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樣的重逢

王冠珠

美國當地時間2023年3月12日，在洛杉磯好萊塢舉辦的第95屆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上，英國短片《愛爾蘭式告別》（An Irish Goodbye，2022）斬獲奧斯卡最佳真人短片獎，該片此前已獲得了英國電影學院獎。

《愛爾蘭式告別》時長只有23分鐘，是一部充滿濃濃的愛爾蘭鄉土氣息的黑色幽默劇。故事非常簡單：以北愛爾蘭一處叫作Glenmornan村的農場為背景，講述了一家人在母親（米歇爾·費爾利飾）去世之后重聚的故事。定居倫敦的哥哥特洛（謝默斯·奧哈拉飾）與患有唐氏綜合征的弟弟洛肯（詹姆斯·馬丁飾）關系早已疏遠，卻要在古怪的教區神父（帕蒂·杰金斯飾）的監督下，為心智不全的弟弟做出新的照護安排。哥哥一心想著賣掉老家的農場，讓弟弟搬去和他們的姑媽瑪格麗特一起生活；而習慣了農場生活的弟弟對這樣的想法顯然不以為然，這給兩兄弟本就痛苦的團聚雪上加霜。

簡單的葬禮儀式過后，神父告訴兄弟二人，驗尸官在母親的牛仔褲里找到了一張紙，上面似乎記載了他們的母親生前想做的一些事兒。此時此刻，弟弟洛肯意識到了一個機會：他堅持要和哥哥一起完成母親遺愿清單上的每一個愿望—一共100個愿望，然后才同意離開農場去姑媽家。于是，兄弟二人開啟了一段重新走近彼此的奇妙旅程：他們一起練習太極拳，因為那是母親愿望清單上的第1條；母親的第2條愿望是讀一本文學名著……第8條是當一名素描課的模特……第17條是乘坐熱氣球……第99條是跳傘！100條愿望即將進入尾聲，而此時弟弟洛肯還是很想留住母親的農場，哥哥依然想要回歸自己原本的生活，不愿被弟弟拖累。于是兩兄弟在母親的骨灰前吵得很兇。第二天神父來接走弟弟時，哥哥才意外得知，神父并沒有將母親留下的遺書交給過弟弟！哥哥恍然大悟，原來那些稀奇古怪的愿望都是弟弟為了挽留住他而編出來的。那一刻，哥哥終于理解了弟弟，他堅持要和弟弟一起完成“母親”的第100個愿望：去外太空。

夜晚，兄弟二人點起了煙火……弟弟寫下了“母親”的第101個愿望：“我最后的愿望是希望我的兩個孩子特洛和洛肯再次成為好朋友，我希望特洛能搬回愛爾蘭生活，因為英國人一點都不幽默，我希望他可以和洛肯一起在農場里生活，要是能再學習一下烹飪就更好了！”—這也許真的就是母親最大的心愿！

短片中“母親”留下的這封遺書其實是一份最真摯的親情告白，弟弟用心寫下的愿望清單洋洋灑灑，多到足以讓他和哥哥重新修復彼此疏離的關系，也正是這割不斷的母子情、兄弟情，使一切的不美好都變成了美好。短片充滿了幽默元素，同時又帶著淡淡的憂傷，恰如其分地表達了兩兄弟血脈相連的親情。

奧斯卡頒獎禮的當天恰巧是片中弟弟的扮演者、同樣患有唐氏綜合征的特殊演員詹姆斯·馬丁31周歲的生日，在他發表獲獎感言時，臺下觀眾齊聲為他唱起了生日快樂歌。馬丁表示：“我是第一個不僅獲得英國電影學院獎，還獲得了奧斯卡獎的唐氏綜合征患者；更令人驚喜的是奧斯卡獎又是在我生日這天獲得的，真的太好了！”馬丁這樣評價劇中的人物：“弟弟洛肯非常獨立，但對哥哥的愛恨情仇十分奇妙。如果不是兄弟倆這份特殊的感情，洛肯只會把特洛當成一個照顧者。”

該片的兩位導演兼編劇湯姆·伯克利和羅斯·懷特表示：“我們都認為，這對兄弟將會是很有趣的角色，因為他們是如此的不同。哥哥特洛堅忍而略帶憤世嫉俗，讓人感覺多少有點壓抑；而弟弟洛肯則有著超乎常人般的同理心。共同探索這些角色的悲傷經歷是打動人心的。這對兄弟在洛肯的未來安排上存在著分歧，而他們又要在分歧中前行，同時還要忍受親人逝去的悲傷。這些都促使我們思考，人們是如何以不同的方式處理悲傷的。”

關于片名“愛爾蘭式告別”，英語里常用Irish Goodbye/Ghosting來表示在沒有跟任何人告別的情況下就離開某個社交場合的行為，即我們所說的“不辭而別”—上一秒鐘人還在酒吧里、家庭聚會上或是婚禮的餐桌邊，下一秒鐘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至于“愛爾蘭式告別”這個短語的由來，目前還沒有準確的結論，其中一個說法是：源于1845—1852年愛爾蘭歷史上暴發的馬鈴薯瘟疫而導致的大饑荒。大饑荒期間，愛爾蘭正處于英國政府統治時期，但英國政府對其提供的幫助卻少之又少，最終導致很多人被餓死。大饑荒持續的7年間，英國統治下的愛爾蘭人口銳減了將近四分之一。這次的自然災害以及社會、經濟等多方面原因嚴重影響了貧苦農民的生計，也對愛爾蘭的社會、文化、人口產生了無比深遠的影響。除餓死、病死者之外，因饑荒而移居海外的人口約有100萬，很多愛爾蘭人為了生存，不得不成群結伴離開家鄉逃往美國謀生。然而，兩個國家的距離之遙遠以及當時科技手段的有限，都意味著一旦去了美國，便是永遠地離開，不會再有機會跟家鄉的親人和朋友聯絡。在那個時候，這種告別是突然且毅然決然的，據說這正是“愛爾蘭式告別”這一表達的由來。

回到這部短片，《愛爾蘭式告別》實際是在解構喜劇，與其說它表現的是“愛爾蘭式的告別”，還不如說它其實更像“愛爾蘭式的重逢”。雖然影片的情節難免有些落于俗套，但苦中帶甜的故事及其深刻的內涵卻能讓我們久久回味。現代人常常懶于甚至恐于社交，然而某一次的與人交往也許正是你生命中少有的尋找和獲得愛的機會。

湯姆·伯克利在談及《愛爾蘭式告別》的創作靈感時說：

我和羅斯在一起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住在倫敦。后來我們決定回到各自的家鄉，羅斯的家鄉是愛爾蘭貝爾法斯特，而我的家鄉是英格蘭的西部，這樣我們可以更加專注于電影創作。在那段日子里，離家、回家以及重新回歸家庭成為我們生活的主題。

有一天，我和父親去看一場足球比賽，偶然間我注意到坐在我們前面幾排的一對成年兄弟，后來他們便成了短片主人公的靈感來源。兄弟倆的關系看起來很緊張，一直在爭吵，但因為哥哥要照顧患有唐氏綜合征的弟弟，所以從他身上明顯可以看出多了一份責任感。雖然這段關系真的挺讓人心酸的，但我發現他們之間的相處方式非常有意思，于是第二天我就把這個故事告訴了羅斯。

我認為兄弟姐妹之間有一種獨特的關系，他們可以用不同于其他任何關系的方式來對待彼此。作為兄弟，洛肯和特洛之間的關系靈感來自我和我哥哥的關系，來自同一個家庭的兩個角色如何變得如此不同與疏遠，以及怎樣才能讓他們重新走到一起。這是個很有意思的話題。隨著年齡的增長，你會意識到盡管你們來自同一個地方，但你們都是獨立的個體。這就是為什么我們在短片中加入了這么多“幼稚”的元素，比如放屁的笑話，正是這些很早以前的、近乎孩童般的沖動，才讓兄弟姐妹重新建立起聯系。這是很特別的回憶，你可以和那個與你有獨特回憶的人一起回到過去。

《愛爾蘭式告別》的拍攝方式和表現手法簡潔明了。影片沒有過多的鋪墊、繁復的鏡頭，畫面真實、貼近人物，讓觀眾感到十分親切，如身臨其境一般。導演直入主題，僅用短短的20多分鐘，就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人物之間復雜的情感。影片所呈現的極致細膩和溫情尤為打動人心，故事深刻的情感主線讓觀眾能充分體會到生命的寶貴與無常，以及人與人之間那份最真摯的情誼。《愛爾蘭式告別》以離奇荒誕的遺愿清單開場，以美好的大團圓結局，整個敘述過程充滿了愛爾蘭人特有的幽默、毒舌與溫情，主人公濃重的略帶大蒜味兒的愛爾蘭鄉音令觀眾回味無窮。

正是200多年前的那次馬鈴薯饑荒，開啟了愛爾蘭人口外遷的傳統。留在故土的愛爾蘭人越來越少，有識之士要么移居英格蘭，要么前往美國，正如《愛爾蘭式告別》中的大兒子特洛那樣選擇遠走他鄉。客觀而言，雖然這段歷史造成愛爾蘭的經濟和文化一蹶不振，但遍布在全球的愛爾蘭人后裔所取得的卓越成就也讓這座小島舉世聞名。這一屆的奧斯卡與愛爾蘭有關的佳作就有3部：獲得9項提名的《伊尼舍林的報喪女妖》、獲得最佳國際影片提名的《安靜的女孩兒》和獲得最佳真人短片獎的《愛爾蘭式告別》。可以說，它們共同向世人證明了愛爾蘭這個小小島國驚人的文化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