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故宮博物院藏犀角印

劉苒

摘 要：清代宮廷大約自雍正朝起開始制作犀角器，至乾隆朝達到鼎盛。本文介紹的犀角印雖非宮內制作，但深得乾隆皇帝喜愛，配有專門定制的紫檀木匣，并入藏“百什件”。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印章中以犀角制作的僅此一例。結合檔案記載可以推斷，這八方犀角印章并非由宮內造辦處制作，而是由宮外進獻至清宮，再由內務府造辦處為其定制紫檀木匣。

關鍵詞：印章 犀角 紫檀木匣

明清帝后印璽類文物作為故宮博物院180 余萬件（套）藏品中一個獨立的門類，無論其功能性還是藝術性都在故宮收藏的文物中占據一席之地，同時也是反映明清兩代典章制度的重要實物見證。故宮藏明清帝后印璽材質多以玉質、石質、木質和金銀材質等為主。其中一套犀角組印，材質獨特，因而顯得尤為突出。

一、故宮藏犀角印章

故宮藏犀角印章一組八方，同置于一個紫檀盒內。該盒用整料做成，通身素面。盒內有八個凹槽，置放大小各異八方印章，盒內臺面裝飾回字形錦緞。八方印章顏色深淺不一，主要有棕黑色、深棕色和褐黃色等，印紐和印臺也色澤不一，這與犀角屬于動物材質的特殊性有關（圖1）。

（一）犀角海馬紐“紉縫一獠婢，樵汲兩蠻奴”方印

（ 圖2）

這方印章印面2.8 厘米見方，通高3.3 厘米，紐高2.4 厘米，陽文篆書“紉縫一獠婢，樵汲兩蠻奴”。印章通體色澤瑩潤，光潔細膩；印紐是一只海馬俯臥于上，玲瓏精巧。海馬為古代瑞獸，常用作陶瓷器皿和唐代銅鏡的裝飾，故宮宮殿脊獸中也有海馬，此外九品武官的補服也繡有海馬圖案。

南宋陸游閑居山陰期間曾創作組詩《幽居》，描繪了日常生活，印文即出自此詩：

翳翳桑麻巷，幽幽水竹居。

紉縫一獠婢，樵汲兩蠻奴。

雨挾清砧急，籬懸野蔓枯。

鄰村有鬻子，吾敢嘆空無。1

其中“紉縫一獠婢，樵汲兩蠻奴”兩句是描述一個西南夷人婢女在做縫紉，兩個南蠻家奴在打柴汲水的場景，最末兩句則是感慨鄰村有賣兒女的現象，表達了作者憂國憂民的情懷。

（二）犀角異獸紐“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于自是”方印（圖3）

這方印章印面2.9 厘米見方，通體呈蜜黃色，材質紋理清晰可見，印紐雕刻似一獅子，獅身卷曲，俯臥于上，口微張，露出獠牙。陽文篆書“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于自是”。印文出自明代袁黃《游藝塾文規》中“立命之學”：

務要日日知非，日日改過，凡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于自是，一日無過可改，即一日無步可進。2

袁黃，號了凡，代表作有《了凡四訓》等。該書從四個方面勸誡世人積善行德，強調從治心入手的自我修養，提倡記“功過格”（一種把每日所做之事，按其善惡增減記數的修養方法），其思想在明末清初影響相當廣泛。3印文所引意為：世人應當時時反省自身，倘若一天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和不足并加以改正，就是一天安于自是、不求進步。

（三）犀角盤龍紐“穿竹鳥聲驚步武，入檐花影落杯盤”方印（圖4）

這方印章印面3.8 厘米見方，通高3.5 厘米，紐高2.2 厘米。印章色澤受原料影響呈現深淺不一，龍盤臥于上，龍首和龍尾呈深褐色，龍身背部呈蜜黃色，龍口微張、露舌，龍頭雙角鏤雕精美，龍前爪按盤尾。陽文篆書“穿竹鳥聲驚步武，入檐花影落杯盤”。印文出自宋代蘇軾《寄題潭州徐氏春暉亭》：

曈曈曉日上三竿，客向東風競倚欄。

穿竹鳥聲驚步武，入檐花影落杯盤。

勿嫌步月臨玄圃，冷笑乘槎向海灘。

勝概直應吟不盡，憑君寄與畫圖看。4

鳥鳴聲穿越竹林越離越近， 花影婆娑倒映在杯盤中。杯盤借指酒肴，描繪出一幅清幽的生活場景。

（四）犀角三獅紐“山妻稚子，作筍蕨，供麥飯”方印（圖5）

這方印章印面2.9 厘米見方， 通高3.7 厘米， 紐高2.3 厘米，印章整體呈蜜黃色，印紐雕刻大小三只獅子，互相瞪看，憨態可掬，惟妙惟肖。陽文篆書“山妻稚子，作筍蕨，供麥飯”。印文出自宋代羅大經《山靜日長》：“既歸竹窗下，則山妻稚子，作筍蕨，供麥飯，欣然一飽。”5 意為回到竹子做窗戶的家里，有妻子和幼小的孩子，妻子做好了竹筍和蕨菜，端上熱飯，高興地吃個飽飯。寥寥幾句就充分表現出作者隱居深山的清幽生活。羅大經，字景綸，號儒林，又號鶴林，南宋吉水人，主要著作有《鶴林玉露》等。

（五）犀角獅紐“欹枕蒙眬，花底聞鶯語”長方印

（ 圖6）

這方印章印面長2.9 厘米，寬2.2 厘米，通高4.1 厘米，紐高3.1 厘米。印章整體色澤深淺不一，犀角紋理清晰，印紐雕刻一只獅面披發的四足獸，形似獅子，獅目圓睜，獅耳下垂。陽文篆書“欹枕蒙眬，花底聞鶯語”。印文意為斜倚枕頭、花下傾聽鶯的啼叫聲，語出宋代吳禮之《蝶戀花· 春思》：

滿地落紅初過雨。綠樹成陰，紫燕風前舞。煙草低迷縈小路。晝長人靜扃朱戶。沉水香銷新剪苧。欹枕朦朧，花底聞鶯語。春夢又還隨柳絮。等閑飛過東墻去。6

吳禮之，字子和，宋代錢塘人，著有《花庵詞選》等。

（六）犀角異獸紐“嘉樹軒”長方印（圖7）

這方印章印面長3.5 厘米，寬1.5 厘米，通高3 厘米，紐高2 厘米，陰文篆字。印章雕刻一對獅子相對作斗戲狀，栩栩如生。“嘉樹軒”這一名稱最早出現在元代，如元代詩人陳基著有《嘉樹軒記》，可見“嘉樹軒”的名稱并非是乾隆皇帝給避暑山莊三十六景取名時的首創。

（七）犀角羊紐“終身不擬作忙人”方印（圖8）

這方印章印面3 厘米見方，通高3.7 厘米，紐高2.3厘米。印章整體呈深褐色，印紐雕刻兩只異獸，大小各一，形似雙羊，有雙角，脊背突起，身光素，尾大，大獸與小獸做游戲，面相對，小獸前足蹬大獸后腿，后足蹬大獸前腿。陽文篆刻“終身不擬作忙人”。典出唐代白居易《閑意》：

不爭榮耀任沉淪，日與時疏共道親。

北省朋僚音信斷，東林長老往還頻。

病停夜食閑如社，慵擁朝裘暖似春。

漸老漸諳閑氣味，終身不擬作忙人。7

這首詩，尤其是最后一句表現出作者安享清福的自在心態。

（八）犀角蟠螭紐“濟陽”長方印（圖9）

這方印章印面長2.5 厘米，寬1.7 厘米，通高2.8 厘米，紐高1.8 厘米。印章整體呈蜜色，印紐鏤雕一蟠螭，自下而上，曲身攀拱，頭位于拱上，混為一體，構思巧妙，陽文篆刻“濟陽”二字。“濟陽”二字推測為地名或人名，尚待查證。

二、犀角印章的制作和來源

這套印章在故宮文物舊賬上記載的參考號為“金”字號，經查清室善后委員會整理出版的《故宮物品點查報告》，“金”字號文物舊藏永壽宮。“ 金”字號為“千字文”號其中之一，“千字文”號是指溥儀離開紫禁城后，清室善后委員會在1924 年底至1930 年全面清點故宮文物時的編號。用《千字文》中“天地元（玄）黃，宇宙洪荒”代表每個宮殿，如乾清宮為“天”、坤寧宮為“地”等。永壽宮為內廷西六宮之一，光緒年此宮前后殿均為大庫。收貯御用物件。8

有關這套印章的制作，《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有兩段記載：

（五月）十六日，司庫白世秀來說，太監胡世杰交犀角圖章大小八方（隨錦匣紙樣）。傳旨：著另配時樣匣盛裝，欽此。（于閏七月二十八日，七品首領薩木哈將犀角圖章大小八方，配得紫檀木罩蓋匣持進，交太監胡世杰呈進訖。）9（閏七月）二十八日，七品首領薩木哈來說，太監胡世杰交紫檀木罩蓋匣一件（內盛犀角圖章八方隨本文）。傳旨：著入百什件，欽此。10

以上兩段文字記載了乾隆十三年五月十六日，內務府收貯一套犀角圖章八方，同年閏七月二十八日，七品首領薩木哈將配好的紫檀木罩蓋匣進交，內盛犀角圖章八方，入藏“百什件”。乾隆皇帝將收儲文物的屜、匣、柜、盒等稱為“百什件”，規格大小不一，或稱之為“多寶格”“萬寶箱”等。據此檔案記載可推測，這一套犀角印章制作于乾隆時期，但不是由清宮內務府造辦處制作的，而是從宮外進獻給皇帝的。推測依據有以下四點：

1.《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以下簡稱《檔案》）是專門記錄宮廷造辦處活計的檔案。造辦處是專為清宮制作各類器物的機構，下設館、處、作、廠等作坊。《檔案》按時間順序系統全面詳盡地記錄了造辦處制作各類文物的信息，也是查閱清宮舊藏文物的重要檔案資料；但在《檔案》中，只記載了乾隆十三年（1748）太監交來八方犀角圖章，并未記載制作印章的詳細信息，并且此條檔案歸屬匣作活計，可見造辦處只參與了后期紫檀木匣的制作。

2. 其中一方印章的印文是“嘉樹軒”。巧合的是，承德避暑山莊乾隆三十六景之二十二景也名為“嘉樹軒”，乾隆避暑山莊三十六景建于乾隆十八年，乾隆十九年賜名“嘉樹軒”，而早在乾隆十三年此套犀角印章已入宮，可見此印章與乾隆帝以及避暑山莊無關。

3. 清宮制作收藏的皇帝閑章中材質種類眾多，每種類別均有數計制作收藏，而犀角材質印章獨此一份。無論從印紐上動物的雕刻細節，還是印文篆刻、印文內容等角度分析，均不像皇帝使用的印璽風格。

4. 在乾隆年間《寶藪》里也未收錄此套印章，進一步印證了此套印章原不屬乾隆皇帝，也不是清宮內務府造辦處制作的。

如果此套印章不屬于清宮制作，推測應原屬某位王公大臣，那么王公大臣的印章為何收藏在宮內？筆者根據故宮所藏其他大臣印章的來源推測，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某位王公大臣因被革職抄家而導致其藏品收貯入宮；另一種是某位王公大臣主動將自己的印章進獻給皇帝，投其所好，從而博得皇帝的青睞。這兩種可能性在故宮所收藏為數不多的大臣印章中均有體現。而此套犀牛角印章究竟屬于哪位大臣，又是在何種情形下入藏宮內，尚待進一步查證。

犀角作為珍貴獸角，比象牙更加罕見。明清兩代隨著與南亞、非洲各地交流的深入，犀角原料進口較多，犀角雕刻藝術品也進入一個繁榮時期。清代宮廷大約自雍正朝起開始制作犀角器，至乾隆朝達到鼎盛。11 犀角雕刻與其他工藝，尤其是竹雕、牙雕等關系密切。12 犀角由于其形狀的獨特性而被隨形做成杯狀藝術品，并雕刻不同紋飾。故宮博物院藏犀角杯數量較多，而使用犀角材質制作的印章獨此一份，無論從選料到制作都難度較大，犀角印章雖并非宮內制作，但乾隆皇帝十分重視喜愛，為其量身制作紫檀木匣，并入藏“百什件”，可見此套犀角印章的珍貴程度，也成為清宮收藏印璽類文物中的一個獨特亮點。

1 （南宋）陸游：《劍南詩稿》卷一，中國基本古籍庫，北京愛如生數字化技術研究中心授權使用。

2 （明）袁黃：《游藝塾文規》卷一，中國基本古籍庫，北京愛如生數字化技術研究中心授權使用。

3 章宏偉：《故宮問學》，紫禁城出版社，2009 年，第366 頁。

4 （宋）蘇軾撰，施遠之注：《施注蘇詩· 題潭州徐氏春暉亭》，中國基本古籍庫，北京愛如生數字化技術研究中心授權使用。

5 （宋）羅大經：《鶴林玉露》丙編卷四《山靜日長》，中國基本古籍庫，北京愛如生數字化技術研究中心授權使用。

6 （宋）吳禮之：《蝶戀花· 春思》，收錄于（宋）黃昇編：《中興以來妙絕詞選》，中國基本古籍庫，北京愛如生數字化技術研究中心授權使用。

7 （唐）白居易：《白氏長慶集》卷十七《閑意》，中國基本古籍庫，北京愛如生數字化技術研究中心授權使用。

8 萬依主編：《故宮辭典（增訂本）》，故宮出版社，2016 年，第67 頁。

9 香港中文大學、第一歷史檔案館編著：《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第16 冊，人民出版社，2007 年，第318 頁。

10 同上注，第333 頁。

11 崔建林主編：《中國雕刻藝術鑒賞》，中國戲劇出版社，2007 年，第115 頁。

12 張榮主編：《中國工藝品雜項投資與鑒藏》，大象出版社，2005 年，第45 頁。

（責任編輯：田紅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