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的黃鶴樓

劉漢俊

金碧輝煌的武漢黃鶴樓，翼然于長江之濱，屹立在歷史的長河。這座有“天下江山第一樓”之美稱的江南名樓，始建于三國時期吳黃武二年，即公元223年，曾是軍事要地，更是文化標點，自唐宋以來留下無數(shù)的題詠之作，成為中華民族一個閃亮的文化航標。

物以文名，文以人名，何人為最？遍數(shù)樓上燦爛人物錦繡文章，黃鶴樓是誰的？誰家的黃鶴不復返，誰在樓中吹玉笛，誰人三月下?lián)P州，誰在樓上空悲切？當側耳聽音，捻須思量。

黃鶴樓是唐代詩人崔顥的：“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xiāng)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經(jīng)典永流傳，流傳是詩心，詩心一個“愁”，愁上黃鶴樓。

黃鶴樓是李白的。詩仙三上黃鶴樓，極目四眺，豪情萬丈，正想題詩，卻發(fā)現(xiàn)了崔顥的墨寶，沉吟良久，發(fā)出感嘆，“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恨不得“一拳捶碎黃鶴樓，一腳踢翻鸚鵡洲”，黃鶴樓上擱筆，詩詞國里留名。

黃鶴樓是孟浩然的，煙花三月，碧空萬里，老友李白在此送他下?lián)P州，站在黃鶴樓上，放眼大江東去，想把黃鶴樓作為禮物送予孟公；孟浩然也覺得黃鶴樓是個揖別文友的好詩景，便在這里送好友王迥去江東，曰“昔登江上黃鶴樓，遙愛江中鸚鵡洲”，對孟浩然這位湖北人來說，黃鶴樓下傷別離，楚地此物最堪貽。

黃鶴樓是白居易的，他不是送客而是會客，在接受盧、崔二友的宴請時，感嘆道：“江邊黃鶴古時樓，勞置華筵待我游。楚思淼茫云水冷，商聲清脆管弦秋。白花浪濺頭陀寺，紅葉林籠鸚鵡洲。總是平生未行處，醉來堪賞醒堪愁。”一個“醉”字，描盡美景，一個“愁”字，道破人心，欲說還休。

黃鶴樓還是賈島的，“青山萬古長如舊，黃鶴何年去不歸？”“定知羽客無因見，空使含情對落暉”；黃鶴樓是杜牧的，“黃鶴樓前春水闊，一杯還憶故人無”；黃鶴樓是陸游的，“蒼龍闕角歸何晚，黃鶴樓中醉不知”；黃鶴樓是范成大的，“誰將玉笛弄中秋，黃鶴歸來識舊游”；黃鶴樓是劉禹錫的，“夢覺疑連榻，舟行忽千里。不見黃鶴樓，寒沙雪相似”；黃鶴樓是王維的，“城下滄浪水，江邊黃鶴樓。朱闌將粉堞，江水映悠悠”。

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幢樓的模樣，但黃鶴樓靜立不語，任你詩詞歌賦如璣如珠、如披如掛。

美文千千首，樓上人人愁。一個“愁”字，貫通長江天際，連通古今文人。

但是，我想說，黃鶴樓不是他們的。

岳飛從軍二十載，駐守鄂州（今湖北武昌）七年，是南宋政權在這里的最高軍政長官之一，四次北伐從這里起兵，人生篇章從這里起筆。

公元1133年，南宋紹興三年，金朝傀儡劉豫軍隊攻占南宋的襄陽六州，切斷了南宋朝廷通向川陜的交通要道，直接威脅到朝廷對湖南、湖北的統(tǒng)治安全。岳飛接連上書，奏請收復襄陽六州。次年，朝廷正式任命岳飛兼任黃、復二州、漢陽軍（今湖北漢陽）、德安府（今湖北安陸）制置使，岳飛奉命從鄂州統(tǒng)軍向北出征，打響第一次北伐戰(zhàn)爭。由于軍紀嚴明、斗志高昂，指揮有力、運籌得當，岳飛率領的岳家軍以銳不可當之勢，在三個月內一舉收復襄陽六州，保衛(wèi)了長江中游的安全，打開了川陜與朝廷的交通要道，扼守住南宋朝廷的命門。

襄陽六州大捷，使年僅32歲的岳飛被封為武昌郡開國侯，但他并未沉醉于功名利祿，而是念念不忘北伐大業(yè)，不斷上奏朝廷要求收復中原失地，卻屢屢被朝廷拒絕。

一日，悲憤中的岳飛登上滿目瘡痍的黃鶴樓，北望中原，寫下了這樣一首詞——《滿江紅·登黃鶴樓有感》

遙望中原，荒煙外，許多城郭。想當年、花遮柳護，鳳樓龍閣。萬歲山前珠翠繞，蓬壺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鐵騎滿郊畿，風塵惡。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嘆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卻歸來、再續(xù)漢陽游，騎黃鶴。

低吟這首《滿江紅》，字字皆愁，句句含悲。只有感受到國家遭難的切膚之痛，體恤到百姓疾苦的錐心之傷，才有如此之心憂。愁更愁，愁更重。

千古名樓，萬千美文，多是寫景狀物，發(fā)一己之私情幽情悲情，或悵然嗟嘆愁思纏綿，唯有岳飛，眼中無樓，心中有愁。文人之愁，愁友愁己愁山水；岳飛之愁，愁國愁民愁天下。這首詞同《滿江紅·怒發(fā)沖冠》一樣，慷慨悲愴、深切憂思。兩首《滿江紅》，一腔愛國情。如果說“怒發(fā)沖冠”是仰天長嘯、悲憤吶喊，“登黃鶴樓有感”則是蹙眉低吟、怒吼在喉。“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與“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都是震耳之醒鞭、戰(zhàn)馬之長嘯，一樣的憂國憂民，一樣的悲壯豪邁，一樣的氣吞山河。高遠宏闊的立意，熾然灼然的情懷，承擔天下的壯志，令之前所有吟詠黃鶴樓的詩詞黯然失色。

黃鶴樓上詩千叢，不及岳飛《滿江紅》。

武昌古城是歷史的標點，是岳飛輝煌的基點，也是災難的起點。岳飛在駐守武昌的七年里，先后被特封為武昌縣開國子、武昌郡開國侯、武昌郡開國公，岳元帥的帥府就設在今天黃鶴樓下的武昌司門口。他的四次北伐、挺進中原都是從這里出發(fā)。他走向人生之路的終點，也是從這里起步的。公元1141年四月，岳飛被解除湖北路宣撫使的職務，調往臨安任樞密院副使；十月，被誣，投入大理寺獄；除夕，一代忠臣岳飛被朝廷殺害。天日蒙灰，江河嗚咽。

但是，岳飛駐地的人民沒有忘記這位愛國忠烈、護民戰(zhàn)將。公元1163年，即岳飛被害21年之后，宋孝宗趙眘為岳飛平反，武昌的老百姓敲鑼打鼓，率先為岳飛建廟；公元1170年，湖北轉運司趙彥博上書孝宗皇帝，請求在今武昌大東門外為岳飛建廟，孝宗皇帝親書“忠烈廟”為匾額，并撥建廟專款；公元1204年，岳飛死后63年，南宋皇帝宋寧宗追復岳飛少保、武勝定國軍節(jié)度使、武昌郡開國公、贈太師、謚武穆，追封鄂王。

世世代代的湖北老百姓深深地緬懷這位保家衛(wèi)國的英雄、安撫蒼生的恩公，今天武漢市的岳家嘴、忠孝門、岳飛街、報國巷、報國寺、報國庵、洪山岳松等眾多紀念地和遺址，還有大量的傳說故事，都是人們致敬岳飛、贊美英雄的載體。

巍峨雄偉黃鶴樓，鎮(zhèn)國護民岳飛像。有著歷史印跡、文化地標地位的黃鶴樓，從浩若煙海的歷史人物中，選擇了岳飛雕像為鎮(zhèn)樓之寶，不能不說是獨具慧眼、別有深意、敬愛有加。

敬立岳飛銅像前，只見英雄勒馬北望，憂思縈頭。基座上，是一行他的手跡：還我河山！

黃鶴樓，是岳飛的；岳飛，是人民的。

（選自《長江日報》2023年2月2日，薦稿人：王世全。題圖為黃鶴樓下岳飛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