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生

我不愿意跟他們去吃午飯,談論旅行、名牌、車、房產,甚至咖啡的口味。其實我連咖啡都不怎么喝得起,而且,很土的,喝完咖啡還會失眠。
吃飯是AA制,每人五十多塊,說實話,我在家沖涼都擔心水費不夠,所以我開始帶便當,把晚上的剩菜和米飯裝在飯盒里,用一個自己縫的布包提著,拿到公司的微波爐加熱。有人探過頭來:哇,你真節儉,你好環保,不過你這個茄子怎么有股怪味,是不是餿了?
我吃著泥巴一樣的炒茄子,怪自己不爭氣,廚藝也不怎么好。
他們都不喜歡我,因為我是小氣的悶蛋。我還穿一件起球的綠毛衣,更衰。評論我茄子的同事繼續說:“啊!鬼見愁!”我不知道她是在說茄子還是說我,我哼回去:“那你就是鬼!”
別欺負小動物,小動物也是有脾氣的。
我也不是天生就這樣,人在倒霉的時候難免會情緒失常。我上一任公司垮掉了,只好馬馬虎虎找一份新工來打。我是這家公司食物鏈的最底端,雖然我畢業兩年了,但此時我仍然是實習生。坐在工位上,我發現除了年輕我什么也不曾擁有。
年輕沒什么了不起,年輕只是窮,沒錢,被人瞧不起,沒有地位。有個香港樂隊唱過一首歌《畢業變成失業》,就是唱給我聽的,“七個月見佐三十九份工,揾份工仲難過揾老公。”
工資發下來,有一點點結余。從來只敢在“某多多”買點生活必需品的我,無意間看到了一塊小石頭。這是一塊雨花石,圓圓的,淡青色,石頭天然的紋路恰好形成了遠山、湖水和小船,多么奇妙,在一塊石頭上,印刻著古人的全部世界,煙雨等待,離愁別緒。但它實在太貴了,居然要三百多塊錢,而它又實在太美了,拿在手里,一定冰涼如水,握久了,又會帶上掌心的溫度。我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終于,它下架了。
我馬上后悔了,跟店主哭訴,“請把這塊石頭賣給我。”
店主說,“別人拍了,也付款了,不好給你了。”
“我加一百!”我恨不得哭喊起來。
最后,四百塊,我買了一塊石頭。
在石頭啟程向我奔來的這幾天,我報名的駕校也開課了。既然開車這種事早晚也要學,那不如就早點學,學會了沒準還能跑網約車。我攢錢的目的都很功利,投資到駕校,也是為了將來人生的返利。窮人沒有不算計的權利。
我這樣一個窮鬼在駕校也很難找到朋友,但是上帝從來不會只制造單數的窮光蛋。在我拆著快遞盒的時候,有一個男生站在一邊看著我,看我在沒有剪刀的情況下,徒手拆掉膠帶,再一層一層拆開塑料泡沫紙,啊,一個錦盒,老板還給小石頭配了一個錦盒,雖然它看上去很劣質。男生索性蹲下來:“你在拆什么啊……”
我看了他一眼,他和我一樣年輕,也戴五十塊錢的電子表,我聞到他身上和我一樣貧窮的味道,對他笑了笑說:“一顆石頭。”
他看上去對我的小石頭充滿了好奇,奈何上課鈴響了,“親愛的學員朋友們,請前往您約好的教練與車輛處,課程即將開始……”
“我叫夏至。”他對我說。
我們排排坐,跟著同一個教練學車。別人上車練的時候,我就把錦盒打開,想給他看我的石頭。結果,錦盒里并沒有石頭,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這怎么回事!啊,我的小石頭呢?
還是夏至鎮定,他說:“可能在你拆掉的泡沫里。”
于是我們倆冒著生命危險繞開科目二那些菜鳥車,來到之前的垃圾桶,真的感謝收垃圾的大爺沒有清理過這個垃圾桶。我像一個拾荒人一樣掏出一捧捧垃圾,終于,找到了那團泡沫紙和那個廢紙盒。夏至和我蹲在垃圾桶旁邊,仔細地檢索,小石頭出現了!店主居然把它和錦盒分開放,而且它居然比拇指的指甲還要小!
“真的很漂亮。”夏至說。
“謝謝你。”我說。
教練見我們回來了,非常生氣,他說你倆實在沒事干就去路邊把我種的土豆除草吧。嘩,教練居然有好大一片土豆田,學員在車上練習的時候,他一點一滴,積累出自己的土豆之國。
就像山藥和土豆雖不是親戚但因為長得相似也會覺得很貼心,共同的淡淡的自卑使我和夏至走到了一起。他和我一樣,也是一畢業就失業,他甚至還不如我,連實習生的工作也沒找到。他對我說:“至少,學會了開車還能去應聘司機。”看!窮人的想法也是如此心有靈犀!
我們坐在駕校外的草坪上,一邊吃著十塊一份的炒米粉,一邊刷著科目四的模擬題。他忽然說考我一道題:“開車時如需要吐痰:A. 打開車窗吐到外面;B. 吐到車里;C.吐到紙里下車時扔進垃圾桶。你選哪一個?”我說:“為什么沒有D?如果有D,我希望是‘吐到鬼鬼的臉上!”
鬼鬼就是說我鬼見愁的那個同事,她這段時間也在學車。她老爸在郊區開了一家工廠,做各種增高鞋墊。她家因為增高鞋墊發財了,每年賺幾百萬,我和夏至算了算,每年有幾十萬人要買增高鞋墊,全天下真有那么多矮子要變高嗎?人類真虛榮呀!
鬼鬼走過來,坐在我們身邊:“你們倆真會享受,陽光、空氣、水,最好的東西從來不需要花錢。”
夏至看了我一眼,轉過頭認真地看著鬼鬼的臉,對她說:“但是會曬黑。”
鬼鬼臉紅了,她站起來,遠離了我們,走到樹蔭下,遠遠地對我們喊:“我今天已經拿到駕照啦,我請你們吃飯好嗎?”
好朋友要彼此鼓勵,我和夏至也確實是這樣做的。“還有下次嘛”“我們還年輕”“多看幾遍教練給的視頻”……這樣的話說多了又像是自騙,無濟于事,悲傷和絕望就像白內障,讓我們的眼睛看不清前方,我們沒有通過科目三。
但是我們也沒有更多的錢去買課了,每節課一百八,夠我18天的午飯……鬼鬼因為買了足夠多的課,還是一對一的VIP,當然通過了。
夏至看著我,嘆口氣,遞給我一盒酸奶。
“你看你,難過的時候都要縮成一個小烏龜了。”他說,“喝酸奶吧,小烏龜。”
夏至真好,那么溫和,那么友善,總是很有耐心,從來不會發脾氣。我喜歡夏至。
窮困是一張篩子,小顆粒先篩掉,沉淀為塵土,這個規則甚至在駕校也一樣成立。在餐廳里,鬼鬼點了很多好吃的菜。她為什么對我和夏至這么好?很簡單,因為她也喜歡夏至。但是她為什么不當面說出來,請客還要拉上我?也很簡單,因為她如果不夠矜持,夏至就不會喜歡她,這是很多女生的心態。她用高級護膚品腌漬的雪白皮膚確實很高級,她看上去真的很漂亮,我心里不知為何酸酸的,拿起冰過的玻璃杯,給自己斟滿了一杯充滿了泡泡的啤酒,干杯!
回家的大巴上,我和夏至都睡著了。我做了一個夢,夢中我很肯定地對自己說:鬼鬼確實很棒,她有一個有錢的老爸,她買得起豪車,她用最好的防曬霜,她考駕照一次就通過,她漂亮,她心胸也比我寬廣。
我驚醒了,恍惚間,我看到夏至就在我身邊,很近很近地看著我。我握住夏至的手,那一瞬間,一種自己很喜歡的東西就要被別人搶走的悲痛爬滿了我的心,就像小石頭在我的購物車里忽然不見了的感覺。夏至慢慢地抽出自己的手,很溫柔地把我的手擺回屬于我的地盤。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懂了,我重重地點了點頭,說:“你要和鬼鬼談戀愛了?夏至,真有你的。”看,窮人連男人也留不住,只會說狠話把對方氣走。
我在租屋里吸溜著方便面,我臉看上去有點缺水,因為我好久沒吃水果了,但是方便面從來不應該被歧視。“我最討厭吃泡面”這種話真惡心,餓你三天,看看你吃不吃。
駕照真難考,但并不意味著永遠考不到。在我和夏至都拿到駕照的那個秋天,我也有了一份新工作,當然不是網約車司機,而是,在郊區著名增高公司做經理。
鬼鬼,她是一個很有眼力的伯樂。她在某天中午痛快地告訴我她爸爸公司缺人手,愿意給我免去試用期,還客氣地補充:“不要嫌棄我家公司。”
我走后,我空缺的位子由夏至填滿。
當我拿著鞋墊去廣東和客商談判,我知道鬼鬼一定在辦公室里和夏至愉快地聊天;當我去莆田和鞋廠簽合同,我知道鬼鬼一定拉著夏至享用著精美的午餐……如果不是因為窮,夏至怎么會和她在一起?夏至啊夏至,他本來是我的啊!
但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鬼鬼給我的這份工作其實是夏至讓給我的。“我失業時間比你長,失業起來比你有經驗,不會像你這么焦慮。”夏至說。
工資優渥,還有提成,升職機會一目了然,沒兩年可能就會成為骨干。夏至把這個大好前程讓給了我,但前提是,我失去他。我不知道應該感謝他還是應該恨他,就這樣吧,《康熙王朝》中康熙皇帝為了國家的生存還把自己最疼愛的女兒送給噶爾丹和親呢,我為了生存,舍棄個把男人也沒什么大不了。
夏至很快就會成為鬼鬼的男朋友吧?想必不需要更久,他便會入贅成為鞋墊家族的女婿了。這對他也好,他壓根不需要奮斗了。我呢?我也很好,我是增高公司的得力干將,人們稱我為“鞋墊女王”。
鞋墊廠的大門外有一片玉米地,玉米地旁邊,有一棵桃樹,它很奇怪,總是會在夏天不到就迅速地開花,然后長出綠色的小小的桃子。我撿起一顆桃子,不酸,可是我的心里真酸,一邊嚼著桃子一邊哭,我想我的青春大概已經過去了。
很多年以后,我早已離開鞋墊廠,又換了好幾家公司,我不再貧窮,靠自己的努力,我賺到很高的薪水,有了很好的職位,也有了自己的新車,但是再怎么春風得意也抵不過老天的安排。那天我限行,下班回家的路上,臺風來了,天一下子就暗下去,路燈都亮了,雨開始瘋狂地刷屏,下午五點,如同走在滂沱的雨夜。我拿出手機想打一輛車,可是這種天氣里,所有的出租車、網約車全都滿載了!我好像走在無人區,周圍只有冷冰冰的建筑和大雨。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我身邊,車窗搖下來,里面的人對我說:“上來吧,上來吧,小烏龜。”
我看到了夏至。在這樣一個臺風暗夜里,是誰讓他出現的?
“你終于干上司機了,哈哈哈,開心嗎?”我開玩笑地說,“好久不見。”
夏至看了看我,把車駛過紅燈熄滅的路口。
隔了很久他說:“如果那樣能找到你的話,我肯定也愿意去做的。”
后來,在我和夏至的婚禮上,鬼鬼是作為我和夏至的前同事出席的。她還是那樣漂亮,那樣大方,那樣高級卻又那樣嘴欠。“你們兩個真配,嗯,一起窮過,一起富了。”
但我們一點也不介意她這種玩笑,“對對對,感謝你的參與!跟我倆沒少忙活,受累了呀!來,干杯!”
鬼鬼氣得臉都扭曲了,但是旋即她又開懷大笑起來:“來,天生一對,干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