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曉琛
(太原科技大學設計與藝術學院,山西 太原 030024)
“文化線路”(culture routes)是“世界文化遺產”中較晚出現的一個門類,其概念最初出現于20世紀90年代初期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保護領域,2008年加拿大召開的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ICOMOS)上將其正式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如今,我國正積極將“絲綢之路”“京杭大運河”作為“文化線路”進行國際申報,作為民間商貿活動的“萬里茶道”代表著明清之際晉商民族商業資本的崛起。2013年3月23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俄時提出了“萬里茶道”的歷史與現實意義,指出其記錄了兩國繁盛的經濟文化交流歷史,“萬里茶道”作為“文化線路”[1]。近年來,萬里茶道沿線的研究被越來越多的專家學者所重視[2-3]。
但這些成果在文化線路中主要集中在內蒙古段、福建段、河南段,山西段研究相對有限[4],尤其對于途經太原僅簡略一提。如宋奕[5]所述祁縣、太谷等地的晉商在大本營中修整換車之后,商隊繼續北上,經徐溝(今清徐)、太原、陽曲、忻州抵達代縣雁門關。這些文獻對太原并未有詳細的論證和描述,且多從歷史地理角度亦或是經濟空間活動方面分析,對相關建筑遺跡的論證研究較少。基于此,以舊時商貿重鎮陽曲縣青龍古鎮為例,同傳統晉中建筑在院落空間、類型等方面的對比,進而從建筑遺跡的角度來論證這段文化線路途經太原的猜想,對“萬里茶道”沿線建筑遺產的保護和傳承具有重要意義。
隨著明朝時期邊境市場的逐漸打開,山西商人由于自身地勢環境“地狹人稠、農田不足”等不利因素,開始從晉中拓展到晉北,逐漸占領邊鎮貿易市場,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中俄尼布楚條約》的簽訂促成晉商組成大批的駝幫、馬幫,進入蒙俄市場,開始了山西商人歷經明清兩代,橫跨中國、縱貫亞歐大陸,長達萬里的貿易活動。
同“絲綢之路”“京杭大運河”這些由封建朝廷開辟的官方線路不同,“萬里茶道”是由晉商所辟的一條專用于茶葉運輸的民間道路,從福建崇安縣出發,采用先水路后陸路最后通過駝運等運輸方式,將茶葉運至中俄邊境恰克圖,再通過當時的俄商轉運,最遠至圣彼得堡。從崇安縣至恰克圖路程共計864 715華里,對應現在432 357.5 km,可謂名副其實的“萬里茶道”,根據運輸方式不同分為3段:
1)通過水運的方式,福建崇安縣(即今天的武夷山市)下梅村的當溪→江西鉛山縣→江西九江府湖口→湖北武昌→湖北樊城(今襄樊)。
2)在樊城上岸后,改用騾馬運輸走陸路,河南的唐河和社旗鎮→洛陽→山西澤州→潞安→平遙→祁縣→太谷→太原→忻州→大同→張家口。
3)到達張家口后,改用駝隊,穿越蒙古草原從庫倫至恰克圖,再通過當時的俄國商人轉運貨物至伊爾庫茨克,最后直至圣彼得堡和莫斯科[6]。
2.1.1 咽喉之地
據明《太原府志·形式篇》[7]記載“陽曲,局天下之脊,當河朔之喉。”就已表明,陽曲曾是南至太原盆地、北至忻定盆地的交通要塞,是太原咽喉,青龍古鎮則是在由陽曲通往太原的一道重要站所。
青龍古鎮地處陽曲縣西南的侯村盆地中,從地形來看,陽曲縣境內東、西、北三面環山,僅南部為平川,青龍古鎮位于棋子山與舟山交匯處,是從忻州、定襄進太原的必經之路。實地調研發現,黃土山丘上仍可見到烽火臺遺址,雖時間悠久,自然風化損壞明顯,但高約5 m,有夯土砌筑痕跡的建筑遺址還是較為清晰地表明了當時青龍古鎮作為軍事防御堡寨聚落的作用。
2.1.2 古道驛所
青龍古鎮由于地形險要在戰爭年代起到了軍事防御的作用,在和平時期這些堡寨并沒有消失,雖然功能和形態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是通過驛道的轉化成為了重要的商貿重鎮。清道光《陽曲縣志·古道》[8]中明確記載可從新店經司徒凹、青蒿嘴(青龍鎮)、黃土寨(黃寨)等地到石嶺關,由此可見青龍古鎮有一條直通南北的古道。
如今站在青龍古鎮的制高城樓上向北眺望,依稀可以辨別出一條蜿蜒曲折的古道,作為晉商往來北方,進入蒙古草原乃至通至俄國的必經之路。
如今現存的建筑遺跡可以證明青龍鎮在清朝中期,逐漸從有堡寨防御性質的村落轉變成為商貿鎮集的線索。隨著時間推移,建筑多數在戰亂中被毀壞,故而所剩不多,這些馬店、客棧、商鋪多是沿著古驛道主道布局,馬店主要是位于驛道的兩端,便于往來的馬幫休息,穿過古道中央的真武閣,沿驛道主軸,商鋪林立,為往來的晉商馬幫置辦交易貨品。
通過梳理青龍古鎮的建筑,從不同方面進行研究發現這些建筑脫胎于傳統的晉中民居建筑,但又反映出一些不同于一般民居的特征。
2.2.1 院落
建筑院落是建筑單體構成群落的單元表現,中國傳統建筑自古就通過不同形式的圍合以及圍合不同層次的空間,來體現社會結構影響下的建筑形態。
1)院落圍合。青龍古鎮的建筑在院落圍合上由于其功能需要,打開了空間圍合的界面,如一些商鋪臨街檐廊及臺階,在空間圍合上形成了院落與街道的“灰色過渡空間”,商鋪建筑面向街道開敞,從而打破了傳統建筑院落之間的硬性空間,使得青龍古鎮的店鋪變為自由開放的街市建筑。
而傳統的晉中民居由于該地區自然地理環境及當時經濟、社會文化等因素影響,加之晉商久經商場,防范意識較強,晉中民居的外墻一般不開窗,與房屋后墻或者山墻聯為一體,外觀封閉。院落大多都是高墻內院,而朝向院內的單坡屋頂形成一種向內聚攏的封閉空間形態。
青龍古鎮現存的馬店,更是在空間圍合上凸顯出與傳統建筑院落的不同。站在馬店入口向內看,視線可以暢通無阻地落到院落正房立面,而非同傳統晉中建筑一般,在入口前設一座影壁來做視線遮擋。其次,如圖1所示,馬店的院落是以面闊較進深更長的橫長型矩形院落為主,而非晉中傳統民居長寬比2∶1~4∶1的狹長型院落布局,馬店的院落空間較晉中民居空間的幽深封閉更為自由開放。

2)空間序列。晉中民居的防御性較強,防御的層次性在空間的序列性上得到了明顯體現,在空間序列上遵循“從街巷到院門→從宅門到影壁→從影壁到院內→從院內到室內”的順序(見圖2),院落空間越來越封閉,形成了嚴格意義上單內向型封閉空間。

青龍古鎮在院落的空間序列上,由于是因驛道而拓展形成的街巷構架,古鎮內的臨街建筑常以“前鋪后院”為主,一般以三間或五間正房,與正房相對的是由倒座演變成臨街店鋪堂屋,形成了獨特的院落空間序列:正房→院子→店鋪→街(見圖3)。這種空間序列將青龍鎮院落空間劃分為動靜兩種空間:一種是同傳統晉中民居一般由院落組成的提供主人生活起居的內向型私密空間;一種是外向型商業空間,即是由店鋪和街道組成的為了貨品買賣、交易的空間,這種空間序列打破了傳統晉中建筑逐步封閉的序列順序,形成了由開放到私密的新空間格局。這種店鋪民居將普通四合院轉為適合于街道布局的鋪居建筑,其“高度密集性”正是商業街區建筑群體布局的一大特性[9]。

2.2.2 功能
晉中傳統民居同一般民居一樣,只供生活起居之用而不兼具其他功能,這類建筑多為商賈返鄉之后營造,既是明清時期經濟文化發展的產物,亦是晉商財富積累的物質體現。青龍古鎮則由于古驛道的演變,形成了商業街道,隨著商業貿易不斷發展和興盛,因街成市,臨街民居改變功能,形成豐富多樣的商業店鋪。
這些商業店鋪在傳統晉中民居的基礎上,衍生出多樣的建筑形式。大體可分為以下幾類:1)由于驛道存在的馬店;2)倒座演變成臨街店鋪堂屋的“前店后宅”零售店鋪;3)院落空間布置成“前店后坊”的作坊類。
2.2.3 大門及倒座
入口是人們面對建筑立面首先看到的建筑形象,通常能通過門及倒座的形式來反映出建筑及院落本身的功能與性質。
傳統晉中院落由于合院的布局,常常將倒座與大門合并在一起,大門一般位于倒座的左端,以明太原縣城為例,一般以磚雕門、垂花門、府邸門居多,如圖4所示。在封建社會禮教下,晉中商人由于重視自身防盜,倒座外墻一般不開窗,外觀高大封閉,在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之下,獨家居住的傳統晉中院落體現了封建社會中傳統家庭自我封閉式的思想意識。

縱觀青龍古鎮內建筑的入口,如圖5所示,它們不同于傳統晉中院落中封閉、高大、不開窗的倒座外部,沒有冰冷的隔絕與外界的一切聯系。如青龍古鎮窯洞院中間院帶廊街房9間,臨街外墻上設有三門七窗。
馬店的大門(如圖6所示)與傳統院落中大門不同,一般以土坯墻加磚墻砌筑,斑駁的墻體、粗糙的石臺階,在總體上感覺不似晉中建筑精美雕琢,總是帶有鄉土的美感和粗獷豁達的意境。同時由于自身功能需要,便于車馬、駱駝、人力車的來往,馬店的大門面寬、高較傳統大門而言更為開放。
通過青龍古鎮與傳統晉中建筑在院落空間布局、功能、大門等方面的對比,初步斷定在萬里茶道時期,這里成為清代晉商商人從事商業活動的重要商貿重鎮。據《太原縣志》記載,清代驛路依其重要程度分為“大驛”“次沖”和“偏僻”三種,清道光年間,自太原經黃寨、石嶺關、忻州通往大同府,有新店、三交、司徒凹、青蒿嘴等9個鋪遞[10]。這條驛道上至今仍存留不少驛站、館舍、橋梁等,如三畛橋(位于大盂鎮三畛村,古代太原通云朔驛道之橋,系清代以前建筑)、石嶺關(位于陽曲縣大盂鎮上原村北1 000 m處,為太原通往代、云、寧、朔等地的交通要沖)及城晉驛(位于陽曲縣城東北城晉驛村西北方,為歷代軍事要地、驛站)等。通過沿途這些建筑遺產節點充分的說明當年晉商就是通過這條驛道從太谷、祁縣等地途經太原一路北上直至恰克圖。
在萬里茶道的文化遺產中,從建筑角度來看,有許多單體建筑,如小橋、石板路、騾馬店等,并沒有被列為重點保護名錄中。從單體建筑的角度看待這些建筑遺產,難免凌亂、孱弱、孤立,同晉中數量眾多的大院相比,似乎并無保護的必要。但從對“文化線路”的定義理解來看,這些級別較低的文化遺產體現了人們在貿易活動下的遷徙和流動,體現了一定時間內中國、蒙古、俄國等國之間人們的交流往來,更重要的是展現了交融產生的文化在時間和空間上的交流,而這些都是以建筑為載體來實現的。
中國處于快速城市化的進程,保護具有價值的文化線路十分必要,保護“文化線路”上建筑文化遺產刻不容緩。雖然現在對于“萬里茶道”的傳播路線還沒有一個準確表述,但是通過對陽曲縣青龍古鎮建筑與傳統晉中建筑的對比,從建筑遺產的視角出發,能夠梳理出晉商商貿活動通過這條驛道途經太原的線索,因而保護這些散落在“文化線路”上的珍貴遺產,不僅能夠保留表現當時晉商商貿生活現狀的最好詮釋的點滴,也是“萬里茶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