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施特蘭德詩選

金重 譯

馬克·施特蘭德（1934-2014），出生于加拿大愛德華王子島，就學于安蒂奧克學院，獲文學學士學位，后在耶魯大學攻讀美術，從師德裔流亡抽象色彩大師約瑟夫·阿爾伯斯，1962 年在依阿華大學獲得文學碩士學位。施特蘭德著有10 本詩集，其中《唯一的暴風雪》于1999 年獲得普利策獎。1990 年，施特蘭德被選為美國桂冠詩人。2004 年獲得美國詩人學院頒發的華萊士·斯蒂文斯獎，獎金10 萬美元。施特蘭德在美術學院期間夢想成為畫家，但仿佛繆斯在召喚他，他很快“棄畫從詩”，開始研究詩歌和進行詩歌創作。接受《洛杉磯時報》采訪時，詩人對記者說：“我從小就不會寫東西”，“我要是同家人說，將來我會成為詩人，會把所有人嚇個半死”。然而，施特蘭德早期學畫的經歷，奠定了后來他詩歌創作中超現實意象自由運用的堅實基礎。他用精準的語言探索人類的空缺感與負面的事物。

貧窮的北方

天氣寒冷，雪很深，

風，在樹林的籠子里亂撞，

云的面孔如用壞用臟的布，

椋鳥敲打冰。

這是北方，貧窮的北方。

錯上加錯的北方。

房子的男主人上班，

在瀕臨倒閉的店鋪經營座椅和沙發。

他老婆在家里發呆，盯著窗外的樹林，

試圖記起她丟掉的生活，

雖然她并未擁有過什么。

玻璃上，又長出一層冰的白花。

天色已晚。黑雁和加拿大雁

在圣瑪格麗特灣的水上入睡。

男人和他老婆出來散步，

一出門就險些被風吹倒；他們豎起大衣領，

他們吐出的氣息被風掠走。

保持事物完整

在一片田野中

我是田野的

空缺。

情況總是這樣的。

我在哪里，

我就是那里的空缺。

當我行走，

我分開空氣，

而空氣總會移動回來

充填我身體離開后的空間。

每個人都有

移動的目的。

我移動

為了保持事物完整。

落雪

望著大雪覆蓋地面，覆蓋它自己，

覆蓋一切卻把你留下，你看到

那是光向下飄落

在空氣掃走空氣的聲音之上，

那是時刻墜入時刻，睡眠的

埋葬儀式，冬天之衰敗，夜的底片。

護衛

太陽正在落下。草坪開始燃燒。

一個日子逝去，光明逝去。

我為何喜愛潰敗的事物？

那個離去的你，起身離去的你，

你棲息的，是怎樣黑暗的房間？

我死亡的護衛——

請保管好我的空缺。

我還活著。

舊夢——給唐納德·加斯提斯

英文教授們

把睡袍送去了洗衣房，

把自己送去了田野。

你曾經居住的那間屋子里，

移動的夢連在一起

環繞波斯地毯。

海灘上，留聲機此起彼伏

播放著哀傷，

令大西洋卷得更緊，

跌得更深。

這是昨天。

依舊是昨天。

一支歌

我喜歡一整天都坐著

如同椅子上一個口袋

我喜歡一整夜都躺著

如同床上一塊石頭。

飯來張口。

睡來合眼。

我的身體只唱

一首歌；

風在我懷里

漸漸灰白。

花開。

花逝。

更多就是更少。

我渴望更多。

挽歌1969——給卡洛斯·安德拉德

你奴役自己，直到衰老，

你的所作所為，都不值一提。

日復一日，你原地打轉，

在被窩里發抖，饑腸轆轆，你想抱個女人。

公園里，你散步，到處遇見英雄

他們象征犧牲和屈服的生命。

夜里，他們在霧中打開青銅傘

或撤退到電影院空蕩的大廳。

你熱愛黑夜，因為它擁有摧毀的力量，

但睡夢中，你的麻煩并不讓你死去。

能夠醒來，只是證明那偉大機器的存在，

強光打在你的肩頭。

你在死者中間行走，談論

就要到來的時代和幽靈事件。

文學葬送了你歡愛的最好時辰。

掃除公寓，周末也被丟掉。

你毫不猶豫地承認失敗，并將

歌舞升平推遲到下個世紀。你接受

淫雨，戰爭，失業，還有財富不公正的分配，

因為光憑你自己，根本無法炸掉曼哈頓島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