勵羽欣
(北京交通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北京 100044)
世博會是階段性的“世界建筑臨展”,會上展示了當代極具代表性的建筑,整體形成思潮碰撞、文化狂歡的場景。而這些建筑外形的變化是眾多建筑設計理念變化的縮影與集中呈現,所反映的是深層次社會價值觀和倫理觀的變化。建筑倫理觀的研究將從世博會這一視角,梳理中西方建筑倫理觀的變革歷程,運用辯證思維研究分析現代建筑倫理觀的呈現形式與發展趨勢。
倫理是指在處理人與人、人與社會相互關系時應遵循的道德準則,是指導行為邏輯的觀念,是從概念角度上對道德現象的哲學思考[1]。建筑是聯系人類與環境的空間媒介,建筑倫理則是規范建筑與人類、自然環境、社會關系的新理論。
建筑倫理學結合建筑學與倫理學等多學科交叉的特點,逐漸發展成一門獨立的學科[2],西方建筑倫理學在20世紀70年代出現并發展至今,積累了相當深厚的成果,國內建筑倫理學受到西方的影響于20世紀90年代開始萌芽,吸納了中國傳統建筑的部分內容。建筑倫理體現了中西方以建筑為載體對待人類社會和自然環境的不同態度,在中西方不同的文化背景下呈現出不同走向。
西方倫理思想服務于人類個體與社會群體,既有對于道德、思想、審美的自我審視,也包含對于社會政治、制度規范、宗教神學的思辨。西方建筑倫理觀包含對于建筑的道德評價、精神價值、社會功能、環境影響和社會倫理映射等方面。而中國傳統的“倫”強調秩序,為人倫綱紀、尊卑長幼之意;“理”強調規律,為道理、法律之意。在建筑上體現出中國建筑倫理精神的政治倫理(封建制度下的建筑等級)、社會倫理(宗法禮教下的建筑形制)與生態倫理(因地制宜、順應自然的建筑風格)。
建筑倫理學的興起,一方面源于近現代對于建筑、人類與環境之間關系越來越深刻的探討;另一方面則源于現代社會面臨建筑風格千篇一律的僵化,對于建筑職能、價值、審美的理論需求與探討反思,在人類社會博采眾長、兼收并蓄的大環境下,對于建筑倫理學的探討成為不可避免的時代問題。
世博會作為世界上最大的跨文化交流溝通平臺,匯聚了世界優秀建筑師和團隊參與場館設計與建造,吸引了全球各國人民前來參觀游覽。在同一時空下,不同意識形態背景下的各國展館建筑呈現出所蘊含的國家屬性與精神理念與多元化風格碰撞拉扯的奇景[3]。世博會促進了各國建筑倫理觀念的交流與融合,是建筑倫理的思想觀念與學科理論發展的全新機遇,同時引發有關建筑倫理觀念的多維度思考。
世博會早期伴隨著工業革命而誕生,表1總結出這一時期的世博會呈現出其承辦國家的地域局限性、舉辦時間的無序性、展示內容的工業性及紀念性。

表1 第一階段(1851年—1929年)世博會(綜合類)主題與標志性建筑一覽表
1851年水晶宮擯棄了古典主義的裝飾風格,是世博會第一個以鋼鐵為骨架、玻璃為主要材料的建筑,水晶宮所應用的建筑材料與空間組織形式在建筑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成為現代主義建筑風格的先驅。1889年埃菲爾鐵塔、1929年密斯·凡德羅的德國館等場館也相繼運用鋼架、玻璃等建筑材料和預制拼裝的建造方式,拋棄傳統煩瑣的裝飾紋樣,打破建筑對稱統一的傳統形式,開啟了重功能、輕裝飾為主流的現代建筑風格的審美新紀元。
世博會發展中期世界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等事件,世博會標志性建筑以紀念性雕塑為主(見表2),原子球塔、太空針塔等具象型建筑,以直觀的方式說明了人類對于科技發展的批判,將和平主義倫理觀念以建筑為表達媒介,建造出人類對于世界和平的珍視以及對軍事科技和戰爭暴力的敬畏與反思。

表2 第二階段(1933年—1967年)世博會(綜合類)主題與標志性建筑一覽表
世博會在發展到近現代,世博建筑呈現出兩種截然相反的特征:一是對傳統文化元素的“照搬”,即運用指向性作為建筑設計的靈感來源;另一種則是將具體事物抽象化,結合照明、影像,運用象征符號對建筑造型抽象化[4](見表3)。

表3 第三階段(1970年—2020年)世博會(綜合類)主題與標志性建筑一覽表
這一階段的世博會建筑外觀不再追求過于煩瑣的傳統裝飾,也不再盲目跟隨極簡單一的視覺風格,擺脫了國際主義和過分裝飾,在現代主義建筑的基礎上推陳出新,嘗試弧線勾勒建筑外形,這一時期誕生了很多異型建筑,這種不拘一格甚至怪誕的建筑逐漸成為當代建筑風格探索的主流。在技術上,隨著新結構、新材料的普及,再結合日益成熟的軟件開發,參數化設計運用到世博會建筑之中,并逐漸成為建筑行業的主流。世博會中的場館建筑本身與嘗試新媒體的結合,出現了互動式建筑;世博會國家場館嘗試運用更多的環保材料,將“可持續發展”的環保理念貫徹落實的同時,也賦予了建筑在技術與外觀出現更多的可能。
趨勢一:實驗性建筑。世博會建筑的實驗性體現在對新風格的探索和將固有風格結合文化、地域等因素進行創新的兩個方向上。世博會建筑功能單一,但因其備受重視的國際地位,使得世博會建筑擁有寬裕的時間、雄厚的資金和大量的人力物力的支持,并結合新材料、新結構和新理念進行不同程度的大膽嘗試,世博園區也成為建筑實驗的場所。這樣的先決條件催生出許多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建筑,例如1925年柯布西耶的新精神館、1998年扎西的葡萄牙館和2010年何鏡堂的中國館等,這些建筑以先行者的姿態出現在建筑歷史中。
趨勢二:風格極端化。這一現象來源于人類在建筑層面對于理性風格的思考與挑戰。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伊始,現代主義建筑風格逐漸發展為戰后國際主義。1970年日本萬國博覽會的瑞士展覽中心運用密集的鋼筋建造成抽象的方形樹(見圖1),體現出建筑社會性與文化性逐漸被拋棄的現象;擁有悠久歷史文化的國家則傾向于傳統裝飾紋樣的保留與復刻,形成過度復古的極端,如2000年德國漢諾威世博會泰國館(見圖2)。

無論是缺乏人情味的國際主義還是對于傳統過度的復制保留,從建筑倫理角度都透露出極端思想的端倪,喪失了建筑應有的理性之美,新風格極端探索與復古風格極端運動的兩極化是這一時期獨有的建筑特征。
建筑是物質(物理形式)與精神(理念思潮)的結晶,是結合歷史背景、文化傳統和審美偏好等因素而發展的物質形態,現代技術材料的進步僅作為建筑風格創新的輔助因素,實現建筑多元化表達的手段。從“少即是多”(20世紀30年代,現代主義建筑大師路德維希·密斯·凡德羅提出“少即是多(Less is more)”的設計理念,以簡約精煉代替繁復奢華)到“讓建筑真正成為人類精神意義上的庇護”(由2014年普利茲克建筑獎得主,日本建筑大師坂茂提出),建筑中蘊含的思想是建筑與當時社會關系的體現,所反映的倫理觀念則是建筑在遵守以人類生命安全存在空間為底線的前提下,滿足人本原則與美觀原則[5]。建筑的本質是人類在不同時代背景與行為邏輯下對于自身、環境和建筑三者關系認識與反思的表現形式之一。
世博會作為人類發展歷程與時代進步的見證者,其中的建筑倫理觀念的變化直接投射在世博建筑的創作上。世博會建筑表現了當代人對于高品質高標準生活的追求和高質量高效率方式的體驗,體現了人類對建筑材料與手法的創新,對建筑外形和展示方式的嘗試與美化,對建筑倫理觀念的不斷完善、更新與深化。
建筑發展至今,在滿足基礎功能的基礎上,應該拋棄目前出現的不規范、功利性、審美缺失等多重問題,注重建筑意義與精神的塑造,應遵循以下三點:
1)建筑的美學評價:通過建筑審美可以體現當時社會最真實的狀況,反映社會對建筑之美的支撐力和制約力。對比歷屆世博會中國館即可知不同時代的中國建筑主要風格,反映中國不同時期的審美偏好。19世紀的世博會中國館大多是對中國古代傳統建筑形式(樓閣、牌坊等)的直接復刻(見圖3);21世紀初期的世博會中國館則是現代主義鋼架結構與中國傳統裝飾元素的直接組合,在2010年上海世博會這種形式才有所改良與突破(見圖4);2015年米蘭世博會中國館采用藝術化的設計語言,將傳統建筑意向與現代算法結合(見圖5),代表了全新的、先進的中國國家形象與中國建筑審美趨勢[6]。從世博會的建筑審美導向以小見大,現代建筑風格雖然與中西方傳統建筑風格大相徑庭,但在審美上并沒有摒棄傳統的美學與價值觀念[7]。看整個建筑行業的美學演變,建筑的美學評價和倫理標準,必將是可持續發展的美學觀,必將是符合當下倫理價值觀的審美標準。

2)建筑的精神價值。建筑是蘊藏精神、情感與記憶的“容器”,建筑的精神價值旨在由建筑的文化特質和精神內涵喚起人們的精神共鳴[8]。建筑的精神價值體現在:
a.情感共鳴上,即強調人們在精神上與世界的聯系。如迪拜世博會英國館將參觀者輸入的單詞用計算機算法生成一句詩歌顯示在建筑外觀上。這樣的建筑生活與活動的物質場所,愉悅了使用者的心理和生理,通過感官帶動每個人產生共鳴。b.文化繼承上,即強調建筑與文化充分融合。以米蘭世博會中國館為例,造型上引用城市天際線與麥浪,材質上應用中國傳統竹編材料[9],這樣的建筑設計對自然與人文、藝術與文化、空間與情感等進行了多維度的思考與結合。c.城市塑造上,即強調建筑對于人類居住空間的建設。為避免世博園區由于功能單一、用地結構不合理、遠離城市生活區實用性較差等諸多問題,導致會后的大面積建筑與土地荒廢問題,世博會的建筑和園區向紀念性建筑轉型或綜合展館、旅游景點、城市公園和科技園區的轉變,如1889年巴黎世博會的埃菲爾鐵塔已成為法國的標簽;1993年韓國大田世博園會(如圖6所示)后將部分世博永久性設施區域進行開發,建造世博會科學公園(見圖7),為當地居民提供休閑娛樂的場所。這些城市規劃與轉型方案解決了世博園周邊地區的后續開發問題,充分體現了可持續發展的戰略思想,成為當代城市塑造與解決土地利用及城市周邊地區后續可持續開發的問題的多元化新模式。

3)建筑的環境倫理。從備受爭議的現代風格場館到世博會建筑融入“可持續發展”理念,從單純的預制拼裝到結合采用可循環降解的建筑材料,現代建筑環境的倫理觀是對傳統環境倫理觀的批判繼承,是在人類與自然的關系上,對建筑進行更深入地探究與創造,是在更廣的角度和更深的層次認識和把握建筑的本質,是對人與自然、城市和虛擬世界等多樣化的環境的深層思考。
建筑能真實地反映當下的經濟、政治、文化等的狀態,也能反映當下的科技水平與創新能力,以及當代主流的審美取向和美學追求。時代更迭下的建筑倫理導向,綜合了對人的多元價值觀(審美價值、精神價值、生態價值與社會價值)的思考[10],形成了當代建筑全新的倫理觀念,也是未來建筑設計的決定因素和思考。建筑倫理觀念的變革充分體現在世博會建筑中,其過程并非一帆風順,從工業產物金屬、玻璃的堆砌,到現代主義建筑的兩極化嘗試,再到當下對于傳統形式的打破,建筑在這一發展脈絡中,一直充當著傳遞人類思想變化與創造的媒介,是人類在精神上對于未來的物質體現。建筑倫理觀的發展也向著信息技術帶來的高品質,文化、藝術、哲學帶來的高品位,環境、產品、建筑帶來的高質量的“三高”標準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