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賡大將援越抗法二三事

文/吳優(yōu)

陳賡大將

二戰(zhàn)結束后，法國先后派出25 萬遠征軍入侵越南。從日寇鐵蹄下站起來的越南人民拿起武器向法軍射出仇恨的子彈。越軍經(jīng)頑強抵抗后放棄了城市，撤到叢林進行艱苦的游擊戰(zhàn)，形勢非常嚴峻。越共胡志明主席致電毛澤東主席，要求派他的老戰(zhàn)友陳賡去越南幫助工作。毛澤東很快復電：同意陳賡以中共中央代表名義進行工作。陳賡立即給駐守中越邊境的13 軍下達任務，對越軍第308 師進行整訓，配備繳獲的美式裝備。13 軍周希漢軍長、陳康副軍長親自到云南峴山縣布置駐訓場地，命令37 師副師長吳效閔挑選一批有實戰(zhàn)經(jīng)驗的干部擔任教官。

1950 年5 月7 日，越軍第308 師徒手進入中國境內，1萬余名越軍官兵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大部分人連鞋都沒有，但每個人的眼里依然閃爍著堅毅和復仇的火苗，東方民族反抗外族入侵的怒火都是同一般熾熱。308 師是越共創(chuàng)建的第一支部隊，前身是知識分子成立的“越南解放軍宣傳隊”。干部多是學生，有的還上過法國圣西爾軍校和中國黃埔軍校。周軍長對吳副師長說：“你也算個洋學生，這頭一課你來講。”

受領任務后，吳效閔犯愁了，讓講課可又沒有教材，參軍后一直在戰(zhàn)斗部隊，從沒上過軍校，大戰(zhàn)小戰(zhàn)倒是打了200 余次……靈機一動有了主意，就拿兩軍的典型戰(zhàn)例當教材，來個共同研討相互交流吧。開講后，吳效閔援用1949 年5 月21 日我軍打國民黨“天下第一旅”的戰(zhàn)例，闡述了指揮員的判斷和決策；用“南昌血戰(zhàn)”詮釋了干部靠前指揮的作用……由于這些戰(zhàn)斗細節(jié)都是親力親為的，所以他把每個戰(zhàn)斗的戰(zhàn)術都講得栩栩如生，讓越軍干部耳目一新，紛紛叫好。

下一堂課由越軍88 團團長泰勇講該團不久前對東溪的攻堅戰(zhàn)。越軍集中將近1 萬人，經(jīng)兩日三夜戰(zhàn)斗，將法軍逐出據(jù)點，殲敵200 多，只逃掉了20 余人……吳效閔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沉著臉問：“戰(zhàn)斗打響后，各級指揮員在哪里？”泰勇答道：“連長在前沿200 米處，營指揮所在距敵800 米處，團指揮所距敵1000 米。”吳效閔聯(lián)想到越軍干部不參加訓練、開小灶、打罵戰(zhàn)士的情況，熱血直沖腦門，脫口而出：“戰(zhàn)士在前面拼命，干部在后面喝茶，打的哪門子的仗？這是資產階級軍事思想！”一番話說得臺下學員都垂下了頭。308 師是越軍第一主力，從沒有過這般的狼狽。師長王承武是個不吃虧的悍將，下了課就讓副師長高文慶代表越方告了這位年僅29歲的眼鏡“教授”一狀。

1950 年7 月7 日，陳賡到硯山看望即將回國的越軍308 師。周希漢軍長匯報了訓練裝備和越軍即將開始的戰(zhàn)役預想后，陳賡司令員轉身問道：“效閔同志，你說這仗怎么打？”吳效閔帶著情緒回答：“叫我說，指揮員問題不解決，這戰(zhàn)役就不能打！司令員你猜，打仗時誰在前面指揮？是班長！他們說，干部是寶貴財富，要像愛護眼睛一樣愛護干部。”

越軍第308師在硯山接受陳賡司令員的檢閱。未戴帽者為中國教官

陳賡不動聲色地說“我聽說了，你發(fā)火了吧？”

“是的，我不該發(fā)火。可要讓楚大明（注：楚大明：河南商城人，1932 年參加紅軍，每次戰(zhàn)斗指揮靠前、沖鋒在前，1944 年任386 旅團長時，被太岳軍區(qū)授予“特等戰(zhàn)斗英雄稱號”，1947 年2 月犧牲在前沿陣地，太岳軍區(qū)再次授予楚大明副旅長“特等戰(zhàn)斗英雄稱號”。）

知道指揮員縮得這么遠，早抄家伙了。”

“打仗打得你呀，書生意氣全無。兩國之間要注意禮節(jié)，你現(xiàn)在是半個外交官了。要知道他們也有類似紅軍時期的特派員，一聽說資產階級就要‘咔嚓’。”陳賡比畫了個砍脖子動作，一屋的人都笑了。

吳效閔紅著臉說：“這些天我在想，抗戰(zhàn)時咱們決死隊也是個學生部隊，剛成立時那些壯懷激烈的熱血青年成天喊著要和鬼子血戰(zhàn)到底，但真上了戰(zhàn)場就真出洋相。要不是386 旅派來了老紅軍和百團大戰(zhàn)的錘煉，決死隊就不會有出息。”

陳賡司令員沉思了一下說：“攻克東溪當然是個勝仗，但是從戰(zhàn)術上問題不少。戰(zhàn)士很勇敢，問題在干部。營以上干部多數(shù)是剛從學校出來的學生，缺乏實戰(zhàn)經(jīng)驗，戰(zhàn)斗意志也欠了把火。今后恐怕還是要從有戰(zhàn)斗經(jīng)驗的老戰(zhàn)士中培養(yǎng)、提拔才好。”司令員贊成用硬仗鍛煉干部和部隊這個思路，當即任命吳效閔任308 師顧問，協(xié)助將這支精銳帶入戰(zhàn)區(qū)。他又在兵團中挑選了出自決死隊的干部，組成共和國成立后首批顧問團，進入了一個陌生的國度。

《陳賡傳》中有這樣一段話：“知識分子當干部不好嗎？完全不是。抗日戰(zhàn)爭中，成立太岳軍區(qū)，陳賡任司令員，薄一波任政治委員。薄率領的決死隊中知識分子多，陳賡率領的386 旅老紅軍干部多，他們兩人決定把兩個旅的干部進行交流，以提高部隊素質。這一招很成功，結果很多知識分子鍛煉成優(yōu)秀的軍事指揮員，而在軍隊中做政治工作的知識分子就更多了。”

1950 年下半年，法軍態(tài)勢是：在中越兩國上千公里國境線上扼守要道，分兵把守。其中高平至諒山的4 號公路地段，因地處通往中國廣西的大道，故加強兵力，重點防守。越軍調集在中國整訓換裝后的第308 師、174團和209 團計劃發(fā)起一場戰(zhàn)役，掃清邊界敵軍，打通兩國的運輸線。

越軍總參謀長黃文泰指著地圖上的一個藍圈，信心十足地說：“這是4 號公路上的重要據(jù)點高平，法軍有兩個營。兵力上我們占有絕對優(yōu)勢，火力也不弱，何時行動就等著陳賡將軍一句話了。”

陳賡沒有接話，默然審視著地圖。胡志明以為他在考慮指揮權問題，便說：“我看，所有越南部隊都交給你指揮，干脆，請你包下這次戰(zhàn)役的勝利！”

陳賡連連擺手：“這可使不得，你放心，我會盡自己最大努力來幫助你們打勝仗。不過，兄弟我下馬伊始，對敵情我情都不了解。要是又拍胸膛又拍肚皮大講一通豪言壯語，那不是真誠待朋友。還是中國那句話，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效閔同志，你馬上到高平外圍勘查。”

三天后偵察分隊回到總部。高腳樓上，陳賡持一盞昏黃明滅的油燈站在越北地圖前，身旁的吳效閔手戳在地圖的藍圈上：“高平三面環(huán)水，背靠大山，地勢很險，法軍修了不少鋼筋水泥的碉堡，百米寬的正面就有十多個火力點。開戰(zhàn)后，首先要解決渡河問題，而且只能從一面進攻，總之問題太多。”

陳賡司令員問道：“越軍主力可是從四面八方集中過來，攻克高平已成了激動人心的戰(zhàn)斗口號。開局不利，中國顧問團以后的日子恐怕更難過了，不打高平打哪兒？”

“我建議先打東溪，東溪也是4 號公路重要據(jù)點。一來，越軍曾拿下過，心理上占上風，先打個勝仗鼓一下士氣。二來，是騾子是馬拖出來遛遛，從實戰(zhàn)中找出問題，也好總結提高。”

陳賡仔細審視了地圖說：“你還漏了最重要的第三點。你看，東溪是4號公路的腰，頭是高平，屁股是七溪，涼山是腿。如果我們把它攔腰斬斷，法國佬會干什么？”

吳效閔眼睛一亮：“首尾難顧。打東溪就捅了孤立突出的軟肋，攻敵所必救。敵人必然棄巢救援，出了烏龜殼，咱們就用野戰(zhàn)狠揍法國佬。”

“以謀制勝可以說是軍事指揮員的最高要素。團還是個戰(zhàn)術基本單位，而師則是戰(zhàn)役單位，你已經(jīng)邁進師指揮員的門檻了，學會從戰(zhàn)役方面謀劃，我也就沒白帶你來鉆野林子。陳賡莫過于樂觀，沉吟片刻又說：“越軍剛換了裝備，又有了重炮團，火力比國內的一個師強，壯得很吶。對高平可是志在必得，我們卻提議去打個小鎮(zhèn)會覺得不解恨，說不定還會以為我們把人看扁啦。”

第二天，陳賡和中國軍事顧問團團長韋國清講了邊界戰(zhàn)役先打弱敵的方案，韋國清完全贊同：“越軍和我們紅軍初創(chuàng)時有不少相似之處，總想著奪取大城鎮(zhèn)，多占地盤，而不是著眼于如何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爭奪戰(zhàn)場的主動權。可是憑兩片嘴就做通越軍領導層的工作還很難說。”

中國軍事顧問團與越南人民軍，右三為陳賡，右四為胡志明。

果然，陳賡在高層作戰(zhàn)會上講了改變原定戰(zhàn)役構想后，會場出現(xiàn)了騷動，越南人民軍總司令武元甲、總參謀長黃文泰等一時接受不了這個計劃。胡志明一擺手說：“你不用講得那樣細。我不是軍事家，你做就行。就像在中國一樣，放心干吧。”

7 月26 日，毛主席回電：“同意陳賡先打小仗、先打小據(jù)點，爭取圍點打援的意見。”邊界戰(zhàn)役進入準備階段，2萬余換裝的越軍向北方聚集，大批彈藥從中國運到越南。

9 月16 日，東溪戰(zhàn)斗終于打響，邊界戰(zhàn)役由此拉開序幕。擔任主攻任務的越軍第174 團迅速掃清東溪以北和西北方向的外圍據(jù)點。然而另一支主力部隊第209 團卻與前方指揮所失去聯(lián)系，總攻被迫推遲。第二次戰(zhàn)斗打響在黃昏時分，總攻開始。3 個營炮兵實施火力急襲，越軍從不同方向發(fā)起攻擊。午夜時分，越軍指揮所打來電話：部隊已突入敵人核心陣地。可是，拂曉電話又來了，部隊只是進入市區(qū)，根本沒打進核心陣地，現(xiàn)在正與敵對峙。法國飛機馬上會來掃射，準備把部隊撤出市區(qū)。

陳賡聽后，焦急萬分，在電話里大聲強調：千萬不能把部隊撤出來！應堅守既得陣地，和敵人貼在一起，敵機就無計可施。”然而，越軍還是撤了，途中遭敵機轟炸掃射，又遭敵軍尾追掩殺，損失很大。

陳賡強抑著怒火召集越軍師團級干部和中國顧問研究失利原因。會場一片消沉的靜默。陳賡意識到要注意國際影響，也知道顧問們說話沒人聽，憋了一口氣。他調整好情緒用委婉的語調說：“昨晚雖未能得手，但指揮員和部隊都受到了鍛煉。越軍正處于由分散的游擊戰(zhàn)到大兵團作戰(zhàn)的轉型期，組織指揮、戰(zhàn)斗作風都需要有一個質的轉變。中國革命也打過敗仗，血的教訓也讓我們成長壯大，咱們總結經(jīng)驗，以利再戰(zhàn)。”

陳賡司令員誠懇平和的語氣讓會場活躍起來，中越干部你一言我一語，將昨夜作戰(zhàn)失利的原因歸納了三點：1.指揮員擔心敵人炮擊和飛機，行動遲緩，未嚴格遵守攻擊時間；2.指揮員位置靠后，大多沒和部隊一起行動。有個團的指揮所設在離前線6 公里的山洞里，前后不通，左右不聯(lián)。部隊受阻時，無法實施機動靈活的組織指揮；3.各部隊缺乏協(xié)同，決心不堅決，稍一碰硬，就停下來。昨晚也有成功戰(zhàn)例，如首次攻擊后，第209 團受到批評，但改錯決心大，平柱連長帶領7 連跟隨炮火彈幕大膽穿插，在敵人腹心部堅持了3 個小時。撤退時，平柱連長親自斷后，英勇犧牲。

陳賡眉頭舒展了，高興地說“就這么打！向7 連學習，打開一個口子就像釘子一樣釘在那里，絕不能后撤！二梯隊向兩邊撕開口子向縱深插進去。中國的經(jīng)驗證明攻堅戰(zhàn)這一套是有效的。中國有句老話，事不過三，這次一定打進去！”

18 日凌晨2 時，三打東溪開始了。炮火從外圍向核心陣地漸次蔓延，法軍的土木工事被炸毀了，可鋼筋水泥碉堡異常堅固，炮彈打上去也就蹭破點皮。天快亮了，攻擊仍無明顯進展。一些越軍干部頭腦中“打不贏就走”的游擊習氣又冒了頭，產生動搖又要撤退。陳賡急了：“這樣的仗再不能打，就無仗可打了，我們卷鋪蓋回家吧。”顧問們聽了這話分頭跑到突擊連，帶動越軍營連干部靠前。時間不長，東溪四面發(fā)起猛烈攻擊。戰(zhàn)至上午8時，越軍沖進了核心陣地。法軍營長彼克中凄涼地哀嘆：“越軍一夜間學會打仗了，我相信冥冥之中有只魔鬼的手在操縱這次戰(zhàn)斗，肯定來了中國人。”說完，用手槍對準自己的腦袋，扣響了扳機。

邊界戰(zhàn)役首戰(zhàn)告捷，攻克東溪打通了中越的運輸線，奪取了戰(zhàn)略主動權。法軍調集3 個步兵營和一個空降大隊組成了機動兵團北進救援。陳賡期待已久的戰(zhàn)機終于出現(xiàn)了。他向越軍總部建議越308 師先后撤一步，在山野形成一個口袋陣。連續(xù)幾天陰雨連綿，不少中國顧問患了瘧疾，吳效閔也病倒了。陳賡由此換上了從決死隊打出來的40 師副師長王硯泉任越308師顧問。

在野外設伏的官兵趴在漉濕的草叢中忍受風雨蚊蟲的摧殘，吃不好睡不好，以能吃苦忍耐著稱的越軍也扛不住了，從上到下怨聲四起。但陳賡堅信法軍絕不會丟下高平1000 多守敵不救，冒雨到各地巡視、鼓勁，還到處說“瘧疾無法侵入我身。”話沒數(shù)日，他也病倒了。陳司令員仍然不失詼諧性格，在日記中寫道：牛皮一吹就破，好笑。

十天后，法軍勒巴熱兵團終于進了伏擊圈，高平之敵脫離堅固據(jù)點，企圖合為一股，撤到七溪。越軍連續(xù)作戰(zhàn)，將敵軍8000 余人全殲在野外。這場殲滅戰(zhàn)驚呆了法軍總司令，駐守在中越邊界線上的法軍紛紛撤退，邊界戰(zhàn)役宣告勝利。毛主席發(fā)來激情橫溢的賀電：“年輕的越軍，一鳴驚人！”

來自中國人民解放軍第37師的顧問。左起周耀華、趙存有、安庭蘭、張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