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房東（二）

文/圖 遼寧·宋存穎

釣魚即生活。

一個人如何釣魚，他便如何生活

從帝國大廈俯瞰紐約

初識格雷格

2019年1月，我們計劃飛往夏威夷，在那里度過一個溫暖的假期。夏威夷島嶼眾多，各有特點，第一次去，我們把目標鎖定在夏威夷首府火奴魯魯的所在地瓦胡島。它是夏威夷最重要的交通樞紐和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大部分初到夏威夷的人都會把瓦胡島作為目的地。

由于火奴魯魯在夏威夷的中心位置，愛彼迎顯示這里的房價普遍較高，長住的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直到看到格雷格掛出的房子，我們眼前一亮，他的房子在瓦胡島東北部一個叫卡內奧赫的地方，各方面條件都很完美，因為不是中心城市，價格也相當合理，于是當機立斷訂下。我們本來計劃下了飛機直接在機場租一輛車，在夏威夷旅行沒有車是很不方便的。沒想到格雷格特意打來電話詢問我們的航班，說他會來接我們。愛彼迎的房東們雖然熱情好客，但愿意犧牲自己的時間主動提供接機服務的，格雷格是第一個，這讓我們有些受寵若驚。遇上這樣殷勤周到的房東，我們也不好拂了他的美意，于是客隨主便，一切聽從他的安排，先安頓下來再做打算。

1月5日下午，我們抵達火奴魯魯機場。剛一出機場，一股潮濕熱烈的氣息便撲面而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個面容姣好、身材極佳、穿著火辣的夏威夷姑娘。她們都是來接機的，見面就給客人們一個大大的擁抱，再獻上五顏六色的花環，她們燦爛的笑容就像夏威夷熱烈的陽光，一下子就能把人的心底照亮。那種浪漫的氣息和強烈的儀式感一瞬間就把我征服了，我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這就是夏威夷呵！”不過等待我們的不是花枝招展的夏威夷姑娘，而是不修邊幅的格雷格。

格雷格是個活潑熱情的年輕人，簡單率真、不拘小節，開著一輛至少有二十歲的破皮卡。他中等個子，人很瘦，一件墨綠色的大背心和米色短褲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短褲大概穿得太久，褲腰已經變得很松了，常常讓人擔心它會掉下來。他應該是習以為常了，總會下意識地往上提一提。

他幫我們把行李放到后備箱，跳上車像個老朋友一樣和我們一路攀談。

1.大都會博物館，與世界上最偉大的藝術珍品比肩而坐，沒有一絲隔膜

2.大都會博物館，在藝術的殿堂里徜徉

3.走進中世紀

我很想寫下格雷格的故事，但動筆時又有些擔心。十多年前，國內的旅游雜志十分熱衷于講述這樣一個故事：某某客棧老板，曾經浪跡天涯、漂泊半生，后來到了某一個地方，突然被那里的景色深深地迷住，從此停了下來，每天看藍天白云、日升月落，把生活過成了一首詩、一曲歌。這樣的故事騙倒了一大片的文藝女青年，她們紛紛前往那個夢幻之地尋找如詩似畫的新生活，卻發現這一切不過是商家哄騙小女生的伎倆。那些想象中浪漫美好的地方在現實世界中不斷上演著惡俗的故事，讓人不禁懷疑：它真的美好過嗎？這樣的營銷套路和旅游現狀讓我一度羞于講述某種真實的美好，生怕被人當成了騙子，況且一些事物如果太過美好，難免讓人覺得不那么真實。可是在夏威夷，我第一次見證了這種故事的真實性。格雷格也有一個這樣的故事，與上面故事不同的是，他是貨真價實的男主角。

格雷格是在紐約長大的男孩，八年前大學畢業來到夏威夷。紐約是個什么樣的地方呢？人們通常認為世界上有兩個美國，一個是紐約，另一個是其他地方。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是巨大的熔爐，包羅萬象，生活是一切皆有可能；一個純凈美好，知足常樂，生活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

關于紐約，20世紀90年代風靡一時的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中有句經典臺詞，大概是對它最好的詮釋：“如果你愛他，就把他送到紐約，因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紐約，因為那里是地獄。”紐約確實是一個讓人又愛又恨的地方。

一方面，紐約有著無與倫比的精彩生活：100多個國家的移民為它提供了世界上最豐富的種族樣本、最繁盛的多元文化；大大小小上百座美術館和博物館星羅棋布，讓人流連忘返；百老匯夜夜笙歌，永不停歇；數不清的音樂會、展覽、表演，薈萃世界各地的美食……只要你愿意，生活就是一場熱鬧的狂歡，自由、多樣、精彩紛呈、不可思議。紐約人總是驕傲地告訴你：“Whatever you can find in this world，you can find it in New York.”——在這里，你幾乎能找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僅以紐約最具代表性的大都會博物館為例，通過它你就能領略到這座城市的非凡魅力。這個堪稱世界百科全書的藝術博物館收藏了300余萬件人類歷史上最寶貴的藝術珍品，展示了5000年來全球幾乎每一個角落的視覺文化。那些從前只能在藝術史畫冊中見到的偉大的、天才的、杰出的作品，在這里幾乎都能一睹其真容。博物館恢宏典雅的新古典主義建筑風格與這些藝術珍品完美融合，相得益彰，真實重現了那些偉大時代的輝煌。置身其中，仿佛穿越了千年時光，在進行一場周游世界的旅行。你可以走進古希臘、古羅馬，可以到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漫步，與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拉斐爾對話，也可以對著莫奈、梵高、畢加索、羅丹的作品久久發呆。這種沉浸式的親密接觸讓我靈魂震撼、淚流滿面，而這樣的場景卻是紐約人可以享受的最平淡的日常。很多人在這里寫生，從年輕的學生到白發蒼蒼的老人，人們在這里耳濡目染，接受最好的藝術熏陶。這是大都會的初衷，讓藝術屬于所有人，啟迪人們向善、向美之心。早年大都會博物館不設固定的門票價格，采用的是自愿捐款的原則。近年來由于策展、維護、運行等費用高昂，大都會入不敷出，一度財政赤字4000萬美金，因此才開始收取門票，不過價格也是非常良心，25美元可以逛上三天，絕對是物超所值。在紐約，這類美術館、博物館數不勝數，看不完的寶藏、享受不盡的視覺盛宴，有無數個時刻讓你對這座城市肅然起敬。

上圖：梵高的《向日葵》，充滿張力，呼之欲出。看到真跡才體會到作者燃燒的激情

中圖：大都會博物館陳列的1400年伊朗《史集》中的插畫：約拿與大魚

下圖：大都會博物館陳列的16世紀英格蘭的掛毯：狩獵風景圖

而另一方面，紐約生存環境之惡劣令人發指，經常讓人產生想要逃離的沖動。這里的公共設施老化陳舊，衛生狀況堪憂，那些世界上最一流的博物館和美術館無法拯救實實在在的生活，再宏偉華美的藝術品也代替不了你的須臾呼吸。你每天所觸所及的永遠是糟糕的空氣，混合著老舊的百年地鐵震耳欲聾、地動山搖般的嘶吼，遍地的垃圾、老鼠尿以及密集無序的各色人等身上散發出的體味，令人窒息。小城里那種人與人之間時刻保持的禮貌得體的分寸感在這里突然全部消失，溫情脈脈與從容優雅不復存在。通常，去往美國其他小城的飛機降落后，人們下飛機時會自覺遵守一種軍訓般的秩序：從第一排開始，起立、取行李、下飛機，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如此井然有序，依次下機，沒輪到自己的時候絕對沒有人會焦灼不安地提前站起身來。而在紐約機場，人們爭先恐后，嘴里大叫著“I'm sorry”，人已經沖了出去，一路狂奔，我親眼看到其間有人跑丟了鞋子。華爾街上的人們臉上冰冷麻木，永遠神經緊繃、神色漠然，拼命地追趕時間。時代廣場總是人潮涌動、躁動不寧的。在這里，走路是不需要腿的，摩肩接踵的巨大人流會裹挾著你不斷前行，一直把你帶到你根本不想去的地方……紐約的生活不是永遠徜徉在藝術文化的海洋中，也絕非從帝國大廈俯瞰的那一瞬間的滿目燈火和無盡繁華。一切美好的事物在凡俗瑣碎的日常生活中都變得脆弱不堪。紐約是一襲華美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虱子。

左圖：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紐約最大的一座哥特式風格天主教教堂

右圖：紐約的摩天大樓冰冷嚴肅，為這座城市涂上冷漠的底色

在靜謐的小城過慣了散漫自由生活的人們來到紐約，會產生一種強烈的不適感。這個匯聚著世界各國人民夢想的地方，自以為可以買到世界上的一切，卻唯獨買不到造物主恩賜的免費的自然。盡管這個城市專門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頓開辟出5000畝的土地，建設了世界最大的人造自然景觀——中央公園，成為城市環境建設的范本，人們盛贊它是一個城市中心的奇跡，然而比起廣袤自然的大山大水，這座讓他們引以為傲的后花園簡直不值一提。所以美國作家比爾·布萊森辛辣地嘲諷紐約，說在那里長大的小孩無法接觸到真正的自然——“他們會以為超市的手推車是野生的，就像野草一樣”。

可以想象，格雷格從繁忙的紐約來到夏威夷這樣的世外桃源是怎樣的一種感受。他一下子就愛上了這里！天性使然，他本來就不喜歡大都市的喧鬧和快節奏，海島獨特的生活方式和豐富多彩的民族文化深深吸引著他。這是伊甸園般的生活，人們可以無憂無慮地釣魚、游泳、泛舟、采摘椰子、雕刻時光……格雷格看到了自己夢想中的生活，他對這里的山川、風物，甚至每一種微小的生物都深深地迷戀。于是，他在這里租了一套別墅，將其中的兩個房間掛在愛彼迎上出租。夏威夷游客絡繹不絕，他每月都有一筆可觀的收入，不僅能抵掉自己的房租，還能小賺一筆。他沒有固定工作，偶爾打份零工，足以維持簡單的生活。

上圖：紐約人引以為傲的中央公園。見慣了美國的大山大水，再看這里不過爾爾

下圖：這就是紐約，永遠人聲鼎沸、嘈雜熱鬧。人們簇擁著共享一點點可憐的綠地

格雷格沒有急著帶我們回家，而是充當導游，帶我們四處轉了一圈，讓我們對當地的情況有一個基本的了解。途經一個加油站，他停下來想加油，下了車又很快折返回來，說這家油太貴了，等到了便宜的地方再加。他的生活樸實節儉，對我們卻熱情大方。

格雷格的房子坐落在卡內奧赫一座青翠的山腳下。夏威夷的氣候多樣，常常是東邊日出西邊雨，剛剛在火奴魯魯還是烈日炎炎、晴空萬里，轉到卡內奧赫，云層就遮住了太陽，空氣濕漉漉的，涼爽宜人。

格雷格的家里只有他和他的父親兩個單身漢。他的父親住在紐約，每年冬天會來夏威夷貓冬，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再回到紐約。格雷格養著一只狗，這是一只已經十多歲的老狗，目光渾濁，一副老邁昏沉的樣子，關節已經退化，行動遲緩，就像一個遲暮的老人一樣慢悠悠地在空蕩蕩的房子里來回游走，見有人來，想上前親近又怕人嫌棄自己垂垂老矣的樣子，于是不聲不響，只是亦步亦趨地默默跟在后面，那情景很是讓人憐惜。格雷格每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蹲下去抱住它，輕輕撫摸著它的身體，靜靜地待上幾分鐘，就像抱著自己的親人。夕陽的余暉從窗子照進來，在他的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他那深邃的充滿憐愛的目光被映得格外溫暖安詳，那畫面美好得讓人心醉。

格雷格的房子布置得極富個性，一百多平方米的客廳里到處陳列著他親手制作的各種物件。格雷格的愛好十分廣泛，因為不需要循規蹈矩地上班，他有大把時間發展他的興趣愛好。他有時釣魚，有時潛水，有時揚帆出海，有時坐在樹下編織草帽、籃子，他搜集了很多石頭，雕刻自己的心情，他還從院子里砍了一棵樹，親手打造船槳，制作魚竿，天馬行空地創作木雕……格雷格喜歡自己動手創造一切，用這種方式享受生活、回饋生活，從中得到無限樂趣。

我想，每一個從大城市來到這里的客人此刻都一定會自慚形穢，在心底發出梭羅式的叩問：是誰扼殺了我們的生活，讓我們如此卑微匆忙地過活、渾渾噩噩地浪費生命呢？誰說我們一定要周而復始重復著我們的父母、朋友、鄰居的生活？誰說釣魚、伐木，親手制造一副船槳、雕刻一塊兒石頭，不能成為一種生活方式？梭羅說，打零工的人是最獨立的，其他任何職業都比不了。因為他們無須出賣自己的自由和時間去換取一點微不足道的報酬，可以全身心地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給自己的生活留下了寬闊的余地，而他們的老板卻終日不停地算計，經年累月得不到一刻喘息。

上圖：格雷格的家就坐落在青翠的山腳下

下圖：夏威夷熱烈的海灘

這些手作物件帶著歲月的痕跡，帶著格雷格的體溫和他對生活的熱愛，散發出一種讓人沉醉的味道。它們是格雷格日常生活的寫照，每一樣都記錄著他在夏威夷的快樂日子，簡單質樸，獨一無二。透過它們，我仿佛聽到了遙遠的天邊梭羅的呼喚：“到又遠又野的地方去釣魚打獵吧，越遠越野越好，在一條又一條的溪邊休息，在各種各樣的人家休息，不必擔心害怕。在你青春年華時，記住你的造物主吧。在黎明到來時就無憂無慮地起來，出去闖蕩一番吧。讓正午在別的湖邊看見你吧，讓夜晚在隨便什么地方給你安排一個家。這些地方比任何田地都開闊，比任何可以玩的游戲都值得。你是什么天性，你就怎樣無拘無束地生長吧，如同那些莎草和歐洲蕨，它們將永遠不會成為英格蘭的干草。讓雷鳴隆隆地打響吧，它威脅到農人們的莊稼，那又能怎么樣？那不是沖著你的。在這塊云下棲身吧，別人要逃到車子與木棚下躲雨，那是他們的事。不要依靠你的手藝養活自己，要靠你的娛樂活著。享受這大地吧，別擁有它。人們沒有進取心和信念，只是固守地盤，買進來又賣出去，像奴隸一樣度過他們的生命……”

一百多年前，這位智者提著斧子來到瓦爾登湖，進行了一場實驗。他在那里自己造房、釣魚、耕種、采摘野果，用兩年的時間探索一種真正自由的生活，可惜很多人用一生的時間也無法讀懂。他們不懂得享用健康美麗的瓦爾登湖水，只是用它來沖洗自己的酒杯。他們不懂得欣賞大地的果實，寧愿把風景拿到市場出售。在他們眼中，生活就是一樁買進賣出的生意，一切都待價而沽。他們對誠實的勞動毫無敬意，他們不會知道，在夏威夷一個不為人知的屋檐下，那些古老的手藝、風景，連同一種他們看不見的生活，正像玫瑰一樣熱烈地開放。

古希臘神話中有一個巨人安泰俄斯，是大地女神蓋亞和海神波塞冬的兒子，他只要保持與大地接觸，就可以從他的母親那里獲得無窮的力量，所向披靡、戰無不勝。后來赫拉克勒斯發現了安泰俄斯的秘密，將他舉到空中，安泰俄斯再也無法從蓋亞那里獲取力量，最后被活活扼死。

遠古的神話總是隱藏著人類與土地最古老的秘密，它們的親密關系現在已經很少有人能夠真正了解體會了。而此刻，在卡內奧赫蒼翠寂靜的山腳下，有人正像安泰俄斯一樣從大地汲取力量。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