個眼里只有她的人所需要的全新感情”[4]89,從此相夫教子,過上了一個正經女人應該過的生活??梢哉f,奈爾通過婚姻加冕。然而加冕就預示著今后的脫冕。奈爾與裘德的婚姻并沒有十分堅固的感情基礎。這從裘德跟奈爾結婚的初衷里就可以得到佐證。報名修路受挫的裘德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的男人氣概?!笆菓嵟?,憤怒和無論如何要肩負起一個男子漢的責任的決心讓他催促奈爾盡快定下來”[4]87。奈爾看上去并不急于結婚,“而這讓整件事情看起來完全是他的想法,他的勝利”[4]88。由此可以看出,裘德在與奈爾的婚姻中,不是把奈爾當做平等的愛人,而是把她當成自己的一部分。換句話說,奈爾是裘德用來證明自己男人氣概的工具。一旦裘德有了更能證明自己男人氣概的東西,或者擁有了真正的愛情,那么奈爾被丟棄就將成為必然。十年之后,秀拉回歸。奈爾震驚地目睹丈夫裘德與好友秀拉裸身親吻。奈爾奉若至寶的友情與愛情被無情踐踏。裘德出軌背叛的行為將奈爾因美滿婚姻而戴上的冠冕猝然掀掉。
當友情的支撐與愛情的溫暖同時破滅之后,奈爾仍然還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她沒有時間仔細感受悲傷,也不知該如何歇斯底里,她得繼續這泥濘的生活,一個人負重前行。奈爾“不愿染指父母賴以度日的那筆微薄的海員退休金,于是干起了清潔工”[4]150。后來還在旅館當女招待,辛苦賺錢負擔起全部的家庭責任。她沒有自暴自棄、放縱自己,而是苦守著“荒涼而憔悴的貞潔”[4]150。奈爾在遭遇背叛之后,以自己的堅韌、勞苦與貞潔走出了悲傷,成為了底部社區的道德典范。奈爾就代表著社區,這樣的表達再貼切不過。道德模范的光環讓奈爾再次被加冕。
直到秀拉去世多年之后,五十五歲的奈爾去看望養老院的伊娃,奈爾的靈魂受到了令她震顫的拷問。頭腦已經不太清明的老年伊娃質問奈爾是怎么殺死男孩小雞的。當奈爾否認并說是秀拉干的時,伊娃反問她“是你還是秀拉有什么區別?你當時在場。你眼看著那件事發生,對不對?換了是我,絕對不會站著看的”[4]182。奈爾悄聲問伊娃是否覺得她有罪,伊娃默認。在奈爾起身要離開時,伊娃說,“太像了。你們倆。你們從來沒有什么區別”[4]183。隨后,伊娃更是兩次直呼奈爾為“秀拉”。奈爾逃離后,回想起當初的感覺,看著男孩小雞從秀拉手上松脫落水,與秀拉的慌張哭泣不同,“奈爾一直保持著平靜”[4]183。她只是關心有沒有人看見。她問自己,“出事的時候,我為什么沒有一點難過呢?看到他飛出去,我為什么那么高興”[4]184?奈爾如今想來,“她當時所認為的成熟、安詳和同情不過是一陣愉悅的刺激之后的鎮靜”[4]184。在男孩小雞落水事件中奈爾表現出的內心之惡在此已經明了。奈爾建立在秀拉之惡基礎上的真善美光環在此消散瓦解。奈爾被脫冕。卸下了多年的連自己都被蒙蔽在其中的道德偽裝之后,真實的奈爾這才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么??墒切憷缫验L眠地下。意識到這些年她在想念的其實不是丈夫裘德,她像解釋什么一樣,悲傷地說著“我們是在一起的女孩” [4]188。她一聲聲呼喚秀拉,呼喚女孩。她終于痛快地哭了出來。奈爾的脫冕使她重新認識了自己,擁抱起曾經象征著求索生命真諦的友情。奈爾在脫冕中褪去虛假,向陽成長。
三.秀拉的加冕與脫冕
莫里森小說里眾多的黑人女性主人公里,“最令人難忘的女性形象之一是《秀拉》的同名主人公秀拉,一位敢于直面生活、超越傳統、追尋自我的桀驁不馴的黑人姑娘”[5]140。成年的秀拉同樣經歷了加冕與脫冕。秀拉遠走他鄉求學闖蕩十年之后回到了底部。正如隨她一同而來的成群的知更鳥一樣,秀拉的回歸像一場大災難一樣攪擾侵襲了底部社區的沉悶與安寧。她直指外祖母伊娃的種種罪惡,對其出言不遜,不留情面。更是沒過多久就粗暴地把伊娃送去養老院。同好友奈爾的丈夫裘德發生關系讓秀拉“跨入了危險地帶”[6]。隨后秀拉又拋棄了裘德。社區的男人們“說秀拉和白種男人睡過覺……她顯然是能做出這種事的”[4]122。秀拉的種種我行我素、離經叛道之舉激起了整個底部黑人社區的抵制和痛恨。秀拉不結婚,不想生孩子?!拔铱刹幌朐靷€什么人出來。我只想造個我自己”[4]98?!皬陌兹说囊暯强?,英雄總是孤軍奮戰,秀拉可算作一位‘拜倫式的勝利者。從女性主義視角看,秀拉是解放了的現代黑人婦女的代表”[5]30。秀拉對世俗陳規的不屑一顧,對自我的執著追尋,使她的靈魂超越了困頓愚昧、行尸走肉般的黑人女性同類,一步步加冕成為了高高在上的王。
如同所有被加冕者一樣,秀拉也遭遇脫冕。秀拉的與眾不同吸引了崇尚自由的阿賈克斯?!八X得她或許是除他母親之外他所知的唯一一個只為自己而活的女人,有能力掌控生活,沒興趣死死纏著他”[4]137。阿賈克斯會同秀拉進行真正的交流,不追問她的生活,能夠與她平等相處,認為她“強悍又聰明”[4]138,所有這些加之他慷慨大度的性格,“都讓秀拉的興趣和熱情經久不息”[4]138。遇到了靈魂伴侶,秀拉自然而然地墜入了愛河,也開始產生了令她震驚的占有欲。在一次等待阿賈克斯時,秀拉遇到了杜威們的挑釁和襲擊。他們喊她“騷貨”,“從衣兜里掏出石子朝秀拉扔去”[4]139。沒穿衣服的秀拉“在大笑中蹣跚地躲閃著”[4]139。這一插曲具有典型的狂歡化特征。戲謔地辱罵、毆打,同大笑、衣衫不整這些脫冕儀式的特征都預示著秀拉即將被脫冕。當阿賈克斯注意到秀拉開始打扮,開始打掃衛生營造溫馨愛巢,開始關照他的感受,試圖用溫柔撫平他的創傷時,阿賈克斯警覺起來。他知道秀拉很快會像其他女人一樣圍著他轉,想控制他,干涉他的自由。阿賈克斯在已經決定離開之后,像完成任務一般同準備好了自己的秀拉上了床。這對視他為靈魂伴侶的秀拉來說,無疑是一種巨大的羞辱。阿賈克斯得到了秀拉的感情與信任,隨后又對秀拉棄若敝履,這使得秀拉的智慧、自尊以及愛情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踐踏。秀拉被阿賈克斯脫冕。秀拉被男人脫冕,在小說前面早有預兆。早在秀拉與奈爾初遇之前,他們就“發現自己既不是白人也不是男人,一切自由和成功都與她們無關”[4]55。白人和男人都是黑人女性頭上的大山,她們只有保持時刻的警惕才能不受侵害。然而三十歲的秀拉還是在百無聊賴中錯信了阿賈克斯——一個眼中只有自由的黑種男人。秀拉自白道:“我遇到他時并沒有死死地挺著脖子,所以就像那些娃娃一樣,我的頭掉了下來”[4]147。
在阿賈克斯消失后,秀拉試圖找尋他真正來過這里的證明。這時她才偶然在他遺落的駕駛執照里發現,他的真名并不是阿賈克斯?!翱蛇@么多年來,她一直以為他叫阿賈克斯”[4]146。意識到自己自始至終對他一無所知,秀拉便理解了他的離開?!凹热凰鸵粋€連他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尋歡作樂,那除了離開他還能做些什么”[4]147。理解了他的作為,便是理解了自己的失誤。兩人實際上并無發展穩定關系的感情基石與現實基礎。他們只不過是剛好可以在精神荒蕪的漫漫寒夜中抱團取暖的人。對于他們來講,真正穩定滿足的恒久之愛只能是奢侈的幻想。從這樣的幻想中醒來的秀拉很快從不甘中走出?!八罩{駛執照爬上了床,墜入了充滿鈷藍色夢境的睡眠”[4]147。此舉證明秀拉依然愛著消失的阿賈克斯,并且不再感受到他離開帶來的痛苦。獨立如秀拉,她需要的也不過是心靈的慰藉。充滿鈷藍色夢境寓意秀拉此時平靜、滿足、浪漫、超越塵世的心境。她從被拋棄被脫冕的低谷走出。而她在與奈爾的終極對話中流露出的洞察一切的視野和超前的女權意識使她再次迸發出閃耀的靈魂和卓越的自我。她說這個國家里每個黑種女人都不過是在“等死罷了。就像我現在這樣。區別在于她們是像樹樁一樣等死。而我,我像一株紅杉那樣倒下。我確實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4]155。談到留不住男人,秀拉說,“這就是我該做的?浪費生命來留住一個男人?……他們可不如我自己值得。”[4]155在秀拉看來,只有“我的想法”[4]155才有關系。通過這次對話,秀拉再次為自己加冕。當死亡降臨時,“秀拉感到自己露出了一個微笑。‘噢,我完了,她想,‘這甚至一點都不疼。等會兒我要告訴奈爾”[4]161。在這段描述中,秀拉對死亡的態度是坦然從容的,沒有絲毫的恐懼和遺憾。而她在最后一刻,想到的是把死亡的感覺告訴奈爾,正如她們少女時期經常做的一樣——“用兩個喉嚨呼吸,卻用一只眼睛看世界”[4]159。這暗示秀拉諒解了變得世俗的奈爾,或者說,她的內心深處一直珍視與奈爾的友情,從不曾在真正意義上背叛。秀拉傷害好友感情這一項罪名也就可以洗清。死去的秀拉在靈魂層面純粹干凈,無愧于這頂不會再摘下的冠冕。在小說的結尾,“可以說是作者通過奈爾的口吻,感悟蘇拉一生在尋找‘自我的過程中,在‘善與‘惡的交叉制約下所受到的喜怒哀樂情愛痛苦各種遭遇的社會原因,提出了作者對蘇拉一生心路歷程的多層思考”[7]。
奈爾通過婚姻加冕,又因丈夫出軌離家而遭到無情脫冕?;橐龅募用崾鼓螤枖[脫了母親的擺布獲得成長的機會,被丈夫背叛拋棄而脫冕使她認清了婚姻與愛情的脆弱與虛假,開始依靠自己的力量去面對艱辛的生活。奈爾在這段漫長歲月中,堅強勇敢,自力更生,她身上體現的價值無疑是積極可貴的。從女性的角度來看,她可以不依賴男性來謀生,從母親的角度來看,她在極度悲傷無助的情況下,選擇承擔起母親的責任,將兒女養育成人,體現了偉大的母性。最終的脫冕也讓她認清自我,從精神上變得真實豁達。奈爾的加冕與脫冕都使自己成長。秀拉離開了貧窮的底部社區,返回之時以自己的知識和閱歷為自己加冕。這次加冕本身就是教育促使黑人女性卓越成長的過程。離經叛道的秀拉被阿賈克斯拋棄而脫冕。阿賈克斯是秀拉精神的試金石。秀拉沒有被摧毀,沒有因為同樣的遭遇而同情奈爾或懺悔過往,她對自己生存意義與生命價值的認知不但始終如一而且越發堅定。同奈爾最終的頓悟一樣,秀拉精神的加冕與軀體的消亡暗示著黑人女性的自我意識終將在疼痛的求索中跨越腐朽迎來頑強成長。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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