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與遺址（組詩）

陳波來

銅石嶺：象群奔跑

圓凸而溝壑叢生的山體，如同象群

在時間的巨幕投下簇擁奔跑的影子

雜沓之聲，由遠而近

跑過亞熱帶叢林、石灰巖蝕空的南部邊境

跑過人群……跑進紫紅色的山石

象群一直在奔跑，粗重的呼吸

將曠野像一面空置的銅鼓深沉地擂響

大水東去。一個人卻面對拐彎北流的圭江

一時困惑于哪里來哪里去而徘徊嶺下

他想象不到，從他肉身掙脫而出的一頭幼象

甫一著地，便踏著曠野的鼓點奔跑

靈池之水

石頭朝天抬高一寸，水就晃蕩一聲

純凈的，發自內心的

石頭把水帶到高出蕭蕭草木的地方

石頭有多高，水就有多高

石頭踞守著一些嶙峋而孤傲的高度

暗中卻抱緊了水，從山腳到山頂

柔情至深如許，秘如看不見的裂隙

直到水從石頭上沖天一發，萬花濺開

人間再荒蕪，也有一場磅礴的淚水

等你，替你哭盡喑啞的一生

遺 址

從火成巖粗糲的表面

摳出銅礦石、火焰、水汽

蒸騰中的鍛打與吆喝

不成形的銅器散亂一地

那最完整的，也是最好的

已被時間輕易地拿走。比如說銅鼓

滄桑大地，留不住曾經激水穿石的鼓聲

我寧愿從中淬取一面銅鏡

鑒照佳人綽約，復活的春天

我寧愿退后，或停下

結籬于山前俗常的鬧市。我的

有關冶煉的使命感被拿走了一部分

我空曠已久，成了遺址

黃姚龍爪榕

不同于我們熟視無睹的

那些氣根垂如須發、觸地扎根的榕樹

這株臨淵葳蕤的古榕，根須

中道枯裂且自我噬斷一般

仿佛已預知從流水和峻石中

無以抓攫的命運

虬狀的根陡然懸停半空

不同于我啊！面臨無望前路

我缺乏它的自醒與抽身而退的決絕

常常黯然，枯槁，心有徒勞地抓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