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竹峰
刊印舊作如老來得子,想當然耳。文章是想當然的事業。我未老,還未得子,更未老來得子。書如子,龍生九子,模樣性情不同,面目頭身不同,各司其職:
長子囚牛,沉迷聲樂,常常蹲立在琴頭上。
次子睚眥,嗜殺好斗,受不得半點委屈,所謂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古人將它鏤刻于刀環、劍柄。
三子嘲風,形似獸,有翅翼,好險好望,總是身處殿臺檐角。
四子蒲牢,受擊而吼,作洪鐘提梁的獸鈕,助其鳴聲遠揚。
五子狻猊,形似獅子,好靜坐好煙火,佛座香爐用其形裝飾。
六子赑屃,似龜有齒,喜歡負重,古碑下常常有它的身影。
七子狴犴,模樣似虎,好訴訟,獄門或官衙正堂兩側常常掛有它的造像。
八子負屃,身形近龍,雅好斯文,盤繞在石碑頭頂。
九子螭吻,喉嚨闊大而好吞,殿脊兩端用它做吞脊獸,取其滅火消災。
文章家要有龍性,云從龍,龍司雨,紙上一支筆,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日常里,茶喝了不少。讀書作文,不離杯茶。茶有茶道,茶之道是通往內心的花園小徑。茶是老調,書是新詞,老調易彈,新詞難作,人也過了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了。
一杯茶,百般人間味。茶味者,苦味香味澀味也。茶書者,喝茶之書談茶之書,該是清淡味閑雅味,不染酒味肉味糖味煙草味才好。茶香自適,文章自適。歲月不饒人,近來白發越來越多了。此生此世的字里相逢,佳美如茶。
喝完茶,杯子空了??毡o靜放置案頭,是等待,也在回味。等待下一杯水,回味曾經充盈的茶香??毡兔純葦?,又一身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