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想及其他 組詩

楊孟軍（湖南寧鄉市大成橋中學）

紙上的空白

填滿頌辭或寫下悼詞，就如一場雪

落在了人世的繁華或荒蕪之處

燈火里沉淀出的喧囂或寂寞

都落在了紙上

變成異鄉人在午夜不忍卒讀的文字

一本塵封已久的書

只有清風偶爾來翻動書頁

一張紙，可以折疊出河流、海洋、曠野、飛鳥

甚至一整片天空

但我仍愿回到紙上生活

活成白紙黑字，活成柔腸百結或蕩氣回腸的那

一句對白

而時光終會抹去所有墨跡

抹除一場煙火留在紙上的榮光與印記

一張在塵世輾轉的紙

它的輕與薄、厚與重

都無關紙的本性，無關草木的本心

當大朵大朵的月光漫過山岡

琴聲與蟬唱拂過線裝書發黃的扉頁

我愛著的，仍然是你凝眉落筆之處

余下的那一片蒼茫與空白

倦怠或清醒

靜寂之門推開復又掩上，季節在光影里輪轉

鴿子在廣場上踱步，云朵放飛或收攏潔白的想像

如何開始一段對語或獨白，需要一場遲緩的雪

在窗口融化與覆蓋

左岸風中，薩特和波伏娃

在花神之路上，途經了一生的自由與激越

海明威在一杯褐色的液體中復活一整座大海

畢加索用咖啡的香氣，編織一個把雙乳當作花瓣

綻放的裸女

“我渴望能見你一面

但唯有你也想見我的時候，我們見面才有意義”

那些留在紙上的文字與圖形，是一尾尾

在夜晚紛紛醒轉的魚，被寂靜之唇默不出聲地朗誦

誰都可以吞下一盞失眠的燈火

在月光朗照的夜晚寫下大海的獻辭和蝴蝶遺失的

秘語

而咖啡館會準時打烊，你牽走自己的影子

空空的椅背上只留下面具與外套，在等待

重新認領新主人的又一個陌生身份

冥想及其他

舊時的雪

會落滿每一個必經的路口

正如一粒咖啡

會把苦澀和香氣種進每一所愿意朝向孤獨敞

開的房子

我試圖在松木地板上拋下一枚閃光的銀幣

試著透過你攥緊的掌心，看清生活迅速旋轉

翻覆的正反兩面

試著讓陽光穿過喧鬧的大街，穿過靜穆的行

道樹和透明的玻璃櫥窗

靜靜落在，你和雪一起坐過的地方

業已遲鈍的味蕾

會重新陷入絲滑柔軟的包裹與撫慰

一個可疑的理想主義者

其實是一個被現實不斷催眠又驚醒的冥想者

冬至物語

冬日的暖陽

收藏有萬物的靜謐之美

苦楝樹落盡了葉子

所有枝丫

直指更加曠遠的天空

遠行途中，登高之處

有忽然呈現的遺忘之美

村莊的灰屋頂

預訂了一場遠道而來的雪

虛無或真實的白

足夠溶解一條河在夜晚

描摹下的斑斕與蒼翠

植物們在風中靜立或微語

昆蟲輕盈的鞘翅，收攏穿過林隙的

每一縷陽光。山石之上

盤根錯節的光陰

彌散出松脂般明亮或陰晦的色澤

密林深處，動物們皮毛閃亮而溫暖

無法抹除的信息素

記錄了一座山在骨骼中沉積的全部動蕩與安寧

我要壘一座石頭房子

蓄滿夜晚的星光，與芬芳的事物毗鄰而居

我要借用四季偏轉的法度

刻錄我在人間不斷徙轉的居址

我要在漫長的冬日里

劈柴生火、煮雪釀酒

人世的榮枯，都會在一芽一葉之上

漸遞出溫柔或凌厲的眼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