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茍嘉駿 圖:何琳琳提供
在何琳琳小時候,她的母親在制作衣物時會將她畫在布上的圖案剪下縫制在衣服上,那時的何母也未曾想到,如此小的一個舉動,可以給年幼的女兒埋下繪畫的種子。隨著年齡的增長,何琳琳的繪畫才能逐漸展現,之后通過專業系統的繪畫學習,她成功考入四川美術學院,學習從小熱愛的造型藝術專業。從四川美術學院畢業后,她受邀到成都擔任五彩基金的老師,為殘障人士進行繪畫教學。何琳琳坦言成都是一個十分包容開放的城市,獨特的城市氛圍也讓她有了更好的環境去進行創作。
在前期的藝術創作中,何琳琳主要以表達自我的情緒為主,在作品中更多地表現自我的探索、情感上的宣泄、生活場景的描繪以及強調畫面達到一定程度的敘事性。她經歷了早期圖騰式的彼岸花系列和生活場景碎片般的寫生,從中分支產生一批關于符號的繪畫作品,以及像盒子一般的立方體繪畫作品。并在長期的創作過程中,通過對生活的不同體驗和認知,使她在創作過程學會如何收斂情緒、冷靜且明確地去表達繪畫的主題性,從而促使她的藝術作品逐漸轉變得相對理性。從感性到理性的轉變來源于藝術家自身經歷的不斷增加,何琳琳在長時間的社會實踐和藝術創作中逐步認識、了解自我,從而對生活、藝術乃至人生都會有不同于過往的看法,這種思想上的改變也被何琳琳投射、融入其藝術創作中。
藝術來源生活,但又高于生活。回憶疫情前的生活,何琳琳講述她喜愛旅行、和朋友聚會等各種豐富的生活體驗,當時的繪畫創作大多色彩明亮絢麗,且完成了她的第一個個展。但在疫情期間,由于客觀條件的約束,使她長時間宅居室內,面對獨處,有了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觀察生活中的細節和微小變化。并且,長時間待在某一物理空間,讓她對“空間”這一概念有了新的感受、認識和看法。正是這樣的創作環境讓何琳琳從表達自我、情緒化、浪漫逐漸轉變為理智、冷靜的創作狀態。疫情期間發生的種種對于何琳琳的影響也在不知不覺間融入她的創作過程和作品中,從創作材料到創作構思都有變化。
從創作材料的改變來講,在何琳琳前期的創作中并非以紙為主要承載媒介,在她的繪畫中多使用布面丙烯、布面油畫等材料。雖然早在2016年,她便使用宣紙水墨,通過練書法的心態來進行藝術創作,不斷地去練習、重復看似簡單的曲線符號。宣紙的輕薄、潔凈和水墨的厚重、純粹,即形成鮮明的對比也互相聯系。何琳琳通過抽象的創作手法將自然界中復雜的動植物造型,以簡潔的符號表現出帶有某種虔誠意味的畫面。
而在疫情期間,物資受限,在她最初滯留重慶老家的時候,身邊只有紙、鉛筆,這種最基本的繪畫工具,卻是她在那段隔離期間最重要的創作工具。通過簡單的紙筆工具,她在表達自我的同時也將藝術創作回歸到繪畫最樸素的階段,“紙”這一材料使其繪畫作品變得更加純粹、簡單。“紙特別輕薄,便于攜帶。雖然它看起來很脆弱,但實際上卻又堅韌。在用紙作為繪畫媒介時,它(和對它的使用上)是非常純粹和簡單的,和我自身也比較貼切。”正是這些特征使何琳琳在后續的創作中繼續使用“紙”這一簡單、樸實的載體。

攝影:于潔
何琳琳從小生活在筒子樓中,對于建筑的空間結構有著獨特的感受和理解,而母親將她繪畫的圖案一塊塊,從布的二維形態一針一線縫制轉移于具有三維空間特質的衣服上時,這種來源于母親的愛,將布與布、空間與空間的縫合、聯系,達到和諧的畫面,或許已將她對于空間感興趣的種子連同繪畫的種子一同種下,生根發芽。何琳琳談及在進行以“無何有”命名的空間主題繪畫的創作源頭是她對于空間的癡迷,生活的漂泊帶來的不確定感讓她對“身在何處”這一哲學問題產生思考,以及在旅行時,樂山大佛景區的石窟藝術讓她感受到石窟之美帶來的時空震撼,她無意間闖入由人工雕鑿或天然形成的洞窟,晦暗、潮濕、靜謐和穩固的感覺使她仿佛回到母體子宮,她感受到“本體”的存在,以及作為“我”的存在,她在山洞中切身感受本體和空間之間產生的關系。正是在生活體驗的諸多原因,她將對“空間”的思考在藝術作品中逐漸表現。
創作構思的改變主要體現在將“空間”這一概念從畫面的背景中單獨抽離出來去探索、思考和表達。在何琳琳最初的畫面中會有一些場景的構建,而這種畫面布局勢必會形成“空間”,“空間”的表現在畫面中更多的是作為繪畫主體物的背景或者營造的環境。疫情期間,她長時間待在較為固定的物理空間中生活和進行藝術創作,也正是這種生活體驗,促使她更專注去表現“空間”。在藝術創作中做減法,將“我”這個主體從畫面中剔除,回到“空間”本身,并通過諸多的藝術創作和作品不斷地去探索和表達“空間”這一概念。“我們大多數人在疫情期間都是處在一個封閉的空間里,當處在其中時,我會思考如何去審視所在的物理空間,以及人與空間的關系。”
物理空間是有形的,精神空間是無形的。物理空間既是穩固的,給人安全感的,又是封閉的,令人感到壓抑的,在面對兩種截然不同對于“空間”這一概念的感受時,何琳琳也通過她在藝術創作中,賦予空間符號更多的情感色彩。她通過交織的線條,躍動的色塊,明快與陰暗的對比,以此來感染觀者,喚起觀者的情感記憶,讓觀者在她的作品中去體驗、感受“空間”美,并思考個人與空間的關系。從創作材料到創作構思的改變,使何琳琳的藝術創作逐漸完成從感性到理智的轉變,而轉變的過程對何琳琳來講極其珍貴,這一過程也使她多次通過不同的角度和途徑去了解、認識、審視、改變自我。
“我的作品來源于自身的生活體驗。一直以來,我都在思考獨立存在的個體與周圍環境的關系,這種思考貫穿于我的整個藝術創作歷程。”何琳琳注重探索和表現“個體”和“他者”之間的關系,而這種思考在繪畫創作中主要是通過“空間主題繪畫”和“符號形態的繪畫”的創作手法表現。“符號”繪畫是較為抽象的畫面,在畫面中呈現出的符號形狀因為擠壓而導致變形,其中的一個符號影響到旁邊的符號,它們彼此影響又獨立,既是有限的,又是無窮的。它就那樣袒露在畫面中,反反復復的變化、重疊,呈現出部分與整體關系的哲學性。表現出對“個體”和“他者”的關系思考。
何琳琳愛觀察生活,她在進行創作時,會將現實畫面中某一包含時間概念的場景在藝術作品中體現,如水波是容易消亡、轉瞬即逝的,如同凋落的櫻花,同時它又擁有著女性獨特的明媚、靈動等美好的品質,因此水波泛起時的美是破碎動人的。對此她提及,“中國的《芥子園畫譜》中會有特定的圖像符號來表現樹,通過不同的選擇,就可以表現出各種各樣的樹。然后將它們放置在不同的場景,從而營造出全然不同的意境。”
“空間主題繪畫”主要表達參與者、觀看者、個人、他者和空間關系的理解和表達。她提到自己對于夢境中多次出現的建筑空間印象深刻,且夢中各式各樣的空間內部怪異不符合邏輯,這種超現實情景迷幻又有趣。建筑空間帶有強烈的關于“自我”以及“安全感”的象征意味。在一個帶有邊角的矩形空間(藝術家的主觀選擇)中,“我”又應該有著怎樣的心理狀態和思考呢?個體與他者之間的聯結,何以在環境中自處,空間場域中如何判斷是外部帶給自己的感受,還是切身感受到自我的情感?這些都是何琳琳在創作時不斷向自己,同時也向觀眾提出的問題。何琳琳想要通過自己的作品讓人們去思考“個人”和“他者”的關系,也促使觀者在進行藝術賞析時,結合自身的情況,得出個人化、有別于他人的感受,這也是何琳琳所希望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感受。沒有感受也是一種感受。
在日常生活中,何琳琳更多地去感受、體會兩者的關系,既作為參與者,也作為觀察者,將自身抽離,通過第三視角來觀看、審視當下發生的事情。“我在觀看或者面對一個場景時,可能會發生一種轉變,我會設身處地去思考當下他人角色里面的出發點。比如說我在日常生活中做一些事情的時候,我是身在其中的,但是我又會思考,如果將自己抽離這種環境,我會怎么去觀看當下的我所處的這種場景呢?”

何琳琳《無何有》雙色 NO.6 紙本綜合材料 55x39cm 2022

何琳琳《無何有》色彩 NO.8 紙本綜合材料 55x39cm 2023

HeHuhu《黑色漂流》布面綜合材料 60x50cm 2022

HeHuhu《 nothing》布面丙烯 40cmX30cm 2017

He Huhu《{ } 》系列 布面丙烯 單幅21X28cm X3 2016

攝影:周頤 / 于潔

攝影:李倩茹
藝術包括實用藝術、造型藝術、表情藝術等,攝影和繪畫屬于造型藝術,都是運用藝術語言、通過藝術手段,反應社會生活和自然現象,并表達作者的思想感情。在攝影剛開始的時候,有一些畫家擔心攝影會取代繪畫而感到惶恐,甚至抵制攝影。但也有一些畫家以開放的心態接受攝影,并借助攝影研究人體,以此輔助繪畫,攝影逐漸融入繪畫創作中,刺激繪畫審美的技法發生改變。隨著相關實踐和理論的發展,攝影逐漸從繪畫的附庸中獨立,形成獨特的攝影自身的藝術特征。在何琳琳的藝術作品中也可以感受到,攝影和繪畫兩者之間相互借鑒或融合的可能性。
攝影對于何琳琳來說,并非是突然感興趣而去接觸學習,對于她而言,攝影并不陌生,同繪畫一樣很自然地融入到她的生命中,幾乎是同步開始和進行的(對二者在藝術上的感知)。在面對表現的對象,繪畫相對而言可以處理得更具有個人化、主觀及表現性;攝影則是更客觀、冷峻和直接,它將每個稍縱即逝的畫面定格在畫面中。攝影和繪畫只是何琳琳在表達創作想法時的工具和途徑,她會根據作品的表達選擇與之更為合適的創作載體,以此進行相關的藝術創作,實現創作材料和內容之間的交流,以求實現作品創作的初衷。
從繪畫創作上,更多是個人的行為,需要精神上獨處的時間。攝影的創作不同于繪畫,何琳琳表述,她在創作過程中根據拍攝題材的需要,涉及到的拍攝者與模特或相關工作人員的交流合作也是非常重要的環節,團隊的協作會促使人和人之間的聯系更為緊密,拍攝的整個過程并不是拍攝者一方可以完全把控的。可能會發生許多無法預知、不可控的事情,比如天氣的變化,光線,模特的狀態……但對于何琳琳來講,不可控也能收獲一些超出預料的意外驚喜。在何琳琳作為拍攝者和他人互動合作完成作品時,這也是“個人”和“他者”的一種處理方式和表現形式。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她不斷在作品中更新自己對于“個人”“他者”之間關系的理解和詮釋。何琳琳從老家重慶開始進行攝影創作,之后不斷地去探索并確定自己的風格,但最后她仍被“樸實“所打動,這與她從小生活的地方——奉節,在小鎮成長的經歷有關,自然風光,人文環境影響了她的性格及創作。

何琳琳工作室環境
大學畢業后,何琳琳受邀到成都,在五彩基金擔任美術老師。現在每個星期會給兩個教學點分別進行一次授課,一個是在成都市中心,另一個是在綿竹市漢旺鎮的學生家里。在授課過程中,學生們那些特別具有個人風格的的繪畫語言給她帶來深刻的感受。“我有一個患有自閉癥的學生,他繪畫的特點就是特別規整,畫面體現出很多方位的觀察視角。他這樣的畫就是我畫不了的,我就在欣賞他作畫的過程去體會和我的觀看角度不一樣的地方,會帶給我很多快樂,很打動我。”
何琳琳在五彩基金的學生都是殘障人士,其中有學員患有“肌無力”等嚴重疾病,至今已有一名學生因為身體病癥的原因離世。上課的時候,學生有時候會和她討論關于生命的話題,彼此分享感悟,何琳琳希望學生們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去創作并體驗生命的美好。“在教學上,我希望他們可以找到屬于自己的創作方式,形成自己的繪畫風格,通過創作去表達自己。”在生活中,何琳琳講述到她的興趣愛好(音樂、電影)帶給她豐富的體驗,充實她閑暇時光的同時,滋養精神世界,并與自己的藝術創作、繪畫教學,保持著各自獨立的關系。
在這次我和何琳琳的交流中,我感受到她身上具有女性獨特的溫柔、細膩和靈動。從幼時母親的影響,到高中時期學習繪畫,考入理想學府,再到毫不猶豫選擇藝術創作這條道路,生活中的多重體驗和變化,促使她逐漸從浪漫、情緒化轉向更為理性、克制的藝術風格,通過藝術創作她更清晰地認知自我、表現自我,并將其感受通過藝術作品傳達給觀者。