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田野的形狀奔跑（組詩）

彭然

飄 雨

我還能看到你，我倍感幸福

一種多年后還能看到你的幸福

我輕輕問候你，你不用回答得太確切

我輕輕關心你，用最陌生的再見掩飾我

心底無窮的演練。你我都變了樣子

說不清我們是更橢圓還是更方正了。

上天讓我們契合過，我們迷迷糊糊走過

一段極小極窄的日子。青山緊靠落日

你像流水，我是所有的岸。

再見，春。我在土壤中閉上蓬勃的嘴

我的花請了所有春天的假。

線 索

昨天我把探查自身線索的線團投入了火中

任自己成為一滴掉入海里的水。

后來一個叫阿乙的男的找到了我。

他說在西北之地的一棵灌木中見過我。

我奇怪地搖頭，表示對于從前的蹤跡

沒有任何記憶。阿乙表情失望

他去更遠的地方尋找我的過去。

那里會有我嗎，那遙遠的地方我曾涉足？

阿乙再次說他見到我，那是在一個婚禮現場

那個和我結婚的人帶著我消失在某條路徑。

我抱歉地看著阿乙，發現他在我的過去中很疲憊。

我突然覺得自己某天會靈光乍現

帶著他的笑臉，走出某張泛黃的照片。

搭 配

談起顏色，草叢里

冒出一朵黃色小花。它握緊綠色話筒

想要發言。因為雙手無力

且花苞沒有展開完全，所以聲音很小

聽眾寥寥。沒有人投給它鮮艷和美。

這讓我想起自己在遙遠的晚秋

有過一次荒唐指揮。某場戰爭中

我捧了太多泥土去覆蓋己身。

我自大地認為，自己已知天命

可以熄滅火焰。但卻忽略身旁的燈影中

幾位親人正努力為我懇求

曠野上的醫生。之前傍晚

我見到螢火蟲來，一點一點

聚集滾燙在我身上。

有時，絕望是副好眼鏡

可以看清自己的病情。

親人停下腳步，不再靠近。當我

冰冷地躺在地上。曠野有一個聲音

正在祈求天空憐憫她的兒子。

那是我的母親，湛藍的眼眶中

淚水勝過子彈。

傷 逝

蒲公英的花被我稱作小太陽

看到它，總讓我想起田埂上

一條條細長而燦爛的陽光

還有在陽光上蹦跳的幾只小蜜蜂

小蜜蜂躺在油菜花里

——像我朋友一樣睡得很香

很多天前，兩只小蜜蜂像我的眼睛

親眼看他睡下。在蒲公英旁

安詳的他，擁有一副永久難忘的

朋友的容貌。歷久彌新

蒲公英肩膀上的小蜜蜂看到了

那憑空多出的一座高高的山岡。我也看到

朋友新的身子。我的朋友以前是人

現在他是一座墳。晚風吹過我

晚風從那時起，成了我身體的常客。

請認真拂我一次，我總是這樣對晚風

請求著。我會莫名傷感

在人世站得久，有時也想倒下去。

泥土掩面，我心中也有一些草

想要長出來。它們替我呼吸、喘氣。

那割草之人，請繞過我。草有草命

秋天，那只播撒枯黃的手

也請借我一根火柴。我需要一件燃燒的衣服

在廣闊人世，以田野的形狀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