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維露：這朵“白玉蘭”，凝聚了上昆幾代人對《牡丹亭》的執著

李娜

在不久前的第31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頒獎典禮上，上海昆劇團青年演員胡維露憑借55出全本《牡丹亭》中對柳夢梅一角的精彩演繹摘得主角獎榜首。胡維露飾演的柳夢梅，形象溫潤清俊，聲腔氣韻盎然，表演細膩傳神，其舞臺表現令觀眾驚喜。作為昆曲女小生，獨挑55出全本演出，不僅勇氣可嘉，舉手投足間所表現出的“書卷氣”更顯得難能可貴。在傳承昆曲表演精髓的基礎上，胡維露在劇中的創造性表演，讓我們看到了昆曲新生代的成長和昆曲藝術的未來希望。

“作為上海本土培養的戲曲演員，以這樣一部在上海城市精神滋養孕育下誕生，探本溯源、鉤沉史料、重塑經典的作品獲得白玉蘭戲劇獎的認可，我由衷驕傲，更無比感恩。這份榮譽背后，凝聚了幾代人幾十年的心血、付出和積累，方才結出今天這枚累累碩果。”在頒獎晚會后臺，短發西服造型的胡維露顯得明朗又利索，談到這次演出柳夢梅的感受，她說：“柳夢梅這個角色，我以前也學過，并演過一些相關的折子戲，但演全本是完全不一樣的體驗，無論是表演上還是體能上對我都是個極大的挑戰——8個小時《牡丹亭》看上去是戲，其實是角色的一生。”

胡維露是表演藝術家岳美緹老師的高足，很好地繼承了岳老師身上所特有的昆曲“俞派”書卷氣，特別是在演唱上，婉約清妍，飛揚流動，咬字行腔特別注重節奏，抑揚頓挫，游刃有余。可以說，岳美緹看著胡維露長大，“是個有悟性、理解能力強的孩子。”她也直言，學生需要更多機會和挑戰才能快速成長，“全本《牡丹亭》比演愛情戲難得多，劇中有談情說愛，也有人間悲歡離合、喜怒哀樂，這就是昆曲。演員想往前走，要一點點擴大塑造角色的廣度與深度，把握角色各種氣質和力量。”在岳美緹的引領下，胡維露除了唱功不俗，在表演上更是追求藝術風格素雅清新，刻畫角色細膩生動，這在她近年來經常演出的《玉簪記》《墻頭馬上》等經典劇目中就可一觀。

之后，她又得隨表演藝術家蔡正仁老師學藝，不僅學習繼承了《喬醋》《寫狀》《見娘》等小官生經典劇目，更是在嗓音的寬厚、明亮上愈見進步，其演唱膛音充足，底氣飽滿，無論南曲、北曲，且唱得滿宮滿調且感情真摯。特別是在其近年創作排演的幾部新編作品——《紅樓別夢》《春水渡》《桃花人面》中，胡維露無論唱念還是表演，篳路藍縷，孜孜以求，一絲不茍，因而每次演出，都有新的進步，總能給人帶來驚喜，收獲了大批粉絲。

說來有趣，1999年上海昆劇團推出35出《牡丹亭》時，胡維露是觀眾，“演員們都是我的偶像，我還收藏了明信片”，如今她自己出演全本《牡丹亭》，她感到“不可思議”，“全本《牡丹亭》很難、很有趣，對我而言是全方位學習，重新出發”。也是在1999年，胡維露考入了上海戲校昆劇班，剛開始學的是閨門旦，一年后改習小生，之后考入上海戲劇學院戲曲舞蹈分院，畢業后進入上海昆劇團。隨著外出表演機會的增加，她的昆曲之路開始越走越寬，“昆曲小生儒雅溫潤，水磨腔也是越唱越見功夫。”胡維露越來越體會到昆曲小生的表演之妙，對昆曲更是由喜愛升華到了癡迷。

如今的胡維露，已是昆劇舞臺上一顆閃亮的星。她感謝岳美緹嚴格要求，也感謝蔡正仁督促自己學《撞鐘》，讓她跳離表演的舒適區，獲益匪淺。所以，對于這次獲白玉蘭戲劇獎，欣喜之外，胡維露更有一長串的“感謝list”：“能主演55出全本《牡丹亭》，這是劇團對我的信任，也是我的幸運。感謝敬愛的岳美緹老師、蔡正仁老師，是您們數十年如一日對我的悉心指導和幫助，讓我有勇氣和底氣，扛起全本《牡丹亭》‘柳夢梅的角色。感謝張靜嫻、李小平等多位上海昆劇團國寶級老藝術家們在創作過程中不斷給我加油鼓勵，用無私的藝術傳承，帶著我們長大。感謝郭小男導演的精心培養，幫助我更好領悟和塑造人物。感謝劇組所有演職人員的付出，是上昆人的‘一棵菜精神，共同成就這榮耀的舞臺。我將以昆劇全本《牡丹亭》為新起點，用心用情塑造更多更好的角色，向世界展現自信、深邃、博大的中國文化形象。”

近日，“五子登科”系列之“維君如玉”胡維露個人專場在天蟾逸夫舞臺舉行。舞臺一如胡維露給人的感受，干凈、純粹，不失傳統之美。胡維露精心挑選了《湖樓》《跪池》《見娘》這三出傳統折子戲，展現自己在不同階段對昆曲女小生行當的挑戰、實踐和突破。從2012年第一次登上“五子登科”的舞臺，這11年里，她憑借《墻頭馬上》裴少俊一角在上海市新劇目評選中獲得新人獎，傳承下經典版《玉簪記》，又挑起55出全本《牡丹亭》的大梁，應著“登科”的彩頭摘得“白玉蘭”榜首。對于又一次專場，胡維露在繁重的演出任務之外再次挑戰著自己的極限：“‘五子登科是上昆的金字招牌，青年演員通過專場得到的鍛煉是全方位的，面對每一次挑戰，我都會迎難而上，即使有時候未必每一場都演得盡如人意，但每一場都要全力以赴，讓量變產生質變。”

回想初次登上“五子登科”的專場舞臺，胡維露笑說，唯一的記憶就是一個字——懵。“當時選擇了一出新的戲《踏傘》，然后是一出小生的代表劇目《拾畫叫畫》，還有一出是《寫狀》。當時我剛剛開始學小官生的戲，所以戲記得特別牢，但是演出中整個人的狀態都是懵的，演完完全不記得自己在臺上干了什么。”而十一年后再演“五子登科”，胡維露希望自己能更加從容。這一次的劇目選擇，第一出是《湖樓》。“這是我在戲校的時候就跟著岳老師學的，當時學的還算比較扎實。”第二出戲是《跪池》，“是在昆劇團跟岳老師傳承的，只演過一次，到現在已經六七年了，所以這出戲從表演上來說對我是有難度的。”所以岳美緹當初建議胡維露演這出戲的時候，她也深覺是個挑戰：“因為這種戲其實很難演，主要是在表演分寸的把握上，看起來比較熱鬧，但喜劇的效果其實很難掌握。”但胡維露愿意去接受挑戰，“不管現在演得好不好，我都希望從每一次的演出中給自己積攢經驗。”第三出是《見娘》，“也是因為我想呼應11年前的第一次專場，所以選了這出官生的戲。”除此之外，選《見娘》還因為胡維露對恩師蔡正仁的感念之情。2012年，胡維露通過文化部的拜師收徒儀式，跟蔡老師學的正是《見娘》，“這出戲演得少，我自己也覺得當時演得不怎么靈的，所以蔡老師覺得我這一次能夠有勇氣拿《見娘》出來自我挑戰，他心里也很高興。”

為了不辜負老師，也不辜負自己，胡維露選擇了“從頭開始”——去到蔡老師家，從唱念到表演到身段，全部從來一遍。而蔡老師更是常常去昆劇團給她“摳戲”，有一次，蔡老師的動作特別緩慢，讓胡維露心生疑惑，一問方知蔡老師當時正患著“帶狀皰疹”。“我知道這個病發起來非常疼，心里很過意不去，讓他回家休息不要來了，但蔡老師說，‘我在家里也是疼，在劇團也是疼，那不如過來給你摳摳戲，我心里真的特別特別感動。”胡維露說，無論是岳老師還是蔡老師，她真真切切在這些大師的身上看到了他們對藝術和昆劇的熱愛：“老師們年齡都很大了，但只要一談到戲，他們的整個精神狀態都會變掉，步伐也輕盈了，精神也愉快了，眼神里面都放著光。”而這束光，也為胡維露照亮了未來的方向。談到未來，胡維露說，目前的重心是下半年《牡丹亭》的巡演，在十月的上海國際藝術節上，《牡丹亭》也將上演。“我希望自己能夠再鞏固，再提高，把這個劇目還有柳夢梅這個角色演繹得更加出色。至于更長遠的未來里，我希望自己能更加靜心，把曲子唱好，把傳統折子戲傳承好，也要有勇氣挑戰和創作新的劇目——因為，昆劇擁有最古老和最當下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